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记忆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水的咸味。宿舍那台吊扇是个资深演员,敬业地旋转,发出一种类似自行车链条脱轨的呻吟,努力证明自己还没退休。风吹到身上,效果和对着烧开的水壶扇扇子差不多——除了更吵,没什么区别。六个人横七竖八歪在木板床上,蓝色窗帘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蝉在窗外叫得比军训教官的口号还响。我们的话题从高考糗事跳到大学妹子,热气腾腾,仿佛彼此不是刚分到一屋的陌生人,而是失散多年的狱友,终于在此胜利会师。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黏住薄薄的床单,谁也没觉得难受。那时我们都相信,所谓青春,就是该在这样的闷罐里,发酵出一点不管不顾的痛快。
第二年,学校开了选修课,名目繁多,从《周易》到《雕塑鉴赏》,琳琅满目得像夜市地摊。我和老牛——这外号跟他属相无关,纯属这人轴——选了《股市投资基础》。讲课的是个教生物的老教授,头顶的地中海在投影仪光下闪闪发亮。他讲K线图、讲量价关系,讲那些从几万炒到上亿的“散户传奇”,语气平静得像在解剖青蛙。我们坐在下面,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一夜暴富的传说,觉得股市就是个大型合法赌场,而赌神似乎离我们并不远。
结课作业是一场模拟炒股比赛,美其名曰“理论与实践结合”。结果公布那天,我和老牛蹲在宿舍楼背后那个永远有股馊味的垃圾桶旁边。我手机屏幕上是一片环保色,绿得健康,绿得心慌。老牛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那曲线跌得,比过山车第一俯冲还利索。我默默退出软件,点了卸载,感觉像是扔掉了一张没刮出奖的彩票。老牛没动,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摁熄在水泥地上,火星“刺啦”一声,短促而坚决。说:“妈的,老子非得搞明白不可。”
真让他折腾出点名堂,是在大三上学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杀出来一支基金,被他逮住了,连着一个月,每天稳定贡献三十块以上收益。那时候食堂炸鸡腿四块一个,三十块能买8个,还多出2块。老牛成了我们宿舍的衣食父母,隔三差五就拎着一塑料袋油汪汪的鸡腿回来,宿舍里顿时充满一种朴素而直接的幸福感。我跟着他买,也赚了几顿饭钱,一高兴就给他
游戏里砸了吕布的皮肤末日机甲。我们玩着王者,他啃着鸡腿,说话口气越来越大,从“趋势研判”升级到了“市场情绪博弈”。我们听着,权当免费的单口相声,只觉得这狗日的大学生活,原来除了考试和失恋,还能有这种稳赚不赔的热闹。
2020年夏天,毕业像一场潦草的散伙饭。我赖在学校考驾照,老牛背了个包,去了更南的一座南方城市。他说他不想当老师,没劲。他说他已经摸透了股市的脾气,要去大厂上班,一边赚钱一边炒股。送他上火车前,我捶了他一拳:“发财了记得给兄弟整个
苹果 13。”他咧嘴笑:“苹果13算个屁,给你们一人一辆宝马。”
火车开了,扬起的风里都是热气。我们挥了挥手,像所有毕业故事里写的那样,以为再见很容易。
后来,日子就像宿舍水房里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
滴滴 答答,不痛不痒地往前淌。我混着最后一点学生身份,偶尔在朋友圈看到老牛。他分享的内容渐渐从鸡腿奶茶,变成了各种走势截图和晦涩术语。有时候是深夜一根陡峭的阳线,配文“悟了”;有时候是惨烈的暴跌,只有两个字“洗盘”。他赚了钱会在群里发红包,金额时大时小,我们抢了,说几句“牛总威武”,然后沉默。一起开黑打游戏的日子,不知怎么就消失了,像撒在旱地上的水,痕迹都留不下。
疫情把一切都拉长了,也把很多东西弄丢了。群里越来越安静,从每天99+,到节假日才蹦出几条“新年快乐”。老牛的朋友圈更新频率,从一天三条,变成三个月一条。最后一条,他发了一张深夜里电脑屏幕的蓝光,配文:“看盘,勿扰。”
再后来,是我手贱。2024年秋天,我鬼使神差地重新激活了那个的17年注册的
证券账号,在死寂的寝室群里发了句:“股神归来,都给我睁大狗眼!”
群,居然活了。
老牛率先跳了出来,分享他的持仓,他的“战法”,他这些年悟出的“道”。屏幕上的文字依然滚烫,带着熟悉的、不服输的劲头。我们起哄,叫他牛老板,问他宝马啥时候到位。
可股市变化太快,
商业航天概念猝死,监管说要“慢牛”,指数起起伏伏。老牛的朋友圈停在了去年十二月。之后某天群视频。镜头里的他,两颊凹陷,眼窝发青,瘦得让人心惊。他说工作辞了,结婚也黄了。我们劝他停手,先养好身体。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很空,说:“回不了头了。”
又过了一阵,他在群里发了段语音,背景音里有火车的框框声。他说他要出去走走,云游四海,修身养性,顺便“继续悟”。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午饭去食堂吃什么。
那是他最后的消息。
他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手机成了空号,抖音关注列表清零,微信好友列表里,那个叫“老牛”的名字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寝室群成员列表里,也只剩五个。
很久之后,我偶然想起他提过的
同花顺 ID。搜过去,头像是一片黑。背景图是一张股票K线截图——“
巨力索具 ”,两根巨大的阴线,像两道黑色的铡刀,死死地封在跌停板上。没有发帖,没有动态,像个被遗忘的墓碑。
吊扇还在转,夏天年年来。只是宿舍早就装了空调,再也没人需要忍受那哮喘一样的风声。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没点开那门课,老牛现在会在哪?也许在某个小城的教室里,对着昏昏欲睡的学生,讲着三角函数,
粉笔 灰落在他的肩膀上。
股市这东西,到底怎样才算赢?
是账户后面数不清的零,还是能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2016年那个闷热的黄昏,六个少年挤在嘈杂的宿舍里,吹着毫无用处的风,觉得前路浩浩荡荡,万事皆可尝试。而其中最热血的一种尝试,叫做“你去的时候叫上我”。
那之后,再没他半点声息。
他的微信头像,再没亮过。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抖音点进去,关注列表是零,像个刚注册的僵尸号。微信好友列表里,“老牛”那个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灰了,空了。寝室群的成员列表,安安静静,只剩下五个头像挂着。
有时候我点开那个群,备份的聊天记录辗转了几个手机,手指往上划,划到2018年。六个傻小子斗图的记录还在,那些表情包现在看来又土又楞。老牛最爱发那个“奋斗”的金牛,金灿灿的,咧着大嘴,永远不知疲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