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这个理解很有启发性,但这里我想先帮你校准一个概念:你视频里说的应该不是“次维型”,而是“刺猬型”与“狐狸型”。这个说法来自英国思想史家、哲学家**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1953年的著名文章《刺猬与狐狸》。伯林借用古希腊诗人阿尔基洛科斯的一句话:“狐狸知道很多事,刺猬知道一件大事。”他把思想家大致分成两类:刺猬倾向于用一个核心原则、统一框架理解世界;狐狸则更强调多样性、具体情境和多个彼此不完全统一的视角。
不过,你看到的视频其实又在伯林原来的框架上做了一层“注意力模式”的再解释。原版伯林并不是简单说“刺猬=执行,狐狸=战略”。这一点要区分开。伯林原本讲的更多是思想风格:刺猬试图把很多现象归结到一个中心原则;狐狸则接受世界本身就是复杂、多元、甚至彼此矛盾的。
但视频把它转化成“何时收敛、何时发散”,我觉得反而非常适合接到我们刚才讨论的长期主义上。
你可以把整个过程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狐狸模式——决定“我要往哪里去”。
这时候最危险的事情其实不是执行得不好,而是把一个错误的问题执行得太好。
所以狐狸模式会问:
* 这件事情为什么值得做?
* 这个问题真的是问题吗?
* 是谁定义的问题?
* 谁有收益,谁承担成本?
* 有没有隐藏假设?
* 有没有完全不同的替代方案?
* 我现在优化的指标,会不会只是一个局部指标?
* 这个选择和我的长期方向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跟你说的软件工程需求分析非常像。
一个程序员如果拿到需求以后马上开始写代码,他可能是一个非常强的“刺猬型执行者”:
需求说要做A,我就把A做得性能极高、结构漂亮、bug极少。
但是狐狸首先可能问一句:
为什么要做A?
然后发现:
用户真正需要的是B,只不过产品经理把B误译成了A。
那么前面那个程序员即使把A做到了99分,本质上仍然是:
精确地做错了事情。
这就非常接近你引用的巴菲特那句话的精神:
宁可模糊地正确,也不要精确地错误。
这里“模糊正确”的核心,并不是鼓励粗糙,而是强调一个层级关系:
\text{方向正确性}>\text{局部精度}
如果方向偏了10度,那么你执行得越快,离真正目标可能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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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第二阶段,就应该切换。
第二阶段:刺猬模式——决定之后,把它真正做出来。
一旦狐狸阶段已经完成:
* 问题基本定义清楚;
* 长期方向确定;
* 方案经过比较;
* 风险边界已经设定;
这个时候如果还不断狐狸式质疑,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永远停留在元分析,无法真正积累。
例如你已经决定学某个技能。
狐狸模式可以帮助你回答:
学什么?为什么学?这个行业未来有没有价值?我要学到什么程度?有哪些替代方向?
但一旦这些问题已经有了一个足够好的答案,接下来如果每天继续问:
我是不是该换方向?
要不要学另外一个?
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这个行业是不是三年以后不行了?
那狐狸反而会破坏长期主义。
因为复利需要一个很重要的条件:
\text{持续投入时间}>0
你必须有一段时间停止重新定义问题,开始真正干活。
所以长期主义实际上需要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组合:
狐狸负责选择道路,刺猬负责把道路走深。
我觉得这一点和你前面讨论的“三叉树”模型正好可以拼起来。
假设人生每个节点有三个选择。
一个纯粹短期主义的人可能是:
\max u_t
他只问:
这一刻哪个最划算?
而长期主义者首先用狐狸模式建立一个长期价值函数:
V(S_t)
也就是:
我最终想把自己带到什么状态?
然后每次选择时,不只是看:
u_t(a)
还看:
u_t(a)+\beta V(S_{t+1})
这就是狐狸的工作。
但是一旦选定了某一个分支,例如:
好,我未来三年就朝这个方向积累。
那么接下来的大量时间,其实要进入刺猬状态:
S_{t+1}=F(S_t,a_t)
反复积累、优化、重复、深入。
所以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构:
战略上要狐狸,战术上要刺猬。
甚至还可以再进一步:
低频狐狸,高频刺猬。
为什么?
因为战略不能天天变。
例如:
* 每半年重新审视一次长期方向;
* 每季度检查一次假设;
* 每月做一次大的资源配置调整;
这属于狐狸。
但每天:
* 学;
* 写代码;
* 复盘;
* 执行交易纪律;
* 整理数据;
* 完成具体工作;
应该主要处于刺猬模式。
如果反过来:
每天狐狸,每年刺猬,
那就麻烦了。
每天都在怀疑方向,每年只真正深入做一件事几天,最后很难形成任何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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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让我觉得,我们前面所谓的“动态长期主义”还可以进一步精确。
它不是一直动态。
真正合理的是一种分层频率结构:
\text{长期目标:低频调整}
\text{战略路径:中频调整}
\text{具体执行:高频稳定}
例如:
第一层:长期目标——几年尺度
狐狸主导。
问:
我希望五年以后处于什么状态?
这一层不能轻易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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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战略路径——半年/一年尺度
狐狸和刺猬共同参与。
问:
当前这个行业、技能、投资方式还能不能带我过去?
如果证据发生明显变化,可以换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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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具体执行——每天/每周尺度
刺猬主导。
问:
今天我应该把什么事情做好?
这里反而不应该天天质疑人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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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避免了长期主义的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刺猬过度:
我十年前决定的,所以我就永远坚持。
结果变成路径依赖、沉没成本和教条主义。
另一个极端是狐狸过度:
世界太复杂,我永远需要继续研究。
结果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没有真正形成资本。
所以真正好的状态其实是:
周期性地做狐狸,长期地做刺猬。
而你提到巴菲特那句话,我觉得放在这个框架里就非常清楚了。
“模糊的正确”主要发生在狐狸阶段。
巴菲特不是说:
买完股票以后财务数字随便算算就可以。
恰恰相反,他在进入具体投资以后,对公司、现金流、商业模式这些东西可以研究得非常深入。
“模糊正确”真正反对的是:
用极高精度计算一个本身就不值得计算的问题。
比如有人预测一家公司2029年的EPS是:
12.73元
还是:
12.91元
模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但更重要的问题可能其实是:
这家公司五年后还有没有竞争优势?
后一个问题可能只能得到一个模糊判断:
大概率还有。
但这个“模糊正确”的判断,可能比前面的12.73元重要得多。
所以你完全可以把巴菲特那句话翻译成我们今天这个框架:
狐狸先确保坐标系大致正确,刺猬再在这个坐标系里面提高精度。
我觉得这也是你前面整个长期主义讨论里一个非常关键的补充。
因为仅仅说“确定长期方向,然后坚持”还是少了一层:
长期方向本身也必须经过狐狸式审查;一旦方向暂时通过审查,就要停止无休止质疑,切换到刺猬式执行。
而且还有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延伸:后来Philip Tetlock在专家预测研究中,也借用了“刺猬/狐狸”这个框架。他发现,在涉及复杂世界的预测任务中,倾向
综合多个模型、愿意修正观点的“狐狸型”专家,通常比依赖一个宏大理论的“刺猬型”专家预测表现更好。
这恰恰说明:面对开放、复杂、不确定的问题,狐狸模式通常更有优势;面对已经定义清楚、需要长期深耕的任务,刺猬模式的集中与坚持则非常重要。
所以,与其问“我是狐狸还是刺猬”,其实更高级的问题是:
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需要重新定义的问题,还是一个已经定义清楚、需要执行的问题?
这个判断本身,可能就是两种注意力模式之间真正的“总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