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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传记篇-柳永(上):输了功名,碎了归途,半生流离,我亦无悔,终成“群妓合金葬柳七”的佳话

26-03-22 10:41 122次浏览
莫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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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暮秋,寒蝉凄切,一阵凉雨刚歇。我静静地站在汴京城外的驿亭下,天色昏黄,护城河岸的杨柳在晚风中摇曳。身旁一叶兰舟泊在水面,艄公低头收执着缆绳,等着送我启程。而我却紧握着一双纤纤素手,怎么也不舍得松开。
“你真的要走了吗?”她哽咽着问。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四目相对,都已泪眼朦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雨后初霁的秋空下,一片离愁在无声蔓延。远处传来城门楼上的更鼓声声,我知道我不能再拖延。最终我颤声道:“保重,等我回来!”话音未落,已是泪如雨下。
晚风吹来阵阵杨柳萧索之声,我心中一痛,转身登上兰舟。艄公一声吆喝,船篙点水,轻舟缓缓离岸。我回望长亭,她依旧伫立,一抹飘飘罗袂,含泪凝望。两岸秋色迷蒙,暮霭沉沉楚天辽阔。终于她的身影模糊在朦胧烟波中,再也看不见。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船头,只听得橹声悠悠,江水东去。我闭上眼睛,任冷风吹干脸上的泪。
船开远了,岸边依稀传来她哽咽的吟唱: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船行江中,拂晓的薄雾中浮现出两岸依依杨柳。我不禁想到自己的姓氏——柳。古人折柳送别,柳条是离情的象征,而我这个名叫柳永的人,却要亲身经历这般刻骨的离愁。我凝望着晓风残月下的杨柳岸,心中一片苍凉。这一别之后,就算有再多的情谊,又能跟谁倾诉呢?
晨曦在雾海中轻轻地颤动,我愣愣出神,恍惚间思绪飘回多年以前。
我的名字叫做柳永,我的祖籍在福建崇安。雍熙四年左右,我降生于父亲为官的任城。父亲给我取名叫做三变,字景庄,或许是希望我能够如灵动的麋鹿一般卓然不群。但后来这个名字被我改掉了。
我的父亲叫柳宜,刚正耿直,曾在南唐后主李煜的手下任监察御史,时以敢于弹劾权贵著称。南唐灭亡后,父亲归顺北宋,先后任过县令、通判等职,官职并不显耀。因为他排行老大,字虞宾,人称柳虞宾。
我父亲博学而有经世之才,性情方正,却也颇具文学素养。他与北宋初期著名诗人王禹偁交情深厚。幼年时我经常听父亲讲起他在南唐为官的旧事,他时常感念故主李后主的才情,闲来会低声吟咏李后主的词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神色黯然。我虽然幼年不甚了解,但能够感觉到他内心深处对故国和才情的复杂情感。这一些词句在我心中埋下了种子,原来文字还能如此婉转缠绵,诉尽人间悲欢。
我们柳氏本是河东名门之后,曾祖柳冕在晚唐时任御史中丞。到父亲和叔父辈,五兄弟在南唐、北宋皆有仕途建树。我上面有两个哥哥,柳三复、柳三接,他们都中了进士,在朝为官。
生在这样的书香簪缨之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读书、考试、科举的氛围,长辈们对我这个排行第七的幼子也寄予厚望。“柳七”就是乡里人对我的昵称。小时候的我聪颖好学,诗书过目不忘,音律天赋尤佳。父亲见我爱鼓捣乐器,经常告诫:“勇儿,矢志为文,经世致用,切莫沉迷丝竹。”但每当夜深,我偶尔推开书本,偷偷地吹奏一曲自编的小调,父亲在房内听到也没有责备我。
然而在我们那个时代,科举登第方为正途,这也是我接下来注定要走的路。太宗至道末年到真宗咸平年间,我随父亲辗转各地任所求学。父亲晚年调任京师开封,我便于十几岁在汴京度过了少年时光。
开封也叫汴京,乃大宋国都,万邦来朝,锦绣繁华,市井繁弦管丝竹之盛为天下冠。我每日清晨苦读四书五经,夜晚偶随父亲出席文会,结识一些名士门第的子弟。他们中有人风流倜傥,私下也舞文弄墨,填词作曲,以此为趣。我受到感染,私底下写了不少小词,自弹自唱解闷,歌楼酒肆的艳妆歌姬也成了我们这些纨绔少年偶尔流连的所在。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与几位朋友偷偷溜出府,在汴京最大的教坊樊楼里面看歌舞。我躲在角落里,望着台上歌女曼妙的舞姿,听着曲师们拨弄的琵琶弦音,只觉得心驰神往。那一瞬间,我仿佛体悟到了词曲的美妙,它能够把人带离现实,沉醉于另一个世界。
回家之后,我废寝忘食地填出一阕又一阕词。虽说稚嫩,却引来周围伙伴的称赞。年轻气盛的我暗自得意,甚至一度忘了科举才是正经事。
但科举的钟声很快敲响了。大中祥符元年秋闱在即,我二十二岁,首次参加进士科考试。考场上我提笔疾书,但满脑子才情涌动,下笔行文不自觉带了一些浮华辞藻。我毕竟平日诗词歌赋读得多,反倒对时文八股的板滞不甚适应,结果可想而知。几个月之后放榜,我名落孙山,连榜尾也未挨着。我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为了前程也为了父亲的脸面,下一刻一定要金榜题名。
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科举之路远比我想得崎岖。大中祥符二年春试,我卷土重来。然而此次落第的原因我后来才知,并非全是才学不及。原来就在开考前,真宗再次颁布诏令,严禁举子读非圣之书及涉词浮靡者。而我的名声在京师考官之间已有所传闻,有人说我平日多游侠邪,好为淫冶讴歌之曲,传播四方,是一个沉迷于风月歌词的公子哥,怎么会被古板的考官看中?果不其然,这一年我依旧榜上无名。
我怀揣失落走出贡院考场,街上人潮熙攘,但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所。远处传来卖唱女悠扬的曲调,我茫然四顾,只觉得天地之大,却无我柳三变一席之地。时值盛世,朝廷歌功颂德的氛围浓厚,我不甘泯然众人,想以才华谋得一席之地。
景德二年八月,朝中立九岁的皇子赵受益为太子。我抓住这一时机,精心构思了一首颂圣词《玉楼春》,借以庆贺皇太子册立,希望能够博得青睐。我堆砌了“庆云披雾,龙楼凤阙郁峥嵘,碧池灵沼龟鱼戏。画栋雕梁丹雘饰。升元嘉庆,皇图三叶芳联比。帝尧聪明睿智,商汤果敢英武睿。”等华美 辞藻,满心期待地托人把此词送入宫廷。我希望能够刮目相看,然而却毫无音讯。后来才听说真宗对我的文才并不欣赏,自然不会仅凭一首贺词就破格录用我。
这一回我再次受挫,心灰意冷。接连几番失意,我索性暂别考场,醉心于词坛风月。白天我在家摆开诗案,潜心研究历代词曲;夜幕降临,我便结伴留恋于汴京的歌楼酒肆,邂逅繁华的教坊和勾栏瓦舍之中有数不清的歌女舞伎。她们靓妆倾城,能歌善舞。我经常混迹其间,以才子自居,挥笔为歌伎们记席填词。
也不知是少年心性使然,还是潜意识里的反叛。当时的士大夫阶层视填词为末技,觉得有辱斯文。可我却偏偏流连于声色场所,沉溺于此道不能自拔。说来也怪,我为歌伎所做的词越发大胆直白,毫不避讳艳情艳态,以至于越来越不被正统文人所容。但在烟花巷陌,这些俚俗艳词大受欢迎,许多教坊乐工争相传唱,连寻常百姓也能哼上几句。有歌伎得了我的新词,曲长身价竟能暴涨十倍,纷纷以厚礼相求,让我为她们量身填词。我的名声在勾栏瓦舍之中如日中天,以至于民间流传一句话:“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意思是只要有人烟饮水的地方,就有人传唱我的词。我柳永一时之间成了市井里最红的词作家。
那些年里,我结交了不少歌伎好友,其中有一位歌女与我情投意合。她经常对我说:“柳郎,你的词唱到人心坎里去了”。每当她轻吟我心写的词,我都会痴痴地望着她。几杯薄酒下肚,竟升起“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念头。科考落地的苦闷,在温香软玉的安慰中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我开始告诉自己,功名不过浮云,不如沉醉今朝。我心中的愤懑化作一腔却自风情万种的词作。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仕途无门,不如就此以词为业,做一个不带乌纱却名扬青楼的白衣卿相。
某天,大醉归家,我提笔写下了一首宣泄牢骚的长调《鹤冲天- 黄金榜上》。笔锋所致,满纸皆是不平与狂傲之气。写完这首词,我长笑一声,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是啊!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我以无冠之身自封为卿相,雨带不屑,分明是在嘲讽那些身居高位却不识才的权贵。我想告诉这个世界,功名利禄算什么?且唤我一生浅斟低唱。
此词一出,顿时在落魄书生之间引起强烈共鸣。他们传抄、传唱、争相传诵,把我柳永视作同病相怜的代言人。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痛快淋漓的作品竟成为我日后仕途艰难的诱因。
乾兴元年冬,宋真宗崩逝,子宋仁宗即位。仁宗初年,由刘太后听政,朝政诸事一如旧轨。我依然过着浪荡才子的日子。然而耳边开始流传着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新仁宗听过我的《鹤冲天》,对我极其厌恶,扬言科举再遇柳永,定将黜落。起初我不以为然,只当这是同行妒我才名编排的讹传。我想不到几年之后竟一语成谶。
天圣二年,宋仁宗亲政已有两年。我在青楼醉生梦死将近十年,年近不惑,慢慢开始觉得岁月虚度。每当酒醒时分,我都会想起年迈的老父,想起幼时寒窗苦读的初心,不禁羞愧难当。我不敢就此沉沦,这一年我决心重拾进取之心,再赴科举。
告别了朝夕相处的歌女好友们,我闭门谢客,潜心攻读经史,矫正文风。为了与过去轻佻的形象决裂,我特地去衙门更改了姓名,改原名三变为永,改字景庄为耆卿。永,以为长久,我希望新的名字能给我带来长久的功名;而耆卿,则带有对年长之公卿的期许。这改名之举在坊间传为笑谈,朋友戏称我:“这柳永,要永远滞留在公卿之列啊”。我只是淡然一笑,把嘲讽当成前进的动力。
这一年,我满怀信心走入考场。然而科举考官并不念及我壮心,结榜时我再次名落孙山。这是我第四次落第,消息传来,我茫然若失。试问世上有几人承受得住如此反复打击?我几欲怀疑,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年轻时写的一些艳词,老天就永远与我作对吗?
久久惆怅,我不知道该往哪去,就不自觉地又踏进了熟悉的勾栏瓦舍。我用歌伎的笑颜和杜康的甘醇淹没了我的痛苦。那一段日子,说实话,我的心情与年轻时已有不同。往日恃才放旷的柳三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漂泊人。
我写下了许多羁旅行役之词,借山水抒发飘零之感。比如那一首传唱一时的《凤归云》,我描写旅途风景的细腻与惆怅,层次井然。在名作《八声甘州》之中,我登高远眺,感秋伤怀,写下了“渐霜风凄紧,关何冷落,残照当楼”的沉郁句子。据说多年之后苏轼读到这三句,连连称赞世所罕见。
而词的下阕,我拟一位倚楼盼归的佳人之眼,写尽相思之苦与悔恨。“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有人在我这一段时期的词中读出了奔波各地的悲哀,感叹:“柳耆卿,这是悔恨蹉跎岁月了”。
实际上,行走江湖多年,那一段漂泊无定的岁月让我渐渐看清了一个事实:大宋王朝的价值体系里,没有我们这些不合时宜之人的立足之地。上层士大夫追求名节道德的统一,像我这样表达个人离愁别恨、纵谈儿女情长的作品,注定被排斥在官方认可的价值之外。填词在他们看来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哪怕有一些达官贵人私下里也爱听,却不肯公开承认。
在这森严的道德壁垒前,我的才情仿佛被困在一个暧昧而边缘的小世界里。是啊,我的听众多半都是一些歌女和寻常观众组成的小天地,他们在我的词里寻求片刻的共鸣与快慰。而庙堂之上的那些人怎么会理解这种烟火人间的真情呢?
然而命运在我四十七岁这一年终于来了一个峰回路转。庆历元年,宋仁宗念及科场之中久未如愿的年长士子,特开恩科。我踌躇满志地第五次走进贡院。这一年,我的鬓角已生出几缕白发,科场之上多了不少后辈考生。然而我心态反而平和许多,不复年少时的浮躁。经历了岁月打磨,我的文章少了雕琢,多了几分沉稳。
四月,金榜揭晓,我不敢去看,让人代我打听。当有人冲进来高喊:“柳兄高中”时,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名册上那个柳永就是我。我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天大呼:“父亲大人,孩儿不负所望”。胸中郁结多年的失意伴着眼泪一并倾泻而出,我终于当官了。
新科进士入仕,我的起点并不高,我被授予睦州团练推官的职位。睦州在浙江西部,是一方州郡。团练推官是属于副职的小官,职责是协助州官处理军务。我欣然赴任,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实事,洗刷曾经的不羁浪子名声。
在睦州任上,我秉持着父亲的教诲,勤勉为政。睦州知州吕蔚是一个宽厚的长者,他起初也耳闻我风流才子的过往,对我有所保留,但很快他就发现我处理公事细致周全,又体恤百姓疾苦。
在景祐元年的冬天,睦州大雨成灾,许多民房被淹。我与知州大人一起冒雨踏看灾情,建议开仓赈济,减免税负,受到当地百姓的称赞。过后吕蔚拍拍我的肩膀,感叹说:“柳推官,你果真大才,不像坊间传闻那样不羁”。我苦笑着说:“下官少时不懂事,愧对清议,如今愿鞠躬尽瘁,以赎前愆”。
不久,吕蔚上表朝廷请求为我升官。他上奏说:“柳永办事勤谨,有惠政于民,才可大用”。然而此举在朝中引发了一场非议,一些台谏官素闻我的艳名,在御前对我极尽抨击,认为我品行不端,不宜重用。有一位侍御史郭劝更是弹劾道:“柳永初入仕,未立功,岂能轻率擢升”。仁宗听罢,未置可否,只是搁置了吕蔚的奏章,我也因此错失了一次晋升的机会。
吕蔚知州把这个消息委婉地告诉我时,我强作笑颜道:“下官资力浅薄,不升也罢,容日后再励功业”。可转身回到驿馆,我却长叹一声,心中不是滋味。我没想到朝廷对我的成见如此之深,过去的风流韵事竟然成了官场上的隐形枷锁,让我难有出头之日。但尽管仕途不顺,我在地方任上仍不改做事之心。此后几年我辗转任职于多地,尽心尽力尽责。我先后担任过杭州余杭县令、定海县晓峰盐场盐监等职。在余杭做知县时,我兴修水利,清丈田亩,政绩颇佳,百姓感恩戴德。每到一处地方,临别时总有百姓自发送行。
有老人拉着我的手说:“柳青天,再留下来几年吧”。我的眼眶每每为此湿润,原来我并非不能为官,只是缺少被信任的机会而已。然而在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眼中,我始终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浪子。多年来这种偏见有增无减,我也曾经试图自荐于权贵门下,改变他们对我的看法。
庆历三年,我受人引荐拜见宰相晏殊。晏相公也是一个名满天下的词人,可他身为国之重臣,终究讲究士大夫之体面。听闻我来头,翻了翻我呈上的诗文集和词稿,微微一笑:“柳贤弟文采斐然,只是填词终究是小道”。言下之意就是对我的词才不屑一顾。我脸上一红,连忙辩解:“学生也通经术,词不过娱情所为”。
晏殊只是淡淡的点头:“且努力经世致用”。我告退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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