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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眼前一片漆黑,汤姐带吓得双手四处乱摸,大声喊道:“千担哥,你在哪里?”龚千担喝了一声,道:“慌什么!我就在你面前。慢慢走过来,把煤油灯递给我,不要乱说话!”
汤姐带被他一喝,虽然还是害怕,毕竟没有了那么慌乱,循着龚千担的声音慢慢摸了过来,把手上的煤油灯递了给他。龚千担接过灯,用手弄了两弄,骂道:“你这小子,怎么把灯芯给弄熄了?”
汤姐带委屈地道:“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弄熄呀,刚才我身后好像有人吹了口气一样,这盏火水灯就熄了。”
龚千担听了此话,心中又紧了一下,强作镇定道:“我身上没有带打火的东西,你身上有吗?”
汤姐带摸了摸身上,道:“我也没有呀。那怎么办?”龚千担道:“还能怎么办,要么我们摸黑走出这个房间,然后一口气跑回去尾房,关上门,管它天井那里是唱戏还是跳舞,一直睡到天亮。”汤姐带想了一想,道:“千担哥,你莫要说笑了。那还有其他办法吗?”现在就算给他个水缸作胆也不敢冲出去偏房,谁知道现在是什么东西在天井那里。
龚千担想了一想,道:“要么我们走去里面那两排木架那里,找找有什么东西可以点火照明的东西。”他也是有点怕走向房门,因为刚才他看到那件多了对绣花鞋的花旦衣就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因为时间太短暂,也记不太清楚位置,天知道现在这件花旦衣会不会已经走下地来?
两人衡量了一番,还是觉得暂时呆在这里比较好受,于是就互相扶持,摸黑向那两排木架走去。在黑暗中时间久了,适应之后,已经可以勉勉强强看到一些轮廓,总比伸手不见五指强了许多。
不需多久两人就又走到了那两排木架之前,汤姐带还特意向那面试身镜子看去,可惜实在因为太黑,连镜子的轮廓也看不见。龚千担道:“还看什么看,快点找找有什么东西可以点火的,如果再找不到我们只能冲出去了。”
汤姐带不做声,瑟瑟缩嗦走到了第一排木架那里去寻找。龚千担则仔细留意着门口方向的声响,细听之下,似乎那些唱戏声已经停歇。刚刚扭过头来,汤姐带突然跳到自己身前,低声道:“千担哥,你看看那里。”
龚千担黑暗中勉强看见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排木架,原先木架上挂着那件精美的武生战袍已经不翼而飞,不由惊道:“那件盔甲袍呢?怎么会不见了?你刚才去找东西的时候有看见吗?”
还未等到汤姐带回答,就听见黑暗中汤姐带声嘶力竭地一声尖叫,那声音好像是看到了天底下第一等恐怖事情一样,然后他就没命似地转身往门口飞奔而去,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龚千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不知所措,连忙大声想喝住他,但是汤姐带转眼就消失在了房门外头,不知去向。
龚千担慢慢转过身来,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心知汤姐带年纪虽少,但是胆色还算不错,若是换作普通小孩,早就被刚才那些变故吓得屁滚尿流,所以他绝不会如此惊慌失措,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物事。
所以龚千担尽力收摄心神,向那排木架再看了过去,就看见了木架上原先挂着的一顶顶花旦的头饰和头套,最边上的一顶下面居然出现了一把女人的长发,黑暗中居然还闪着微弱的亮光,看过去就是一个女人戴着那头套,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但他却觉得那头套下的分明就是一个女人,而且这女人好像也知道他正站在她背后。如果说这个头套下出现的女人是人,哪才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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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千担一听也呆了一呆,道:“你可看得清楚,没有看错?”汤姐带点点头,显然已经有些害怕。龚千担想了片刻,道:“你看到那人向哪里跳去?”汤姐带指指前面通往尾房的方向,道:“好像是一直向二厅、尾房那边去的。”
龚千担一拍大腿,道:“糟糕,庆和班的戏服行头箱子都在二厅放着。我们赶快过去!”说完拉着汤姐带就冲向二厅。
虽然只有几步距离,两人已经出尽全力飞奔而去,很快就进到二厅,看见那二十箱行头安然无恙,原封不动。
龚千担放下心来,正想松口气,汤姐带却叫道:“千担哥,你看看这里?”龚千担今晚被他搞得一惊一乍,已经有些神经紧张,连忙走了过去,见汤姐带正蹲在一口箱子前在端详。
龚千担走进一看,却见箱子锁上竟然许多黑色的斑点。
汤姐带道:“千担哥,你说这些是什么东西?”
龚千担看了几看,却不言语,心中有些奇怪,不敢告诉汤姐带这些黑色的斑点看起来是流了很久的血迹。
两人这个时候已经被地上的东西所吸引,原来那口箱子前面的地上也同样有不少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形成一条直线,顺着直线看去,竟然是进了那间放戏服的偏房。
汤姐带轻声道:“莫非那个人跑了进去?”
龚千担哼了一声,道:“若然是有人在装神弄怪,看我不帮他煎皮拆骨?”说完举起双拳向汤姐带打个手势要他断后,就走向偏房。
汤姐带见龚千担要进去偏房,十分兴奋,连忙也跟了过去。两人生怕惊动对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偏房的门口。龚千担稍微探头向内看去,黑暗之中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到那些悬挂在半空的戏服,至于房间深处那两排木架因为被戏服所遮掩,在门口却看不到。一切看来并无异样。
汤姐带在后面低声道:“千担哥,我们怎么做?”龚千担打量了一下,就道:“你在门口拿着煤油灯看着,我进去看看有什么古怪。”说完就猫着腰静静地潜入房去。汤姐带就高举着盏煤油灯在门口照明。
这煤油灯的灯光非常暗弱,仅仅勉强看到面前,越往房间里走就越暗。龚千担尽量弯下腰,不想视线被上面挂着的戏服所遮,双眼顺着地上那些黑色的斑点一路向前。突然,他醒起一件事情,若然这些黑色的斑点是有人遗留下来,为什么地上却没有任何脚印呢?
龚千担头皮一阵发麻,眼看前面已经到了那两排木架,而那些地上黑色的斑点却已经消失到了尽头,看来留下这些斑点的人来到了这木架前面就没有再走了。龚千担瞪大双眼,浑身绷紧,四处张望,生怕有人突然从暗处扑了出来。
这个时候门口汤姐带手上的煤油灯光却突然消失不见,龚千担不由得回头看去,很快又看到那盏煤油灯光,像颗黄豆大小,在戏服丛中若隐若现,离自己大概有五六步远。
原来汤姐带也提着灯走进了偏房。龚千担尽量压低声音道:“你进来干什么?我不是要你在门口守着吗?”
汤姐带慌慌张张地道:“千担哥,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龚千担听他声音不像开玩笑,只好不出声,凝神倾听,居然听到偏房外面,大概是从天井那边的方向真的传来阵阵歌声,而且十分清晰地传到耳内,绝对不是什么冷巷风声。那歌声分明是粤剧戏文,还夹杂着锣鼓点,好像真的有人在天井在开锣唱戏。
汤姐带似乎已经快要哭出声来,提着煤油灯走到龚千担跟前,两人对望一眼,脸色惨白。
龚千担虽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个时候也实在提不起勇气去天井察看个究竟。
两人正在迟疑间,突然“啪”地一声,汤姐带手上的煤油灯居然毫不缘故地熄灭掉,吓得他“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龚千担也是全身冷汗直冒,因为就在煤油灯熄灭的那一刹那,他真真切切地看到汤姐带身后右边半空挂着的一件花旦衣,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下摆,居然多了一对穿着绣花鞋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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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千担打了个突,道:“这里只是放戏服的杂物房,哪有什么人?”也向汤姐带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木架右边影影绰绰竟真是有个人站在那里,身材不高,看不清面目,只是一动不动,似乎就在看着他们。
汤姐带虽然自称胆大,此时也紧张道:“那个究竟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龚千担笑道:“你不是说你很胆大的吗?怎么现在就吓成这个样子。你再仔细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汤姐带定神看去,才发觉木架那边居然是一面一人高的家居常见的试身镜子,而那个所谓的“人”就是镜子反射到的自己,只是光线阴暗之下,看不到镜子的镜框,虚惊一场。
龚千担道:“这块镜子应该是让这个戏堂里的学生换装时用的,你看镜子旁还有个梳妆台,应该是让他们上妆和画面的。”果然两人走进一看,镜子旁真的还有一张小梳妆台,只是上面也是布满了灰尘。
汤姐带道:“但是这里明明就是放戏衫的杂物房,谁会在这里换装呀?难道就在镜子前换?可是这里都是些女学生呀,她们难道不害羞吗?”
龚千担想着在这间挂满衣服在半空的房间内,一个花旦背对着自己现在站着的位置,对着镜子上妆,确实也是十分怪异的景象,连忙道:“别管那么多了,反正你不用在这里换衣服就行。我们还是快点去尾屋阁楼看看睡觉的地方吧。”
两人就走出了偏房门口,向二厅之后的尾房而去。
尾房其实不大,倒也干净整洁,还有一个小阁楼,阁楼上已有被铺,两人稍微收拾一下,聊了会天,就各自躺下睡觉。
睡到迷迷糊糊之际,龚千担不知怎么就突然惊醒,下意识看看旁边汤姐带的铺位,发现竟然空空如也,登时睡意全消,连忙站了起来四周看去,阁楼上除了自己空无一人,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里去了。正在暗暗叫骂之际,想起汤姐带说过要半夜去练功场的天井去看看究竟有无女子声音在吊嗓子,连忙点起一盏煤油灯走下阁楼,向那个被辟成练功场的天井走去。
经过二厅的时候,龚千担忍不住去看那间放戏服的偏房,透过手上的煤油灯从门外看进去,里面半空中的戏服斑斑驳驳,像一个个吊死鬼一样,更添几分诡异。他心中一寒,再也不敢逗留就向前走去。
将到天井之时,居然看到汤姐带伏在二厅和天井中的雕花拱门旁,向天井窥望,动作鬼祟。龚千担被他搅得没得睡觉,正是一肚子气,冲上前去,一掌就拍落他头上道:“你个短命种,怎么不睡觉跑了出来,搞什么鬼?”
汤姐带被他吓了一跳,扭转头,用手放在嘴唇“嘘”了声道:“千担哥,你想吓死我呀?不要那么大声,不然就听不到那把女声在吊嗓子的了。”
龚千担怒道:“你吓死我才是真的,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天井这里,你疯了不成?”汤姐带委屈道:“我不过是想看看人家说半夜有把女声在这里吊嗓子,是不是真的而已。”
龚千担又好气又好笑,道:“人家不过是吓唬你小孩子的。你居然当真?”汤姐带道:“那也难说,街坊都传闻这里有很多学戏被卖去大寨做琵琶仔的姑娘上吊,说不定是真的。”龚千担踢他一脚,道:“他妈的才是真的,快点滚回去睡觉吧。”
话未说完,两人都停在原地,脸色均是一变,因为从身后真的隐约传来一阵歌声,若有若无。
汤姐带兴奋道:“千担哥,我都说没错了吧!”说完就冲了过去,龚千担一把拉住他,道:“你先别急,你再仔细听听。”汤姐带半信半疑,侧耳细听。龚千担道:“这不是有人在唱戏,那是风声吹过冷巷的声音。”
汤姐带奇道:“这里哪里来的风声?”龚千担指指两旁的偏房再过去的地方道:“这些古旧大屋在偏房两旁都有条长长的过道冷巷,夏天用来通风纳凉的,称作“青云巷”。现在大门虽然关了,但是应该还是会有风从门缝中吹入,这冷巷这么长,从门厅一直到二厅,吹起来当然会有怪声了,以讹传讹就有人说是一把女声在吊嗓子了。管事临走的时候也跟我提过。”
汤姐带再仔细听去,果然似是风声多过人的歌声,十分失望,道:“原来‘鹌鹑荣’是骗我的。”龚千担奇道:“谁是鹌鹑荣?”
“鹌鹑荣是在沙基涌撑花艇买艇仔粥的蛋家崽,跟我差不大,有空就过来找我玩。他说他偷偷进来过这里,亲耳听到有人在唱戏吊嗓子。”
龚千担笑道:“你们这些小孩子就会乱说,你都说晚上这里锁上大门的,鹌鹑荣怎么能进来?我们还是回去睡觉吧。”说完拉着汤姐带就往回去。
走了三四步,汤姐带突然拍拍龚千担,声音都变了,哆嗦道:“千担哥,我又看见一个人了。”
龚千担没好气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说什么。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偏房那边的冷巷有些房间也有很多大镜子,你经过房门的时候自然看到你自己的影像了,又在大惊小怪。”
汤姐带脸色苍白,声音哆嗦着道:“但是我方才看见那个人是穿着青色衣服,一跳一跳在冷巷那边一闪而过,绝对不是镜子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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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偏房大概十步长宽左右,看似不大,但是迎面所见密密麻麻都挂满了大戏的戏服,所有戏服都是从房顶上垂下绳索所系住,挂在半空。透过练功场天井的些微光亮,仿佛间就像无数个人吊在半空一样。这个偏房没有丝微风透入,这些戏服吊在那里一动不动,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龚千担再仔细打量这些戏服,竟然是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有花旦的服饰,有武将战袍,也有老生袍服。
这个时候从房间的深处传来汤姐带的声音:“千担哥,这里还有很多大戏服,很好看呀。”
龚千担看着这些挂在半空的戏服已经浑身不舒服,听得汤姐带叫道,只好皱着眉头向前走去,一路上特意避开头上这些戏服,但是因为整个房间都挂得满满的,还是不小心会碰到额角。他一路走一路骂这个学堂的管事,为什么把这么多戏服放在一个房间还挂在半空。
走过几重衣服之后,见到偏房的最里面空出一块地来,倒并没有在半空挂着戏服,但是却是摆放着两排木架,上面放着一个个花旦的头套,武生的帽子,做工十分精致。而汤姐带则是站在第一排木架的最左面,正看得饶有兴致。
龚千担走了过去,骂了一句:“你个小子,这么大间屋子为什么四处乱跑,害得我一顿好找。”
汤姐带指着木架上的几件衣服道:“千担哥,这几件戏服似乎跟外面那些不太一样,好看很多。”
龚千担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木架上挂着四五件大戏服,做工精致,而且边上还绣的是金丝,明显价值不菲。正中一件显然是武生的战袍,戏行所说的“靠”,银色袍甲,凛凛生威,显然是出自名师之手。
汤姐带忍不住用手上去摸了一下,吃惊道:“这几件戏衫好像是摆了好久的了,都沾满灰尘了。”
龚千担倒觉得有些眼熟,再仔细打量,发现战袍下摆处绣着几个小字,靠近一看,写着“飞虎班”三字。汤姐带也凑了上来,问道:“千担哥,这‘飞虎班’是什么东西?”龚千担摇摇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
两人再看看四周,见没什么特别,就向房门走去。
突然汤姐带惊叫一声,也吓了龚千担一跳,忙问:“怎么了?”
汤姐带指着那两排木架旁边道:“那里好像有个人,还在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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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姐带见龚千担面有难色,就道:“管事你尽管放心,我今晚就陪我表哥在这里值夜,包管这些戏服行头万无一失。”
龚千担倒想不到这个小孩这么有义气,现在总算有个人陪他作伴,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管事看了他们二人一会儿,道:“好,那我就放心交给你们了。那些戏服行头箱子都放在二厅,你们晚上就可以在二厅后面的尾房阁楼上面睡觉。”说完见天色已晚就吩咐众人离开。临走的时候,管事轻声对龚千担道:“这栋是古旧大屋,两旁又有青云巷过道,夜晚有风的时候难免有些声音。所以不用大惊小怪,只要看好那些行头戏服箱子就可以的了。”说完就急匆匆锁上大门而去。
龚千担打了个突,越想越是心寒。
汤姐带在旁边看他如此害怕,忍不住得意道:“看你个子不小,怎么这么没胆子呀?我夏天的时候晚上太热睡不着经常一个人跑来塘鱼栏玩,也没碰过什么怪事呀。”
龚千担道:“那你试过晚上在这间大屋过夜吗?”汤姐带搔搔头,道:“这倒也没有试过,一到天黑这里就大门紧锁,怎么进得来?”
“那些学戏的女学员呢?她们住在哪里?”
“哦,她们都住在旁边的浆木栏街,晚上这里通常都没人留宿的,今晚上就只有你跟我了。”
龚千担奇怪道:“你这么小年纪晚上跑出来不回去,你家人不会找你吗?”
汤姐带笑道:“我父母今日回去我母亲外家省亲,我的那四个姐姐都不敢管我的。千担哥,你是洪门弟子,这么厉害,不如我介绍我的姐姐给你认识吧?你应该还未成亲吧?”
龚千担啐了他一口,就朝二厅尾房而去,边走边道:“我们还是去看看那些戏服箱子吧,今晚可要看好了,不然有什么损坏,明天我就不能混进广利舞台了。”
两个人穿过门厅,就入到了大厅,只见大厅十分宽敞,装饰精致,古色古香,果然有大户人家的风范,正中靠墙上还供着戏班祖师爷兼保护神华光祖师神像。两人欣赏了一会,就走出大厅,过了头房,来到了二厅和大厅中的天井,这个天井似乎特意整理过了一番,成了那些大戏学员的练功场,两旁还摆满了演戏时用的刀枪剑戟兵器道具。
汤姐带突然道:“千担哥,我听我那个做小武龙套的朋友说,半夜三更这个练功场老是听到有把女声在吊嗓子和唱戏,等有人出来看的时候又鬼影也看不到一个。真是邪门,今晚我也要仔细听听有没有。”
龚千担打了一下他的头,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呀,你方才说这里晚上都没人留宿,谁又知道这里夜晚有把女声在吊嗓子?”
汤姐带被驳斥一番,心生不忿,暗想今晚半夜一定要出来看个究竟。
过了练功场天井就来到最后一进的二厅,也就是饭厅,一般只是学员吃饭的地方,而教戏的老师一般就在三进厅两旁的偏房休息和进膳。现在的二厅则是摆满了庆和班明晚演出要用的行头箱子,足足有二十余箱,全部加了封条,上好了锁。
龚千担按照管事的吩咐,仔细查看了所有箱子,验证无误,就对汤姐带道:“我们去尾房阁楼看看晚上睡的地方吧。”哪知道回头一看,居然不见了汤姐带,正惊讶间,就听到汤姐带在二厅旁边的一间偏房叫道:“千担哥,你快来这里看看。”
这三进大厅两旁有很多偏房,有的是书房,有的是教戏老师休息的房间,一时间龚千担也找不到汤姐带究竟在哪一间房,只好循声找去。好不容易才在二厅尽头的那间偏房听到他的声音。
龚千担十分生气,一面走进去,一面骂道:“你个短命种,怎么随便乱跑呀!”
但是他一走进偏房的门口,抬头一看,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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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姐带一听脸色顿时变成猪肝色,他是家中独子,对上还有四个姐姐,乃父汤廷枢是前清广东臬台的二公子,也算是官宦之后,中年得子自然是娇纵万分,如珠如宝。他自出世就由四个姐姐轮流照顾,胜若母子,每逢他在第十甫与别的小孩争斗吃亏,他四个姐姐必定出来为他撑腰,久而久之,人人都送他名叫“姐带”。他越是讨厌这个名字,就越多人叫,今日龚千担一针见血,直指其要害,简直就是诛心之论,擒贼先擒王。
火麻仁见汤姐带脸色难看,知道他最忌人家拿这个名字来开玩笑,连忙打圆场,道:“姐带呀,你也不用生气。这次如果你把他混进塘鱼栏戏堂学校,就是为联兴顺立了大功,到时候整个沙基和第十甫都知道你是联兴顺的大英雄,到时候还有哪个敢叫你汤姐带?起码也要叫一声带哥了。”
汤姐带一听,双眼骨碌碌地转了一下,脸上开始有了得色,笑道:“仁哥,如果我帮了你,你会帮我开堂,我可以入洪门做大人了?”
火麻仁看了龚千担一眼,道:“当然了,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斤两了。看你年纪这么少,也不知道那几个小武龙套会不会卖你面子。”
汤姐带怒道:“我的面子他们怎么不卖?每次去买糖果,都是我出的钱。仁哥,你等着,我这带他去戏班。”
龚千担与火麻仁互相笑了一笑,这个汤姐带毕竟还是个小孩,禁不得激将法。火麻仁正色道:“姐带,你千万记住,万不可同人泄露半分他是我联兴顺门下,否则会出人命的。”
汤姐带见火麻仁如此严肃,更觉得他把自己当成可以托付大事之人,立时豪情满胸,对龚千担也客气起来:“那我就说千担哥是我乡下来的表哥,出省城探亲,顺便想在戏班打散工赚点外快。他的名字叫阿成。
火麻仁十分赞赏地点点头,道:“好,果然心思细密。姐带,那就拜托你了。”
汤姐带受火麻仁一顿高帽,精神百倍,带着龚千担就出发去塘鱼栏。
塘鱼栏就是西关的“果、菜、鱼”三栏的“鱼栏”,鱼贩子的市场,偏偏在塘鱼栏街尾的横街内有一座三进的大屋,雕栏画栋,古色古香,饶有西关大宅韵味,与这条污水横流、鱼腥扑鼻的集市一条街格格不入。
这栋大屋就是所谓的“陈塘南戏剧学堂”,专门传授训练粤剧演员。但是其实就是四处收养逃荒到省城而遗弃的婴儿,还有那些穷苦人家养不起的女婴,花上大心血培育到十二三岁,教会唱、念、做、打,声线样貌身段俱佳的女孩就卖去陈塘南高档大寨,运气好还能被大老倌、戏剧名家看中,捧红作名角花旦,最后加入豪门高第,相夫教子。
至于运气不好或者性子刚烈不愿屈辱的,要么就是被打到帖服为止,要么就是被卖到低贱下三滥的“四九寨”,专门招待那些码头苦力、人力车夫,之所以名为“四九寨”就是因为每次的肉资不过就是四角九分银元,受尽凌辱还不得温饱,作为惩罚。
还有不少女学员受戏堂老师责罚,一时想不开,或者誓死不愿堕入风尘的,就干脆自尽了事。特别是每年将近中元节,塘鱼栏街头清晨总会发现有戏堂姑娘吊在街口那棵大榕树下,人称的“挂腊鸭”。
三人成虎,以讹传讹,街坊们因为暗地里痛恨这所大戏学堂的无良,又添油加醋,捕风捉影,所以久而久之,人人都对这里谈虎色变。所以除了大白天鱼栏人声鼎沸,生意兴隆之外,一到入黑,人人都敬而远之,奔走不及,唯恐多逗留片刻。
偏偏汤姐带这个活大胆就不信邪,经常半夜偷走出家来到塘鱼栏探险,日子久了就和几个大戏学堂的小武生熟络起来,成为好友。而今次就全靠汤姐带的脸面,学堂的管事居然很爽快就同意让龚千担做戏班的打杂,到时候可以混进广利舞台。
但是管事却道:“请你可以,但是今晚你要留在学堂这里值夜。因为庆和班的所有行头、戏服、道具都已经送了过来,就等明晚运到广利舞台表演。为防失窃,一定要留人在这里过夜看守,碰巧人手不够,你要想做这份打杂,就要在这里值夜了。”
龚千担听了,真有想把头撞墙的想法,真是越黑越见鬼。伍财记说入黑之后千万不能来这里,这下可好,自己还要在这鬼屋过夜,天知道这次会不会又碰见那班肠穿肚烂、浑身是血想吃面的戏班好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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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公当年回忆说到这里,就不肯再说下去,明显觉得他情绪低落,双眼湿润,只是不断地说,他自己万想不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朱执信先生。不久之后他就得到朱执信先生不幸身亡的消息,谁也不曾料到他跟打仔洪一番话别,居然是一语成谶,不幸言中。虽然外公只跟他有一面之交,数语之谈,但已觉此人乃是平生罕见,百里之才。可惜如若他不曾英年早逝,以他才情气魄,必定能创出更大一番事业。
我到那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我父母从小就灌输我一定要考上执信中学,还饱以老拳威胁我用功,虽然最终因为我资质鲁钝,还是没考上,现在总算明白个中因由,于是释然。
仅以代我外公在天之灵缅怀朱执信先生,希望他二人能在天国相会,再叙交情。
之后过了很久,我外公才经不住我纠缠,说出后来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的刺杀皖系和日本密使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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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屎强朗声道:“弟子联顺老四九刘志强,前晚借了亲戚几个大洋想着到麻雀馆做替脚,赚几个老婆本,不巧看见‘十三行’有几个人混了进来,和本门草鞋大底火麻仁眉来眼去。我还认得其中一个正是义合兴武执事‘水龙’的门生,二人趁麻雀台上有人行老正争吵之时,将一封密信交到火麻仁手上。弟子知道事有因由,暗暗留心。”
火麻仁听罢气得七窍生烟,三尸神炸,暴喝一声:“猫屎强,你含血喷人,无中生有,吃碗面反碗底的卑鄙小人!”他的声音如春雷乍现,震得临街那边的花窗都抖了起来。冲上前来一拳打向跪在地上的猫屎强,打仔洪早就料有此着,单手探出,迎面也是一拳击出。“澎”地一声,火麻仁被震开几步之外,收势不住,仰后就倒在了八仙桌上,整张八仙桌立时碎成两边,搞到众位叔父鸡飞狗跳,狼狈不已。
在场众人无不被打仔洪的神力所震慑,都惊得忘了说话。
火麒麟冷眼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火麻仁,对着猫屎强道:“你继续说下去,有打仔洪在,无人能伤你分毫。”说完,对打仔洪道:“阿洪,你吩咐下去,外面凡是火麻仁的门生,一律即时看管,如有生事,立正家法!”
打仔洪微微躬身,看看身后那八个红棍,八大红棍才回过神来,急匆匆就冲下了楼。
猫屎强却毫不慌乱,继续道:“后来火麻仁作势追赶,到得清平路,为龚千担虚张声势接应,令义合兴众人逃脱。此事千真万确,弟子绝不敢有半句虚言,否则人神共弃、五雷轰顶。”
火麒麟略一沉吟,道:“那封密信呢?只有人证,而无物证,你可是有人指使,陷害同门?”最后一句已经是声色俱厉,突如其来。
猫屎强身子略为一震,随后道:“弟子只是条小鱼虾毛,哪有这个本事从火麻仁手里拿到密信?不过龚千担确实是由义合兴‘摩罗仔’引荐而来,外堂执事全叔可以作证。”
火麒麟转头看着缩骨全,道:“永全,此事当真?”
缩骨全稍一迟疑,道:“不错,当日确实是‘摩罗仔’送信前来托付引荐龚千担,我按规矩替他挂蓝灯笼,随后火麻仁愿意为龚千担保贴开堂。”
火麒麟冷笑一声,道:“一唱一和,一送一接,果然是丝丝入扣,恰到好处。不过现在没有那封密信为凭,就这样断定火麻仁出卖公司,就太过武断了。”
姑爷仔刚想出声,又听得有人从楼梯口上来,一面走一面说道:“不错,空口无凭,白纸定罪。于理不合,于情不忍呀。”
姑爷仔怒道:“是什么人敢在联顺香堂大会上放肆?”
来人走到上来,打量一下众人,向着火麒麟拱手道:“晚生后学末进,斗胆放肆误闯联兴顺香堂,请山主不要见怪。”
一旁的打仔洪却十分奇怪,楼下到大门口密密麻麻都是联顺会众看守,还有八大红棍护法,别说一个外人了,就是苍蝇都未必能飞得上来,这个人显然不是联兴顺门下,为何却能轻松上到楼上?那龚千担岂不是白挨了一顿好打?
打仔洪身为三堂武执事,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微笑道:“未请教阁下公司贵宝号?”
来人摇摇头,道:“我不烧香,不入门槛,不是三点水中人,受人所托,特意来拜会联兴顺山主。”
火麒麟和打仔洪对望一眼,见此人渊停岳峙,凛然自威,倒也不敢鲁莽。火麒麟用洪门对外手势拱手问好,道:“不巧,现在公司有些家务事,待处理过后,再同阁下详谈。未请教先生大名?”
“在下褚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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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兄弟们顶贴,继续看戏。
创业板解禁在即,说不定又是机会,早上复盘,探路者、银江股份和红日药业可以关注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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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停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