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股份(sz002068)$那年家里还有三间瓦房,爹还硬朗,拄着扁担天天骂我不走正道,说种地打工才是踏实日子。我不听,蹲在村口修车铺蹭网看了三天行情,听王会计说
黑猫股份 是炭黑龙头,
新能源车 的隐形冠军,拿两年能赚出一头牛。我偷偷把家里攒的买
化肥钱全投进了黑猫股份,心想等赚了钱,拖一车化肥回来,爹自然就消气了。
没等化肥买回来,爹先出了事。蹲在田埂上骂我的时候脚一滑,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人当场就昏了过去。抬回家躺了三天,到底没挺过来。料理后事要用钱,我盯着账户看了一整夜,那时候黑猫股份已经跌到十八了。我咬咬牙,找亲戚东拼西凑借了钱把事办了,股票一股没动。我跟自己说,现在割黑猫就真亏了,等涨回来,连本带利都能补上。
爹走后第二年,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成日咳得直不起腰。郎中说要去县城住院调理,得一大笔费用。钱早就全仓套在了黑猫股份里面,我跟娘说,再等等,这阵子轮胎需求回暖,等黑猫涨个两块就卖,咱去最好的医院。等来等去,黑猫股份从十八跌到了十五。娘临去的那天早上,还拉着我的手说,贵儿,不碍事,地里的活别耽误。我攥着手机,屏幕上黑猫股份的分时线平得像条冻住的河,我没敢跟娘说,账户里的钱早就缩得凑不齐住院押金了。
爹娘在世时,给我说了门亲事,媳妇叫家珍,性子温顺又能干,后来添了一儿一女,儿子叫有庆,女儿叫凤霞。日子虽过得清贫,一家子凑在一起也还能凑合。这期间我好几次动过清仓黑猫的念头,想添点家用、给孩子扯身新衣裳,可点开行情看了看黑猫的周线月线,又攥紧拳头忍住了——总觉得再熬一熬,就能多赚点。
后来儿子有庆长到十二岁,放学路上被拖拉机碰倒,伤得很重,送到县医院要紧急动手术,押金得先交一大笔。家珍红着眼圈哭着让我把黑猫卖了先救人。我蹲在医院走廊抽了半包烟,说明年新能源车大卖,炭黑铁定涨价,黑猫肯定涨,涨了再卖,能多凑点营养费,也能给孩子用最好的药。小作文第二天确实发了,新能源车销量大增,炭黑供不应求,长期利好,股吧里全喊着黑猫要涨停。结果开盘黑猫股份只高开了两分钱,转头就往下砸。我手都抖了,等我慌慌张张把黑猫割了半仓,凑出来的钱还是差了一截。就因为凑钱耽搁了小半天,手术错过了最佳时机,孩子最终没能留住。有庆最后清醒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爹,没事,我不疼。我背过身去,没掉眼泪,就是烟抽得更凶了,一根接一根,呛得直咳嗽。
女儿凤霞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手脚却勤快,早早就说好邻村的人家。家珍偷偷攒了点体己钱,想给凤霞打副银镯子当嫁妆,再缝身新棉袄。我知道了,说这点钱置办不了什么,先投进黑猫股份里,等黑猫来一波反弹,给凤霞办得风风光光的。凤霞出嫁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袄,嫁妆只有两床新被子。她拉着我的手笑,比划着说自己不用首饰,日子能过好。我别过脸,看见账户里黑猫股份的股价,刚摸到十一块。
凤霞怀头胎的时候遇上难产,情况凶险,县医院说要赶紧转去市里,得花不少钱。我跑遍了村里借钱,家珍哭着喊,把黑猫卖了吧,别等了。我嘴唇都咬出了血,说再等等,轮胎反倾销调查快出结果了,黑猫出了利好就能涨。等我终于狠下心清了一部分黑猫、凑够转院费用的时候,已经耽搁了大半天。孩子是平安生下来了,凤霞却因为失血过多,没能挺过来。
家珍本来身子就弱,经了接二连三的事,彻底垮了,成日躺在床上休养,连灶边的活都碰不了。我每天下地回来,先熬药做饭,再蹲门口蹭网看一眼黑猫股份的行情。邻里劝我,卖点黑猫吧,给家珍买点补养的东西。我摇摇头,说等黑猫涨上去了,带她去省城大医院好好看看。家珍还是没等到那一天。她走的那天,黑猫股份收在九块六毛。临去前她还攥着我的手说,贵儿,别熬了,身子要紧。我嗯了一声,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灶屋烧了热水。那天我没看黑猫的行情。
女婿二喜是个老实人,在工地做工,带着孩子苦根过,逢年过节就来看我。有年夏天工地出了险情,脚手架塌了一方,二喜没躲开,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没能熬过去。苦根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留在村里跟着我过。孩子小,嘴馋想吃五花肉,我就给他煮豆子,说等爷爷的黑猫股份涨了,天天给你买肉吃。
苦根七岁那年发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直说胡话。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赶紧送镇医院,再晚容易烧出毛病。我翻遍了家里,就剩几十块零钱。我蹲在门槛上,盯着手机里黑猫股份的行情看了半个钟头,手指悬在卖出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我想,再等等,说不定下午黑猫就翻红了,多卖一点,能给孩子抓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等我终于下定决心把黑猫点下卖出、抱着苦根跑到镇医院时,孩子已经烧得抽过去了。医生摇了摇头,说来得太晚了,没能救回来。
苦根安葬在了凤霞边上,小小的一抔土堆。我蹲在坟前坐了一下午,没哭,也没说话,就盯着地面发呆。村里当初一起买黑猫股份的人,早都走光了。有人割了肉去城里做生意,有人转了别的热门赛道,临走都劝我,把黑猫卖了吧,留这点钱给自己养老。我也不反驳,嘿嘿笑两声,该下地下地,该烧饭烧饭。
后来我用卖粮食的钱,买了头老牛,给牛起名也叫黑猫。每天天不亮就牵着牛下地,走得慢悠悠的,边走边跟牛说话。
“黑猫啊,今天又阴跌了吧。”
“不急,咱慢慢等。”
“人这一辈子,啥坎过不去啊。”
有人路过问我,拿了这么多年黑猫股份,钱没赚到,身边的人也一个个没留住,后不后悔当初买这股票。我牵着牛缰绳,踏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平平稳稳的。我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又沉得像踩了一辈子的泥土。
“后悔啥。钱没了,人还在。人只要活着,就不算完。”
老牛哞了一声,慢悠悠跟着我往前走。田埂尽头,晚霞烧得通红,像极了我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黑猫股份涨停时,屏幕上亮得晃眼的红色。只是那抹红色,我后来再也没怎么见过。可我还是每天都等。
人活着,不就是靠点盼头撑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