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陪战友再游新宁崀山

我的家乡，藏在湖南省新宁县的群山之间。

十七岁那年，我投笔从戎，背起行囊，踏着夫夷江的晨雾离开了它。

此后经年，故乡于我，便成了一枚夹在旧书里的红叶——偶尔翻见，纹理间尽是少年时的晨昏。然而每次归来，总要去崀山走一走，仿佛只有让丹霞的红石映一映眼，让夫夷江的碧水濯一濯足，这颗在外漂泊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很多人初识“崀”字，是带着几分迟疑的。这个字太生僻，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静静地卧在字典的一隅。可若你知道它的来历，便会觉得这字生得极美。相传舜帝南巡，行至此处，见山水奇绝，脱口赞道：“山之良也。”于是，一个“崀”字便从远古的风中诞生了——山与良的邂逅，是天地与人文最温柔的一次执手。

所以，我以“崀之刚”为笔名，一半是山的刚毅，一半是水的良善，这是故乡烙在我血脉里的印记。

崀山是丹霞的魂魄。古人说丹霞“色如渥丹，灿若明霞”，这八个字，像是为崀山量身定制的注脚。那石头的红，不是轻浮的朱，亦不是凝重的赭，而是像极了湘绣中那抹最醇厚的“妃红”——带着千年日光的沉淀，又透着几分雨后初晴的明媚。2010年，“中国丹霞”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崀山便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研究地貌的先生曾题下“丹霞之魂，国之瑰宝”八个字，湘人自己也有“北看张家界 ，南看崀山”的骄傲。这骄傲里，藏着游子最深的眷恋。

八角寨是崀山最雄奇的一章。主峰海拔八百余米，山顶八翘如龙角，伸向八方，故得此名。从山脚到山巅，一千七百余级石阶蜿蜒而上，每一级都刻着岁月的苔痕。

国庆时节，老班长从南宁来，我与战友陪他登山。他久居商海，功成名就，久与应酬体态已丰，虽爬得气喘吁吁，却仍被这山的气势所折服。

恰逢细雨初歇，云雾自谷底升腾，漫过赭红的石峰。站在山顶俯瞰，但见群峰如鲸，在云海中沉浮嬉戏——这便是当地人说的“鲸鱼闹海”了。风从崖畔灌来，带着湿润的草木香，吹得人衣袂飘然。山顶有一石，上刻“一脚跨两省”五字，因八角寨正骑在湘桂交界线上。老班长一只脚踩湖南，一只脚踩广西，笑着让我拍照，说这是“人生最豪迈的跨步”。

但节假日的喧嚣，到底扰了山的清梦。于是翌日，我们陪他去了紫霞峒。

“峒”字在此处并非山洞，而是四面环山、仅留一口的盆地。紫霞峒是崀山最安静的所在。走进峒中，先听见溪声，潺潺如古琴的泛音；再听见落叶，沙沙似时光的耳语。据说每到傍晚，夕阳斜照在赭红的崖壁上，满谷便泛起紫气腾腾的霞光，“紫霞”二字便由此而来。那天我们坐在溪边，看光影在石壁上缓缓移动，从赭红到胭脂，再到紫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唐宋长卷。老班长忽然说：“这山，是会呼吸的。”我点点头，仿佛看见千年前的舜帝，也曾在这样的暮色中驻足，听风穿过丹霞的孔隙，奏响亘古的乐章。

说到记忆深处的崀山，当属天一巷。儿时我们常去那里探险，那其实是两座山峰间被流水切割出的一道极窄的缝隙，全长近二百四十米，最窄处仅三十余厘米。身材稍胖的人，侧身而过时，石壁几乎要贴上鼻尖。行走其间，两壁高逾百米，抬头只见一线青天，石壁沁凉，带着水汽的润泽。那年我带着一位北方朋友来，他走进巷中，忽然停步，闭眼深吸一口气，说：“这是石头在呼吸的味道。”那一刻，我觉得他比我更懂崀山。

辣椒峰是崀山最直白的诗。主峰通体赤红，上大下小，直挺挺地刺向苍穹，远远望去，真像一只倒插在地上的红辣椒。2002年，法国蜘蛛人罗伯特徒手攀上峰顶，让这座红石名声鹊起。与它隔谷相望的，是骆驼峰——几座石峰凑在一处，头、背、尾俱全，活像一头卧在云雾中的骆驼。峰上修有悬空栈道，人走其上，脚下便是深谷，山风过时，腿肚微颤，心却飞了起来。古人写崀山石峰：“拔地芙蓉耸翠痕，嶙峋千尺指天门。”站在这些赤红的石峰下仰首，才觉出这诗句的分量——那是天地用亿万年时光写就的磅礴。

接连爬山，腿已不听使唤。第三日，便去了夫夷江。

夫夷江发源于广西猫儿山，是家乡的母亲河。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轻轻系在丹霞的腰际。坐在竹筏上顺流而下，耳畔只有竹篙点水的清响，和两岸鸟鸣的婉转。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的凉意，将两日来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抚平。看两岸奇峰倒映水中，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恍惚间，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那千年前舜帝眼中“山之良也”的惊叹。

说到故乡味道，最难忘的自然是血浆鸭。

这道菜的来历，县志里记着一个有趣的传说：从前有位大官来新宁巡视，厨子手忙脚乱，打翻了盛鸭血的碗，索性将错就错，一通乱炒，竟炒出了传世美味。但新宁血浆鸭真正的灵魂，不在鸭肉，而在一碗“酸水”——那是农家坛子里腌菜积下的酸汁，腌得越久，酸香越醇。用这酸水调开鸭血，待鸭肉将熟时淋入锅中，烈火翻炒，血与酸便裹满每一块鸭肉。端上桌来，色泽酱红油亮，未动筷，一股酸辣麻香便抢先窜入鼻中。夹一块入口，鸭肉紧实弹牙，酸在前，辣在后，末了是新鲜山花椒在舌尖留下的一点麻。那麻意，像是崀山的风，轻轻一吹，便让人醉了。

我曾在广州、在北京，多次带朋友吃血酱鸭。他们起初怕辣，小心翼翼，到后来却停不下筷，直呼“这才是湖南的味道”。那一刻，我总觉得骄傲——故乡的味道，就这样被带到了天南海北。

除此之外，还有猪血丸子。豆腐、猪血、猪肉拌作一处，揉成团子，用松枝熏干，熏得越久，腊味越浓。还有柴火腊肉，肥处金黄透亮，瘦处通红如琥珀，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烟熏火燎的乡愁。

还有脐橙——翻开新宁县志，早在明万历年间，便有种橘的记载。四百多年的光阴里，这橙子在夫夷江畔生根、开花、结果。1979年，新宁被定为全国脐橙出口基地，从此，这抹橙黄便成了故乡最甜的符号。此刻正是橙黄橘绿时，漫山遍野的橙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剥开一个，汁水顺着指尖淌下，甜里带着一丝微酸，像极了故乡的脾性——温润中带着几分倔强。

每次回家乡，战友泉哥必做陪。他师警卫连出身，高挑俊俏，像崀山的山；歌唱得与原声一样，像山上的泉。特别是在他办公室听他自弹自唱，简直一绝。

当然，战友山哥开的牛杂小店也是必去的。他退伍后在广东东莞打拼多年，后因全球环境因素等原因回到家乡，从新开始。山哥不但心态很好，每天坚持长跑锻炼，经常参加全国马拉松运动，而且他做的菜也是一绝——血酱鸭、土鸡、牛杂……每次想起来都流口水。

班长临走时，我们又特意去吃了新宁的凉拌粉。看到人山人海排队吃早餐的场面，他站在夫夷江边久久不语。

良久，他说：“难怪艾青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风景赛桂林’。”

我们望着江面，但见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赭红的丹霞在余晖中像一首无言的诗。

是啊，这里有良山，有绿水，有血鸭，有甜橙，还有美酒……

但于我而言，这里更有少年时的足迹，有离乡时的回望，有归来时的热泪。每一次攀登八角寨，每一次穿行天一巷，每一次坐在夫夷江边看夕阳西下，我都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丹霞的红，早已融进我的血脉；那夫夷江的绿，早已淌进我的梦乡。

崀山于我不是风景，而是归途。十七岁离乡，此后经年，我一次次归来，像一片落叶，一次次飘向根的深处。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故乡的山总在那里，以“崀”为名，以“良”为魂，静静地，等着每一个游子的归来。

而此刻，秋风又起，脐橙将熟。崀山，我又该打点行囊，踏上归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