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曾经做了一套实验:
他让受试者把手放进冰水。
第一组:14度的冰水持续60秒(非常痛苦)。
第二组:14度的冰水持续60秒,然后在之后的30秒悄悄把水温升到15度(依旧痛苦,但程度稍减)。
然后他问两组人:如果必须再经历一次,你选哪个?
大多数人选择了第二组。
理论上讲,一分半的长实验应该比一分钟的短实验痛苦的时间更长,但绝大多数人竟然选择了一分半的长实验。
这首次证实了人类在回忆时存在“时间忽视(Duration Neglect)”。
卡尼曼由此提出了一个改写心理学和经济学的基本命题:
记忆只由“最痛点”和“结尾点”的平均值决定。这就是“峰终定律”(Peak-End Rule)。在卡尼曼后来的著作《思考,快与慢》中,将人类的认知系统做了更深刻的剖析,他指出,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连续的真实世界里,而是被大脑分裂成了两个自我。
一个叫“体验自我”,即我们常说的“活在当下”的物理肢体,走路、吃饭、喝水,都是被感知的片段,但这些片段不会存储在我们的大脑中,当一件事情结束时,体验自我随之消失。
与此相反的叫“记忆自我”,负责总结回忆,但它只对一段经历保存两个切片:“高潮”和“结局”,然后把这两种感受当作一段经历的全部感受。
坎贝尔的“英雄之旅就是把峰终定律以编码的形式,转译为:“什么是值得活的故事”。
在坎贝尔的故事模型中,一个人的一生只值两个画面:最高的那个点和最后的那个点。
这套操作系统运行了几千年,它在农耕时代是有效的——你种了一辈子的地,最高点就是丰收,最后的点是儿孙满堂。
在工业时代,这套系统则更加“强大”——你工作了一辈子,最高点是升职加薪(成功),最后的点是退休(遗产)。
这套叙事方法放在英雄史诗的模型中,更加清晰。
在英雄史诗叙事中:
第一幕是启程。即英雄在平凡的世界中受到某种使命的召唤,英雄拒绝召唤,此时导师出现,指引英雄跨过这道门槛。
第二幕是启蒙。英雄踏上了考验他的道路,然后与女神相遇,女神作为诱导中另英雄与父神和解,最终获得恩赐。
第三幕是归来。英雄拒绝回到平凡世界,通过魔法逃脱,最终跨过归来的门槛,成为两个世界的大师,从而获得活在当下的自由。
第二幕结尾是“峰值”——英雄获得宝藏。
第三幕结尾是“终点”——英雄在平凡的世界获得加冕。
这也是为什么好莱坞电影可以精确地预测到分钟:第二幕的转折必须出现在两小时电影的第75分-85分之间(高潮),而第三幕“营救时刻”(结局)必须在影片的最后十分钟。
整个电影工业的“主流叙事”几乎完全建立在“峰终定律”这个大脑的认知漏洞之上的。
在英雄之旅被奉为全世界故事的“唯一叙事模版”时,美国荣格取向的心理学家、作家、神话学学者茉琳·默多克提出“女性英雄之旅”。
如果用峰终定律的逻辑来拍英雄之旅,那么只能拍到第四阶段——好莱坞做的就是这件事:把女性放进英雄之旅的结构里,给她峰值(打boss)和终点(加冕),然后说她“被解放了”。
一部“女性主义神片”|《女士优先》是如何把女权变成笑话的
所以大部分以女性为主角的电影,依然遵循的是男性的英雄叙事,她们的奖赏是事业上的成功和一个不错的男人,而女性们却在这里找不到共鸣。
亚里士多德说,悲剧的功能是“卡塔西斯”,即情感的净化。
但净化本身依赖的是“峰值定律”。
比如,你在剧场里大哭一场(峰值),然后散场(终点),你觉得被治愈了。
故事结束了,英雄回家了。
但默多克的女英雄之旅拒绝“卡塔西斯”。
它不仅仅给你一个虚假的峰值和终点,它还告诉你,成功之后的空虚是真实的。
精神干涸,不是一场哭泣就可以解决的。
疗愈不是结局,而是一种持续性会反复发作的阵痛,你需要找到那个真实的自己,那个面对生活的战场,柴米油盐、工作育娃、婆媳关系、职场性别歧视等等依然存在,且无法干净的只有一条线打到底的“赢”。
这就是它和一切理性工具——峰终定律、算法推荐、英雄模版最本质的冲突。
而其中的“巧合”是,这套故事模型与东方哲学不谋而合。
坎贝尔的英雄之旅本质上是一条单链因果:离家、试炼、征服、归来。
上一步是下一步的因,终点是起点“更高纬的状态”,这是西方哲学的基础思维。
反观女英雄之旅的结构从成功之后,就发生了变化,它的核心思想是“向内潜入”而非“向外征服”。
女英雄在经历了坎贝尔的英雄之旅取得成功后,内心陷入空虚,随即产生崩塌,面对被抛弃的自我,进入了缓慢的,自我疗愈的过程,最终不是变得更加强大,而是更加完整。
总结两种英雄叙事模型,坎贝尔在乎“超我的胜利”,默多克更在乎“超我”碾压“本我”之后,“自我本体”还是否存在,能否在生活中真正的活下去。
很多人描述自己的状态是,常常会说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就是没感觉。
这种抑郁的表象之下,其实是内在精神的断裂。
当“体验自我”长期被忽视,被压抑,导致缺席的时候,你的人生就会变成一条只剩下“节点”的时间轴:
从上学,到毕业,到入职,升职,结婚生子,完成任务。
当每一件“正常人”应该经历的生活节点,我都具备了,可我却变成了不喜欢的自己,完成任务后,大部分人会面对一种人生的虚无感,却又不得不继续“活着”。
于是我们只能继续创造更大,更多的节点,追求更强的刺激和更加戏剧化的转折,因为只有“峰值”,才能让我们短暂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这正是当代社会,对刺激、效率、成功叙事成瘾的本质。
面对“记忆自我”的硬控,回到“体验自我”的意义是:你不再为了将来如何记住此刻,而牺牲此刻本身。
这是一种主权声明,更是对“本自具足”最好的呈现。
默多克的女英雄叙事和东方哲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一种成功路径”,而在于对以“结果为中心主义”的叙事框架从根本上拒绝。
“反者,道之动。”不是向外抵达,而是向内回返。
“观自在菩萨”的最高状态,不在觉悟的瞬间,而是在洗碗、扫地、走路、沉默的每一次呼吸之间。
佛陀的觉醒,不是战胜魔王,而是“看穿幻象,从此不再被牵引”。
在这一体系中,存在的正当性来自持续展开经验的本身,而不是仅仅在完成的那一刻。
无论是学者默多克还是道家、禅宗或佛陀,它们共同讲述的本真是殊途同归的:
圆满的人生绝不是通过“优化人生剧本”能实现的,而“撤销叙事”对你人生的统治权,才是这一切根本的开始。
当一个社会不再承认过程经验本身的价值,而是只承认被总结、被展示、被讲述的结果,那么个人的“主体性”将不可避免地发生萎缩。
文章的最后,其实只剩下一个问题:
如果把所有“可以被记住的瞬间”都删除掉,我们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当下的这一秒,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