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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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人最像什么动物吗?”
——“狗或者狼吧,有时为了根骨头摇尾乞怜,有时又 会为了块肉咬得你死我活的。”
朋友疑惑地看着我。
—— “我觉得人一半像蜘蛛,一半像飞蛾。” “你看那蜘蛛,都觉得它站在食物链顶端。但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既不在地上也不在天 上,一生都悬在半空中。 它就靠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丝活着。”
“而人就像蜘蛛。 “我们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不停地往外吐丝。然后结出了三张不同的网,一张叫人际关系,一 张叫前途,还有张叫社会地位。”
“我们把这些网织得密不透风,总以为网越大自己 就越安全,捕获的东西就越多。”
——“这不好吗?有网才有安全感。 ”
——“问题就出在这里。”
“蜘蛛一旦结了网,就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了。 网越大,它越焦虑。任何一根丝线断裂,它都能在中心感到一阵剧烈 的震颤。它拼尽全力织出了一张保护自己的东西。最后,却一辈子把自己困死在了方寸之间。”
他不说话了,我停顿了一下。
——“你看看我们,是不是都在自己的网里不敢动? 为了维持人际关系的网,每天说违心的话。 为了维持前途的网,忍受着早已烂透的日常。最后为了维持社会地位的网,又逼着自己套进了 一个虚假的壳子里。 可我们还是不敢挣脱,因为丝早就和肉长在了一起。一旦网破了,天就塌了。 好像除了这张网,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叹了口气。
——“人织网一生,网吃人一瞬。你以为你在网中间掌控全局,其实你才是这张网 里最大的猎物。”
我盯着他。
——“而且,你知道结网的丝是从哪来的吗? 很多人年轻时拼命逃离原生家庭,发誓要织一张 完全和父母不同的网。 但我们忘了,结网的丝是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 而我们的身体里,还刻着他们的基因。
“你心疼他们一辈子精打细算,连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于是你报复性消费,把生活装点得光鲜亮丽。你以为这是在享受自由。”
“其实,你只是在填补骨子里对匮乏的恐慌。你看够了他们总是息事宁人,惯性地讨好别 人。于是你又变成了一只刺猬,稍有摩擦就立刻反击。你嘴上说这叫什么维护边界感,”
“实际上呢,是丧失了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
朋友沉默了很久,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 “蜘蛛也太憋屈了,那另一半会飞的飞蛾咋说。”
我看向窗外的路灯,那里正有一群飞蛾在绕着光源 疯狂地打转。
——“人们总笑飞蛾扑火是在自取灭亡。”
“但它只是迷路了而已。”
——“迷路?”
—— “对,在自然界飞蛾是靠月光导航的。” “月亮离地球足够远,只要和月光保持固定的夹 角,它就能飞出一条直线,飞向该去的地方。”
“可是后来,人类发明了路灯。”
—— “所以呢? ”
——“但路灯太亮也太近了。本能告诉它那是月亮,但因为光源太近,它的轨迹也从直线变成了螺旋线。它一圈圈往里收缩,越飞越快, 越飞越累。”
朋友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那盏路灯,仿佛看到了别 的什么东西。
—— “人一生下来,心里其实都是有一轮月亮的。 那可能是被爱的渴望,是某种纯粹的理想,或者是一个你真正想成为的自己。但这个世界,现在到处都是路灯。”
“金钱是路灯,虚荣是路灯,别人眼里的成功,也是路灯。”
“但它们离你太近了,让光变得刺眼。于是你忘了头顶上的月亮,错把路灯当成了人生 的方向。
“你开始绕着它们飞,还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打转罢了。你做着最难的题,加着最晚的班,拼命去够一个别人觉得好的标签。转得精疲力尽,结果最后啪地一声把自己燃尽 了。”
“但就算翅膀烧焦了,下次看到光你还是会扑上去。”
——“因为太蠢么?”
—— “不,因为人太害怕黑暗了。 在无尽的孤独迷茫里,只要看到一点点亮光,哪怕潜意识里知道那是致命的,也会欺骗自己说 那是照亮我人生的月亮。
“因为被虚假的光烧死,也好过在黑夜里不知道该 往哪飞。”
我伸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两臂在半空中艰难地 舒展开。
—— “人拥抱时毫无防备张开的双臂,就和扑火的飞蛾一样。讽刺的是我们第一眼爱上的明明是光。 可往往到被完全吞噬时,才发觉那是火。
“不过我们总喜欢把短暂的诱惑,当成是自己的救赎。”
“但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么吗?是那只飞蛾到死的那一刻,都以为自己是在奔向月亮。 ”
他撇了撇嘴,
——“这飞蛾更惨,那我还是当蜘蛛吧。”
我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 “我就在这等着你呢,你现在不就是只猪?
…
笑声散进了夜色,可气氛反而沉了下来。
——“我不明白。 ”
——“一个为了生存长出了绝对的控制,一个又为了欲望可以不顾一切。人身上,怎么能同时存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东 西?”
——“这就是人身上最矛盾的地方,因为人同时拥有着 清醒与疯狂。蜘蛛和飞蛾,其实是我们身上互为因果的两种宿命。”
“人在大多数时间里,是像蜘蛛一样冷酷精明的。 我们用大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的心血,编织着工作和婚姻的网。可是,当这张网真的安稳到密不透风时..…... 你猜坐在网中央的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
——“空了? ”
——“嗯呢,空了。因为蜘蛛的网只能捕捉猎物,但捕 捉不到光。” “当生活只剩下了算计和提心吊胆,每天的日子像 齿轮一样重复运转的时候。 人在网中央,只会感到一种能活活被憋死的空虚。这时候,只要网外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可能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或者仅仅是一种能 让他感觉到我还活着的痛感。那只最理智的蜘蛛,就会瞬间在心底长出飞蛾的翅膀。 ”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撞向那团火。 所以才会有人突然辞去高薪去流浪,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平日里最清醒的人,却突然在一个烂人身 上毁掉了一生。
“人一生都在用蜘蛛的理智去织网。” “最后,却用飞蛾的本能去烧网。 我们无法只做其中一个。”
“如果只做蜘蛛,会被空虚憋死。可只做飞蛾呢,会被现实烧死。”
“所以人只能在这两种极端里来回撕扯,一边作茧自缚,一边渴望燃烧。”
——“我们有活下来的风险么….”
——“反正不是被自己织的网困死,就是被假月亮烧死。”
—— “合着重在参与呗。”
…
——“如果你只依靠本能活着,那大概率就是这个结局。但我们毕竟不是虫子,你可以选。”
“当你发现网变成牢笼时,你可以亲手撕烂它,哪 怕代价是一无所有地重新开始。等你在路灯下转得快要窒息时,你同样可以选择 逼着自己飞进黑暗里。”
—— “飞进黑暗里? ”
——“对,飞进最黑的夜里,不去看那些耀眼的路灯。”
等你的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 你才能重新看见,那轮真正属于你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