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 | 佛学浅谈(41)“天人合一”与一神教
(1)摆脱工具思维和具象世界
上周讲到威廉·詹姆士的名著《宗教经验之种种》,留下的问题是:药物能不能给人同样的神秘体验,让人随吃随有,再也不用辛苦地禅修了呢?
最常见、但效果并不太好的“药物”就是酒。詹姆士认为:“对于那些贫苦的、教育程度低下的人来说,酒代替了交响乐和文学。”如果你是音乐和文学的深度爱好者,你就很容易体会这句话的涵义。杰出的音乐和文学并不仅仅可以“感人”,还可以把人带入一种迷狂的状态,让人产生宗教式的神秘体验。音乐的效果更好,尤其是交响乐,一来因为它的表达形式更抽象,二来在所有抽象的表达形式里,它的变化最丰富,气场最强大,力量最雄浑。美学上有一种理论,认为音乐是最高级的艺术形式,而其他艺术形式如果想臻于完善的话,都应该有意识地向音乐靠拢。我们熟悉的朦胧诗其实就是一种向音乐靠拢的语言艺术,你不要想去读懂它,恰恰相反,读不懂才是正确的欣赏门径。你要放
松下来,由着诗歌里的语词和音调激发你的视听感受,像欣赏一首动听的音乐那样迷醉下来。一旦你试图运用理性去理解诗句的涵义,理顺涵义当中的逻辑,你就只会自讨苦吃。不懂这个道理的人经常会批评朦胧诗不知所云,他们应该想想金庸小说《侠客行》的结尾,主人公正是因为不识字,才看懂了诗句当中的武学精义,那么多识字的人反而一辈子领悟不到。
我们生活在具象的世界里,我们身边的每一件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有“意义”。所谓意义,换言之就是功能和效用。我们看到一支笔,想都不想就认定它是一个书写工具;看到一辆车,想都不想就知道它是一个运输工具。这都是具象化、功能化的理解,当你看笔不是笔,看车不是车,换句话说,看笔的时候不再想都不想就认定它是一个书写工具,看车的时候不再想都不想就认定它是一个运输工具,这时候你就很容易进入前边讲到的那个“顿悟时刻”,产生你自己的神秘体验。交响乐就是很容易带你脱离具象思维的一种艺术,帮你从现实生活的各种富于“意义”的事物当中跳脱出来。为什么歌曲的效果就不好呢,很简单,因为歌词会带来具体的内容,或者能让你辨识出特定的某个歌手的嗓音,这都是把你拉回现实世界的力量。
好像有点扯远了,不过这部分内容很重要,你可以把它当作对后面会讲到的《人间词话》的一点预热,现在讲到的宗教体验和后面要讲到的审美体验是高度相通的,说它们是一回事也不为过。现在让我们回到酒的话题,酒之所以能够代替交响乐和文学,是因为,用威廉·詹姆士的话说:酒醉之后的意识触到了神秘意识的冰山一角。
如果我们把酒看作一种麻醉剂,那么顺理成章的逻辑就是:这是一种效果很差的麻醉剂,但如果连酒都有机会使人获得一点点神秘体验的话,那些专业级的麻醉剂会不会更加胜任愉快呢?比如,一氧化二氮?
一氧化二氮是18世纪问世的麻药,它的发明和问世过程极其坎坷复杂。一开始应用这种气体的并不是医生,而是滑稽戏的戏班子。他们发现在演出的时候只要释放这种气体,演员和观众的情绪都会高涨,气氛会变得格外活跃,一个很平庸的笑话也会引发哄堂大笑。所以,一氧化二氮是以“笑气”的名义广为人知的。
威廉·詹姆士很用心地研究过笑气的麻醉效果,发现当笑气和空气混合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很容易引发神秘意识,当事人会感到有无限深远的真理披露在自己面前。尽管在麻醉效果结束之后,最高真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那种感受在心里留下的印记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通过对麻醉剂的研究,詹姆士得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结论,那就是在我们的理性意识周围,还有各种潜意识的存在。我们可能一辈子也意识不到潜意识的存在,但只要遇到恰当的刺激,它们一下子就会全部呈现出来。
潜意识这个词在今天总是和弗洛伊德的名字联系起来,但威廉·詹姆士才是这个概念的真正奠基人。当然,既然是奠基,难免很不完善。神秘体验是不是潜意识的显现,前沿心理学会给出否定的答案。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讲,现在,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从神秘体验的共性来重新思考一神教和多神教的关系问题。
(2)一神教
在传统的宗教研究领域里,多神教一般被当作宗教的原始形式,信奉多神教的民族怕什么就膜拜什么,怕雷电就膜拜雷公和电母,怕山崩海啸就膜拜山神和海神,而一神教是更高级的形式,让一个神统摄一切,无论雷鸣电闪还是山崩海啸都归他管,显然后者需要更多的理性。谈到这个话题,我很想介绍一下弗洛伊德的收山之作《摩西与一神教》,但还是收着讲吧,以后有机会再说。现在请你回想一下《宗教经验之种种》的内容,你应该注意到一切神秘体验,无论是和宗教无关的偶发体验,还是各种宗教徒通过刻意的祈祷、瑜伽、禅定等等方式获得的体验,抑或由麻醉剂带来的体验,它们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天人合一”。当然,也可以说成“梵我合一”或其他的什么,总之都是自己和某种永恒的、无垠的力量合而为一的某种感受。既然是“一”,那么凡有过这种体验的人,如果有任何神创论的宗教背景的话,都很容易接受一神教的理念,也很容易理解一神教当中的“一神”是无形的,且超越任何语言的描述。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算式:神创论的宗教背景+神秘体验=一神教。等将来谈到《圣经》,这就是理解基督教的一个必经门径。
现在让我们把焦点转向佛教。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名古代的佛教徒,头脑里边完全没有现代学术的武装,你的师傅给你强调实修的重要性,教给你禅定的具体步骤,你依照这些步骤反复修炼,终于有一天产生了神秘体验,这会给你多大的信心呢?你一定会坚信佛法的真实不虚,从此再不会有人能够从理性上说服你放弃佛教,你对无神论者摆出来的如山铁证都会一笑置之。你甚至不愿意和他们多费口舌,因为你知道,只要他们暂时放弃偏见,也能像你一样实修一段时间,在获得了神秘体验之后一定会转向你的阵营,而对于那些从没有过这种体验的人,任凭你千言万语也无济于事。而这种神秘体验带来的快感远不是日常的感官快乐所能比拟的,所以只要禅修有成,人就很容易上瘾。
我在《一切心法》里边讲过一个很著名的鸡汤故事,说的是一位喇嘛途经一座偏僻的山村,远远看到一间破败的茅屋,四周大放光明。喇嘛心中惊异,知道这里一定住着得道高人,于是改变了原有的行程,特地到茅屋拜访。茅屋的主人是一位独居的老婆婆,年轻时学诵六字大明咒,天天虔诚念诵,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喇嘛了解到,这位老婆婆的全部修行只是持之以恒地念诵这一句六字大明咒,此外无他,只可惜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一直在念错别字。喇嘛好心地纠正了老婆婆的发音,然后才放心地告辞了。数月之后,喇嘛故地重游,再看那茅屋的方向,先前的赫赫光明竟然消失不见了。喇嘛大惊失色,恍悟是自己的一句话使老婆婆三十余年的笃信生出了裂痕,当下急中生智,找到老婆婆说:“我之前只是试探你的诚心,其实你原先的读音半点不差。”于是,当喇嘛再次告辞上路,回望那座茅屋的时候,先前的光明果然重现。
今日思考
我当时用这个故事来说明幸福感与信心和确定性的程度是高度相关的,与信心和确定性的内容却关联不大。现在我们可以换个角度重新解读:“大放光明”象征着老婆婆通过念咒产生了神秘体验,至于念的是对是错、是神是佛,其实不重要。那么,神秘体验如果不是由神佛带来的,到底从何而来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一下。今天的核心内容是:不但不同的宗教可以带来神秘体验,艺术和麻醉剂也能产生同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