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在半山腰上的滋味，陈晓后来记了一辈子。
四天之后，
道恩股份 会一路连板，干到历史最高点。可他，已经在34块4把它割了。
现在，2020年3月2日，小区封了第五天，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陈晓把手机架在泡面桶上，屏幕里红绿两根线在跳。不是很懂，但他喜欢看。那根线往上蹿，他心里就跟着紧；往下砸，胸口又松下去。
几乎跟心跳一致。
手机震了，是老周的语音。他点开，那头劈头就是一句：
“陈晓，你他妈到底买不买？道恩今天又板了！”
“买！”陈晓盯着分时图，声音有点飘，“这就买。”
“买多少？”
“八万。”
“八万块？”老周嗓门一下拔高，“你就剩这么点家底，全梭了？”
“留了四千交房租。”
“四千够个屁，这破地方马上封得连方便面都买不到了，你留四千交房租，房东这两天都催你三回了！”
老周说得没错。昨天房东就在门口敲了几次门，没敢开。
他低头看了眼泡面，已经坨了。屏幕里那根线还在跳，红一下绿一下，像在催他。
“行，你狠。”老周低低骂了句，“亏没了，可别找我借钱。”
挂了。
这其实不是陈晓第一次碰股票。两年前，2018年，他二十三岁，揣着三十万进了场。一半自己攒的，一半家里东拼西凑。那会儿老周拍着胸脯说牛市要来了，三十万进去，年底能翻倍。陈晓信了，才半年，三十万变二十二万。老周说没事，是回踩，再拿拿。又拿了一年半，账户一路掉到今年开春，只剩八万四千。
老周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绿。
可老周还在喊。
陈晓在抖音上刷到别人晒收益。有人晒了张截图，一个月，两万变五万。评论区炸了锅，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这么厉害，牛市来了！”
“满仓干，梭哈！”
“现在不进场，等着一辈子打工吧。”
“道恩就是下一个九安，拿住就是暴富！”
“口罩是国运级风口，龙头能涨到天上去。”
陈晓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翻出自己的券商账户：84000。他转4000出去，是这个月的房租。
股票是道恩股份。他刷视频的时候，十个博主有九个在喊这只票。口罩概念，龙头，能涨到天上去。陈晓不懂什么叫龙头，他只知道老周也在买，评论区也在买，那肯定错不了。
3月2号，道恩涨停，价格停在36块2。他挂单追板，两千二百股，七万九千八。剩下的钱，他留着没动，心里还盘算着，跌了还能补一点。
买完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刷评论区，全是“明天一字板”“道恩要翻倍”。老周半夜又发来条语音，压着嗓子：
“兄弟，这波拿住了，别慌，翻倍再走。我在车上，你也在车上，咱俩一起发财。”
陈晓回了个“嗯”。他觉得自己终于赶上了。
第二天，3月3号，低开。
那根线往下砸。他心跳快得厉害，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开盘没多久，道恩就杀到了34块4，浮亏四千多块。
他慌了。
老周在语音里喊：“洗盘！拿住！老子也套着呢，别割！你现在割就是傻逼！”
评论区也在刷“洗盘，拿住”。
可陈晓没拿住。上午十点刚过，他手一抖，在34块4挂了单。
成交了。
割肉的那个上午，他给老周发消息：我割了。
老周秒回语音，声音都劈了：“你割了？！洗盘你割？你傻不傻！”
陈晓没回。他坐在出租屋里，泡面已经凉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分时图还在跳。他突然觉得，亏钱他早已亏惯了，可直到今天，他才头一回觉出：市场是活的。
它才不管你急不急、亏没亏，该跌照跌。
可到了下午，那根线又涨回来了。
陈晓眼睁睁看着道恩从34块4一路往上拉，翻红，收盘的时候，几乎收在了昨天的位置。
他割在了当天上午的最低点。
陈晓在那个下午注册了淘股吧。
取名的时候他想了很久。屏幕上那根红红绿绿的线还在跳，一下一下的。他打了几个名字，系统都提示已占用。
最后他盯着那根跳动的线，敲了四个字。
他在自己的第一个帖子里写：今天割了道恩，亏了四千多。两年了，三十万只剩七万九。以后再也不追高了。
发出去，没人回。他刷新了几次，还是没人回。
然后，噩梦才真正开始。
3月4号，道恩涨停。
3月5号，又涨停。
3月6号，还涨停。
3月9号，道恩干到了历史最高点。
四天，四个板。从他割肉那天算起，涨了五成多。
陈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老周的语音一条接一条炸过来——道恩连板四天，天天干到历史新高，说你割在了起爆点上，洗盘洗得越狠，后面拉得越猛，主升浪你没赶上。
最后一条他吼得嗓子都破了：
“追不追？明天开盘就追，追不追？”
陈晓握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K线图上，那根他割掉的道恩，已经拉出了四根涨停板，一根比一根高，像四记耳光，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追，还是不追？
老周最后一条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就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十五，集合竞价，我在涨停价等你。跟不跟，一句话。”
陈晓没回。他切回券商APP，账户余额：79900。那串数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是他两年折腾下来，最后剩下的全部。
全仓，就是明天再梭一次。
他想起自己刚发出去的那条帖子，就在刚才，还写着：以后再也不追高了。
他清清楚楚知道，只要明天手一动，今天的痛就全部白受了。
可那四根涨停板，正停在他割肉的位置上，红得发亮。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封控小区里，防疫喇叭声还零星响着，一句一句，喊得听不太清。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他盯着那四根红K，眼睛都不敢眨。
而下一根线，明天开盘，就要落下来。
【作者说】
陈晓割在了起爆点上。四天，四个板，他一口汤都没喝上。
“割在半山腰”这几个字，谁没挨过？
##评论区聊聊：你最狠的一次割肉，割完它后来又涨了多少？是不是也是差那“最后一下”没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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