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秦娥就养成了一种性格,无论哪儿的伤、哪儿的痛,都不会告诉人的。告诉了,无非是证明你比别人活得更窝囊、更失败而已。一切都是需要自己去慢慢忍耐消化的。痛苦告诉别人,只能延长痛苦,增添痛苦,而对痛苦的减少,是毫无益用的。别人还以为她傻,是不懂得痛苦的。可当有一天,封潇潇突然给她拿了一些
云南白药,还有包扎伤口的纱布时,她是想用笑的方式回绝,却没笑出来。她手背把嘴都羞涩地挡住了,眼睛里却旋转起了泪水。幸亏她控制及时,才没让泪水流淌出来。
2、古存孝和苟存忠老师是心里有了人,才来找他的。但他们偏不先说出胡三元来。他们想,一来,重要人物使用,得领导亲自点。别人点出来,领导明明觉得好,有时也是会故意推三阻四的。
3、易青娥看大雨下着,没一个退场的,就想到自己小时跑十几里路看戏的事:哪怕下着雨,下着雪,双脚冻得跟发面馍一样,仍是生怕戏短了,戏完了。唱戏的一走,天地就冷清下来了。她就坚持着,硬是浑浑全全地把整本戏撑下来了。舞台顶上的篷布,兜不住雨水,一股一股地朝台上泼洒着,把土台子冲得溜光溜光的。好几个演员都滑倒了。有的就把难度稍大些的动作,自然减掉了。可易青娥虽然几次滑倒,但始终坚持着导演最初的要求。底下观众就不住地给她鼓掌、喊好,直到她完成最后一个动作。豹子沟垴村虽然只有七十几口人,加上邻村的,也就一两百观众。可那天在雨地中,他们始终不变的坐姿,还有那响彻山坳的呐喊声,几乎影响了易青娥一生。她领悟到,唱戏是不能偷懒的。人可能在偷懒中获得一点快活,但却会丢掉更重要的东西,也会丢掉一生最美好的记忆。那天在路上,她舅跟她说了这样一席话:
“娃呀,唱戏就要这样,不能亏了自己的良心。为啥好多人唱不好戏,就是好投机取巧,看客下面。看着眼下是得了些便宜,可长远,就攒不下戏缘、戏德。没了戏缘、戏德,你唱给鬼听去。‘夭戏’是丧戏德的事。尤其是‘夭’了可怜人的戏,就更是丧大德了。”
让易青娥激动的是,所有武打戏都配合得十分默契。就连《盗草》中那些难度最大的高台技巧,她与十几个守护“神鸟”的搏斗、拼杀,都没有出现任何闪失与纰漏。她始终记着苟存忠师父的那些话:
“主角,演一大本戏,其实就是看你的控制力。哪儿轻缓、哪儿爆发,都要张弛有度,不可平均受力。稳扎稳打,是一个主角最重要的基本功。自打你出场开始,你就要有大将风范。这个大将,不是表面的‘势’,而是内心的自信与淡定。虽然你易青娥只有十八岁,但必须有十分成熟的心力、心性,你才可能是最好的主角。”
4、胡老师还说:
“有些人嗓子条件不好,唱不好,有情可原。有些人嗓子好,唱出来也不好听,为啥?就是只图唱高、唱厚、唱宽,把拖腔愣朝长地拖呢,而忘了情,忘了当时唱那板戏是为了啥。唱戏唱戏,关键是要入情,入戏。只有入了情,入了戏,唱出来那才叫戏呢。”
5、“修行是一辈子的事:吃饭、走路、说话、做事,都是修行。唱戏,更是一种大修行,是度己度人的修行。只要懂得这个道理,就没必要住庙剃度了。要不然,这世间的庙堂也是住不下的。”
”谁知秦老师十分坚定地说:
“秦娥,你信不信我的话,唱戏的好日子又快来了。”
“为啥?”忆秦娥问。秦老师说:“新鲜刺激的东西,也该玩够了。世事就是这样,都经见一下也好,经见完了,刺激够了,回过头才会发现,自己这点玩意儿还是耐看的。”
6、到了美国更奇葩。
整个接待,主演忆秦娥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在曼哈顿的肯尼迪机场一下飞机,就有人给忆秦娥献花。然后是专车把忆秦娥接走了。进了宾馆,忆秦娥住的是套房,其余人全都是两人一间。带团的是上边领导,有省上的,还有京城的。连“薛兰花”也是以演员名义来的。说起来可丢人了:他还在戏里扮了个小角色,是一只被捣了巢穴的老母狐狸,“携众狐狸过场”。不到一分钟的戏,只见他愤怒地翘着兰花指,领着一群失去家园的小狐狸,是“满腔悲愤地集体过场”而去。乐队一个哈,第一次彩排,就被“薛兰花”逗得把唢呐吹炸音了。还有一个,笑得端直把手上的大锣都跌到了地上。连团长都跌份成这样,可忆秦娥却风光得像是来的“国家元首”。在演出后台,那更是等级森严。忆秦娥一人一个化妆室,门口还站着“安保”。别人想进去,他会不停地“NO,NO,NO”地摆手。据化妆师说,里面可阔气了,不仅摆着鲜花,而且还有单独卫生间呢。其余人是在一个大化妆室里。演员多,明显很是挤巴。薛桂生还请米兰出面协调,看能不能让几个次主演,也到忆秦娥那间化妆室去化妆。只见剧场管事人,又是耸肩又是摊手的,表示坚决不同意。说剧场没有这规矩。主演化妆室就是主演化妆室。主演化妆时需要安静,需要休息,需要温台词,是不能打扰的。并且还特别补充了一句:“她的劳动需要获得所有人尊重。”连媒体也是把“长枪短炮”支在门口,静静等待着主演化完妆出来时,才可以拍几张照片的。并且这里还不能跟主演进行任何交流。要采访,也得在演出结束后才能进行。
7、楚嘉禾虽然那么不待见胡彩香,可还是被胡彩香这四句苦音慢板,唱得心生震颤,后悔不迭。要是当初有眼光,早早把胡彩香缠住,给自己也教出这一口好唱来,哪里还有她忆秦娥的米汤馍呢?世间真是万事都只能在无从更变的时候,才看出症候来。等看出时,一切也都晚了。不过要能早看出来,都成了神仙,恐怕这个世界也就只能都兴风作妖了。这个该天煞的胡彩香,出了一路的丑,没想到,最后在百老汇,却因几句唱,而红火得也上了报纸,成了演出的“大亮点”。
8、秦八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不紧不慢地说:“秦娥,我知道这时劝啥也没用。还别说你是个女的,是公众人物,是秦腔明星。就是我这个乡下打豆腐、写唱本的糟老头儿,被人这样铺天盖地地辱骂着、诽谤着,也是受不了的。搞不好也会发疯上吊的。何况你。可话又说回来,人家不拿你开刀,不拿你出气,不拿你娱乐,拿谁玩能有这个效果呢?你首先得想开,你获得了那么大的声名,也是应该有些驳杂的。何况这次从艺四十年演出策划,也的确有漏洞、有空子可让人去钻。当然,这都不怪你。大家说你傻,你还不喜欢听。其实你就是傻。正因为傻,你才成就了这大的事业;也因为傻,你才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有时甚至是狼狈不堪。可你对秦腔事业的贡献,是谁也抹杀不了。你所达到的艺术高度,也是人人心里都再明白清楚不过的事。但不是任何一个优秀的人,都会被所有人承认的。有人不仅不愿承认,而且还会正话邪说,黑白颠倒。问题出在,这些戏迷非把你怎么能行都要喊出来,把你的了不得都要张扬出去,祸根不就种下了吗?为啥我老要叫你看老子、看庄子?就是觉得一个成了事的人,不看这个是不行的。先人太伟大了,把什么事情都参透了。我们只需要明白他们的话,就能规避好多苦难。其实也没啥,说你是娼妇,你就是娼妇了?连我这样丑陋的男人,都以‘秦某’的名义给你安上了,天底下又会有多少人相信呢?我承认,我是爱你忆秦娥的,但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爱。你是我的精神恋人,秦腔恋人,艺术恋人。而在生活中,我把你敬重得连坐得近一点,也是觉得对你有些猥亵、玷污、大不敬的。说你是秦腔界的败类、小丑,你就真是败类、小丑了?有哪个败类为秦腔赢得了这么多国际国内的真认可?有哪个败类,到了五十岁的年纪,还成天扎着大靠,在功场一练就是一整天?有哪个败类,拒绝一切社交活动,连圈在家里也是要把身板支撑在地上,记词记戏默唱腔的?有哪个败类为秦腔抢救了这么多失传的‘老古董’?四十多台戏的主角呀,已经够辉煌了!可你还有计划,还想赶退休前,排够五十本戏。还在找本子,还在访老艺人,还在拼命朝前奔着。如果秦腔界多有几个你这样的‘败类’,恐怕早就不需要喊振兴的口号了。秦娥,你是因为太优秀,而遭人嫉恨、围猎、恶搞的。你太优秀,就遮了别人的云彩,挡了别人的光亮。人性之恶,恨你不死的心思都有,何况是口诛笔伐。这还是给你留着一条命的弄法呢。何必去想,又何必去与还搞不明白的敌人计较呢?如果你因此而痛苦、战栗,甚至消沉、退却,那岂不是正中人家的下怀了?听我一句劝,天地自有公道。黑的说不白,白的说不黑。即使把白的说黑了,你对秦腔的贡献也已写进观众心底了。相信乔所长他们会为你查源头、鸣不平的。我知道你很痛苦,很难过,但你别无选择。你还得好好唱戏。只有好好唱,唱得比过去更好,更精彩,才有可能让这场危机化解过去。要不然,会有更多不理性的声音,把你放到‘绞肉机’里,彻底绞杀掉的。记住: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同样,能经受住多大的诋毁,你也就能享受多大的赞美。你要风里能来得;雨里能去得;眼里能揉沙子;心上能插刀子。才能把事干大、干成器了。哭一哭就得了,晚上还得登台唱戏。秦娥,这就是我来找你要说的话,听不听都在你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