洪武十八年,史书中的明帝国蒸蒸日上。
某个寻常的日子,溧阳县(今
江苏常州溧阳市)的百姓们听说新知县要下乡巡视,耆老们带着人早早就聚在道旁恭候。
他们们整理好衣冠,商议着该如何迎接这位
陕西来的父母官李皋。
然而当官队浩浩荡荡抵达时,众人却懵了——一群骑驴的人簇拥而来,个个头戴宣帽,打扮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县官。
“县官是哪位?”有人小声询问。
旁边人指了指:“出皂隶一驴头者,县官也!”领先皂隶一个驴头的正是知县。
这番景象荒诞得令人啼笑皆非,却是溧阳百姓的日常。在溧阳,真正当家的不是李皋,而是一个叫潘富的皂隶。
潘富此人,本是衙门最底层的差役,却深谙官场之道。
李皋甫一到任,潘富便施展浸润之术,用民脂民膏在苏州买来一名女子献上。这女子先是住进了县衙,后来却被潘富占为己有,安置在自己家中。李皋偶尔去探望三五次,竟也拿潘富毫无办法——这位父母官,已经彻底成了傀儡。
真正的恐怖还在后头。潘富与衙门诸吏合谋,设计出一套蛮不讲理的敛财之法:全县百姓,人人都要上缴“荆杖”——这原本是衙门备用的刑具。
百姓们辛辛苦苦砍来荆条送上,潘富却百般挑剔,这枝太弯,那根太细。然后派人将百姓打一顿板子,逼其交钱了事。等钱到手,荆杖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这套把戏,朱元璋在《大诰》里写得明明白白:故推不好,不行收受,留难蹬,生事捶楚。
一个皂隶,竟能让一县之民倾家荡产,让一县之官俯首帖耳,可见法度之废弛,监管之虚设。
溧阳乡民黄鲁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冒死进京告状。朱元璋闻之震怒,立刻派人查办,李皋伏诛,潘富逃亡。
按理说,这案子该到此为止。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洪武见识到什么叫“民顽”。
潘富逃出溧阳,投奔广德(今
安徽宣城广德市)。广德的蒋士鲁是个读书人,居然亲自出面,带领潘富逃亡。
追捕的人马赶到建平县(今宣城郎溪县),又有王海三等人暗中通风报信,将潘富送回溧阳;
溧阳的朱子荣等人再把他转移到宜兴(江苏无锡宜兴市);
宜兴的杭思鼎接力送往安吉(
浙江湖州安吉县)。
安吉的潘海送至长兴(湖州长兴县);
长兴的钱弘真送到归安(湖州吴兴区);
归安的吴清甫送去德清(湖州德清县)……
这是一条横跨江南数百里的地下护送链,参与者遍及溧阳、广德、建平、宜兴、安吉、长兴、归安、德清、崇德九县,前后接力十八次。每个环节都有“良民”接应,每个节点都有乡绅打点。他们就像接力赛一样,把这个朝廷钦犯从一县送到另一县,从一村护到另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