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第一

晚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黑，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阳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排骨冒着白汽，香气飘了一屋子。
 
仙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择菜，芹菜叶摘了一筐，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她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就赖在厨房里不走，说要边帮忙边上课。
 
"今天不讲基本面了，"阳子把锅盖掀开，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讲点虚的。"
 
"虚的？"仙宝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根芹菜，"什么虚的？心态我昨天学过了啊，少看盘，忍。"
 
"比心态还虚。"阳子把火调小，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炒股养家，听过吗？"
 
仙宝摇头。
 
"一个游资，"阳子说，"很早的时候本金很少，后来靠一套方法做到很大。他写过一些心得，市场上叫‘养家心法‘。"
 
"听起来像武功秘籍似的。"仙宝笑了。
 
"差不多。"阳子没笑，语气很认真，"技术是招式，心法是内功。招式学再多，内功不够，真上了战场还是会乱。"
 
仙宝把芹菜放下，坐直了一点，一副准备认真听的样子。
 
"第一条，"阳子伸出一根手指，"买入机会，卖出风险。"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买一只股票，不是因为它便宜，不是因为它跌了很多，是因为它接下来上涨的概率大。你卖一只股票，不是因为你赚够了，不是因为你亏了受不了，是因为它接下来下跌的概率大。"
 
仙宝眨眨眼："这不废话吗，谁不是想低买高卖。"
 
"听起来是废话，但大多数人做的正好反过来。"阳子看着她，"跌了很多，你觉得便宜了，去买——但跌得多不是上涨的理由，它可能继续跌。涨了很多，你觉得贵了，卖了——但涨得多也不是下跌的理由，它可能继续涨。你买入是因为‘感觉便宜‘，不是因为‘有机会‘；你卖出是因为‘赚了/亏了‘，不是因为‘有风险‘。这就搞反了。"
 
仙宝想了想："那什么叫有机会？"
 
"就是各种条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趋势向上，成交量配合，板块在风口，公司基本面没问题。这些条件凑齐了，上涨的概率就大，这就是机会。反过来，趋势坏了，量价背离，板块退潮，这就是风险。"
 
他顿了顿："很多人搞反了因果——不是因为你买了它才该涨，是因为它该涨你才买。"
 
仙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不是因为你喜欢了他才该喜欢你。
 
是因为他可能也喜欢你，你才靠近。
 
她甩了甩头，把芹菜叶往筐里一扔："下一条呢？"
 
"第二条，"阳子伸出第二根手指，"行情好的时候多做，行情差的时候少做。"
 
"这也像废话。"
 
"是像废话，但你做不到。"阳子说，"行情好的时候，你胆子小，赚一点就跑了，总怕回调。行情差的时候，你反而手痒，觉得跌了这么多该反弹了，冲进去抄底，结果抄在半山腰。大多数人都是——牛市里赚小钱，熊市里亏大钱。"
 
"那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行情好的时候，胆子大一点，仓位重一点，拿住了，让利润跑。行情差的时候，仓位降下来，甚至空仓，少动多看，等机会。"
 
"可是行情好不好怎么判断？"
 
"看大盘，看赚钱效应。"阳子说，"大部分股票都在涨，涨停的很多，跌的很少，你随便买一只都能赚——这就是行情好。大部分股票都在跌，涨停没几个，跌停一大片，买什么亏什么——这就是行情差。不难判断，难的是行情差的时候你能不能忍住不伸手。"
 
仙宝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捏着芹菜杆，一根一根捋过去。
 
她想起那个人——明知道最近他很少回消息，明知道他朋友圈发的东西跟自己没关系，明知道现在不是"行情好"的时候，但她还是忍不住每天点开他头像看几遍。
 
行情差的时候少做。
 
她做不到。
 
"第三条，"阳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市场永远是对的。"
 
仙宝抬起头："什么叫市场永远是对的？市场也会犯错吧？"
 
"市场可能会错，但你不要跟它较劲。"阳子说，"你觉得一只股票好，觉得它值这个价，但它就是跌，一路跌。你说‘市场错了‘，没用。市场错了也是对的，因为亏钱的是你。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但如果市场不认可你的看法，你就得认。"
 
"这不就是认输吗？"
 
"是尊重。"阳子摇摇头，"尊重市场，不跟趋势作对。你再聪明，再看好一只票，趋势向下，你就得等。你可以继续研究，可以继续关注，但不要拿真金白银去跟市场较劲。较劲的下场都不好。"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排骨咕嘟咕嘟炖着的声音，香气越来越浓。
 
仙宝把最后一根芹菜择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叶子。
 
"阳子。"
 
"嗯？"
 
"这些心法——"她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哗哗地冲着手背，"说来说去，是不是都是一个意思？就是要跟自己对着干？别人贪婪你恐惧，别人恐惧你贪婪；行情好你要敢拿，行情差你要忍手；你觉得便宜的时候不能买，你觉得贵的时候反而要追——"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他。
 
"炒股是不是就是反人性的？"
 
阳子看着她。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湿漉漉的手上，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晕出小小的圆圈。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垂在脸侧，眼睛很亮，像刚想通了什么大事。
 
"是。"他说，"炒股就是反人性的。人的本性是追涨杀跌，是喜欢便宜的东西，是赚了就想跑亏了就死扛，是不服输，是觉得自己不一样。这些本性在生活里可能不是坏事，但在市场里会害死你。"
 
"那要把自己练成没有感情的机器吗？"
 
"也不用。"阳子笑了一下，"你只要做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贪婪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贪婪；你恐惧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恐惧。知道了，就不会被它们牵着走。"
 
仙宝靠在水槽边，没说话。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知道自己每天翻他的朋友圈是在干什么吗？知道自己看到他发一条动态就心跳加速是在干什么吗？知道自己明知道没结果还舍不得走是在干什么吗？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还有最后一条，"阳子把火关了，排骨炖好了，"最重要的一条。"
 
"什么？"
 
"知行合一。"
 
仙宝愣住了。
 
"知道了所有道理，但做不到，等于零。"阳子把锅盖盖上，让排骨再焖一会儿，"你知道下降趋势不能买，你手痒买了；你知道要止损，跌到止损位你舍不得走；你知道行情差要空仓，你忍不住冲进去——知道有什么用？做不到，跟不知道没区别。"
 
"那怎么才能做到？"仙宝的声音有点轻。
 
"练。"阳子说，"一次做不到很正常，两次三次也正常。但你每次没做到的时候，你要记下来——我为什么没做到？我当时在想什么？我是抱着什么侥幸？记多了，你下次再犯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个声音提醒你。慢慢的，你就能做到了。"
 
仙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知行合一。
 
她知道不该想他，知道不该等，知道应该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生活里。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做不到。
 
"很难吧？"她小声问。
 
"很难。"阳子很坦诚，"所以能稳定盈利的人很少。不是因为技术难学，是因为知行合一太难。道理谁都能听懂，但真金白银砸进去，贪婪和恐惧一上来，什么道理都忘了。"
 
"那你做到了吗？"仙宝抬起头看他。
 
阳子拉开冰箱拿了两瓶汽水，扔给她一瓶。仙宝接住，瓶盖磕了一下冰箱门。
 
"没有。"他拉开自己那罐，呲的一声，"我也经常做不到。但我比大多数人强一点——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没做到，我不骗自己。"
 
他靠在冰箱门上，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凉丝丝的。
 
"最难的不是看清市场，"他说，"是看清自己。"
 
仙宝拧开汽水的盖子，也喝了一口。橘子味的，很酸，酸得她皱了一下脸。
 
她看着阳子。
 
他站在厨房的暖光里，围裙还没摘，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汽水罐，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他说"最难的是看清自己"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仙宝忽然想问他——
 
那你看清你自己了吗？
 
你知道你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你就醒了吗？
 
你知道你每次做我爱吃的菜都说是顺便吗？
 
你知道你刚才说"知行合一"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吗？
 
她没问。
 
有些问题不用问。
 
有些答案说了反而就变了。
 
"吃饭吧，"她把汽水往料理台上一放，"排骨应该好了吧？我都闻到香味了。"
 
"好了。"阳子也收回目光，去拿碗，"你去盛饭。"
 
"好嘞。"
 
仙宝蹦蹦跳跳地去了客厅，拖鞋啪嗒啪嗒。阳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罐，橘子味的，是她最爱喝的牌子。他本来不爱喝这种甜滋滋的东西，但冰箱里总是有。
 
知行合一。
 
他也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这么近，知道该保持距离，知道有些话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做不到。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
 
仙宝在餐厅摆碗筷，碗和筷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她哼着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她自己不知道，还哼得挺开心。
 
阳子把排骨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香气一下子扑在脸上。
 
"阳子。"仙宝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我觉得吧——"
 
"嗯？"
 
"知行合一是对股票说的。"她咬了一口排骨，眼睛弯起来，"对人嘛，可以稍微通融一下。"
 
阳子看着她。
 
她嘴里包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排骨炖得不错，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阳子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排骨。
 
"嗯，"他说，"可以通融。"
 
仙宝笑了，笑容比排骨的热气还暖。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厨房里的灯亮着，餐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两个人对面坐着，一碗饭，一盘排骨，一碟小菜。
 
没有K线，没有涨跌，没有止损和止盈。
 
只有此刻。
 
和两颗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都假装不知道的心。
 
这大概也是一种知行合一吧——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因为傻。
 
是因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