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2 | 佛学浅谈（42）禅定的神经科学探索
先做个预告，今天内容结束的时候，我会跟你宣布一件事和一个专享福利。但是，咱们先来学今天的内容。
（1）冥想神经科学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神秘体验如果不是由神佛带来的，到底从何而来呢？
考虑这个问题可以从麻醉剂入手。麻醉剂作用于神经系统，奇妙的感受当然是神经系统带给我们的。那么，如果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研究一下禅修、瑜伽之类的宗教行为，是不是能有新的收获呢？
这个想法貌似对宗教人士有点不恭，不过早在1980年代，美国真的成立了一个心智与生命研究所（Mind & Life Institute），专门研究这个领域，还因此开辟出一个崭新的学科分支，叫做“冥想神经科学”。所谓冥想，涵盖了一切禅修、瑜伽、默祷、念佛之类在教外人士看来纯属异曲同工或异名同实的内容。研究所在十五年中邀请过一百多名拥有长期禅修经验的佛教徒，用高精尖的仪器测量他们在进入禅定期间的脑部活动。
这样的研究方式一定会让威廉·詹姆士感到震惊，因为在他那个年代，技术毕竟还很落后，心理学家只能把大脑当成一个黑箱，完全没办法看到黑箱里边的运作过程，只能在黑箱外边想办法寻找规律。像弗洛伊德那种解读黑箱内部秘密的做法虽然得出过很多惊人的结论，但任何人都没办法检验那些结论的可靠性。于是那些更有科学精神的心理学家执拗地要把心理学纳入真正的科学轨道，要靠实验说明问题，而实验的结论必须可以被重复，可以被证伪。就这样，行为主义流派应运而生。我在《一切心法》的序章部分介绍过的“迷信的鸽子”的实验就是行为主义的巅峰之作。我们在那个实验里看到，连鸽子这种低等动物都很容易产生出像人类一样的“迷信行为”。我们虽然没法解读鸽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它们表现出来的行为，以及导致这些行为的原因，完全让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没有科技的进步，心理学的研究方式很可能会永远停留在行为主义阶段。但现在不一样了，比如核磁共振，这已经是每个人都很熟悉的东西，它至少可以告诉我们，当一个人在做什么或想什么的时候，他的大脑哪些区域是活跃的，哪些区域是不活跃的。所以我们可以知道，在冥想的时候，大脑里边一些已经断开的神经回路会重新连接起来。从脑电波扫描的结果来看，冥想时段里的伽马波的振幅超高，还会出现长程伽马波的同步现象，简单讲，分布在不同区域的伽马波竟然像在齐步走一样，或者说像是无数根跳绳在整齐一致地摆动。
和睡觉前的精神放松不同的是，冥想给人带来的是一种紧张而宁静的专注，类似于训练有素的音乐家在凝神倾听音乐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状态。那种精神上的和谐感，用仪器的眼光来看，就是神经组的协调。
至于这种状态到底能给人带来多大的益处，争议就相当大了。有人说冥想可以降低那些与炎症相关的基因的活性，简单讲就是不容易生病，还有人说冥想可以提高端粒酶的活性，简单讲就是延缓衰老，延年益寿。冥想在今天的美国已经变成一个十亿美元级别的巨大市场，而大多数冥想产业里的消费者想要的并不是直面上帝或者梵我合一，而仅仅是各种世俗意义上的好处罢了。但是，种种“好处”都还没有足够的科学证据来做支撑，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关注一下今后的科研进展。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的一个事实是，长期冥想的人，大脑的前额叶皮层和脑岛的体积都要更大一些。
（2）我们可以信赖感官和大脑吗？
在科学家的眼里，神秘体验并不是神佛现身，而是宗教人士以自己的宗教背景对某种特殊的神经活动作出的错误解读。这会使我们产生另一种疑惑，那就是神经系统的可靠性到底有多高呢？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我们每天看到、听到、闻到、尝到和触摸到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吗？只要你仔细想想的话，就会惊讶地发现：其实我们对所有事物的经验都不是“直接经验”，而是我们的色、声、香、味、触五大感官系统把各自接收的信号传递给大脑，再由大脑经过一系列的分析处理，最后解读出来，给我们一个相对完整的信息。当你拿到一只
苹果，你真的确信这是一只苹果吗？其实只是你的眼睛看到了圆的形状和红的颜色，你的鼻子闻到了某种香味，你手上的皮肤感觉到了某些质感和某些压力，然后这些信息在大脑汇总，大脑告诉你这是一只苹果。也就是说，“一只苹果”这个概念是大脑综合加工出来的，你所知道的所有概念，包括“我”这个概念，同样都是大脑综合加工之后的产物，你并不知道这些概念背后的真实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感官会不会欺骗我们呢？当然会。大脑会不会欺骗我们呢？同样也会。最常见的例子就是做梦，人在做梦的时候明明闭着眼睛，却“看到”很多东西，明明身体没动，却忙着东奔西跑。我们在清醒的时候真的清醒吗？你可以想想《黑客帝国》的情节。也许我们真的生活在《黑客帝国》的世界里，但我们永远也认识不到世界的真相，因为感官和神经系统就是我们全部的认知渠道，是我们永远摆不脱的有色眼镜，我们只是出于生活便利性的考虑，不得不把我们认识到的世界当成真的。康德的哲学名著《纯粹理性批判》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本质性的世界被他称为“物自体”，是我们永远认识不到的。
佛教走得更远，发展出来一个唯识宗，最著名的命题就是“三界唯识，万法唯心”。唯识宗是佛教所有宗派里最有高知倾向的一派，概念最繁琐，理论最复杂，当然流传起来也最难。简单讲，唯识宗认为万事万物都是人的某种深层意识——叫做阿赖耶识——创造出来的，所以天堂和地狱其实都在你的心里。你肯定会奇怪：如果我们一起站在一座山上，你感受到的山和我感受到的山为什么是一样的呢？唯识宗会告诉你，山这种东西是由“共相种子”显现出来的。我们的世界有点像是第一人称视角的网络游戏，每个人都是游戏里的玩家。游戏里的山当然不是真的，但每个玩家对这座山的感受完全可以协调起来。唯识宗的观点因为太过离奇，所以解释起来需要格外耗时耗力，单是专有名词就要讲好多天。我就不多做介绍了，免得大家听不下去。总而言之，你只要记住唯识宗的观点是佛家宗派里边最彻底的唯心论。
现在我们知道，训练有素的人可以积极主动地通过冥想进入特殊的神经活动状态，感觉到“小我”消融在“宇宙大我”之中，这就是美妙的“顿悟时刻”。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一旦产生过这种体验，就再不会有什么力量能够动摇他的信仰了。
我们来看一首灵云志勤禅师的毕业诗：“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诗的意思是说，自己三十年来努力追求佛法，但程度时进时退，直到某天看到桃花，忽然顿悟，从此信心坚定，再也没有退步过。
今日思考
导师看过这首诗，知道灵云志勤真的开悟了，于是顺利让他毕业。现在你一定能看懂灵云志勤“一见桃花”的时候就是他的“顿悟时刻”，让他忽然产生神秘体验，你还能知道他的导师一定也有过这种体验，所以才能看懂他的诗意。但是，真要熬到三十年才有顿悟吗？明明那么多修禅定的人都很容易进入状态，难道是灵云志勤用错了方法吗？另外，禅宗为什么还存在“毕业作品”这回事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一下。今天讲到现代科学对冥想的研究，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科学家的眼里，神秘体验并不是神佛现身，而是宗教人士以自己的宗教背景对某种特殊的神经活动作出的错误解读。
熊逸
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把《熊逸书院》的内容加长两个月，也就是说，咱们专栏原定3月26日结业，现在延期到5月底。期间专栏正常更新。
上周我跟你说过，中国最精深的哲学基本都在佛学阵营里边，所以我会花十周时间，带你从各个角度了解佛学，本周已经是第九周，但是了解完中国的哲学，我还希望你能对西方哲学有个了解和对照。所以，佛学专题结束后，我会带你学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西方哲学基础，为了帮你理解《人间词话》的哲学和美学基础，在这中间，我还会讲到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柏拉图的《理想国》、《斐德罗篇》、《美诺篇》，普罗提诺的《九章集》，休谟的《人性论》，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王国维的《人间嗜好之研究》。
西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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