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大学神经科学家:大脑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运动和睡眠,而是不断成为新手
如果你已经知道大脑具有神经可塑性,知道运动、睡眠和营养对大脑很重要,那么这篇文章仍然值得你读完。因为它要回答的是:为什么长期做数独、填字
游戏,未必能真正扩大认知能力?为什么舞蹈、球类和武术,可能比单纯“练脑”更能延缓认知衰退?为什么人到中年以后,真正危险的并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愿意再让自己看起来笨拙?为什么我们一直追求的“心流”,可能更适合展示已经掌握的能力,却不一定是学新能力的最佳状态?为什么有氧运动和力量训练不能相互替代?为什么一次20分钟慢跑适合学前做,而一次极度疲劳的训练反而可能让下午的大脑停摆?
更重要的是,这里提出了:
人到中年以后,大脑的一部分衰老,并不是因为它失去了改变的能力,而是因为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熟练,再也没有给它改变的理由。本文内容整理自神经科学播客Huberman Lab安德鲁·胡贝尔曼于2026年7月20日刚发布的访谈:《Accelerate Learning & Increase Cognitive Capacity》——如何加速学并提升认知容量。
主持人 Andrew Huberman 是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副教授,同时兼任精神病学与行为科学副教授,长期研究神经回路、脑状态与行为。
被采访者 Tommy Wood汤米·伍德, 拥有医学和神经科学博士学位,目前是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儿科学与新生儿学方向副教授、IDDRC(智力与发育障碍研究中心)动物行为核心平台主管,也是华盛顿大学神经科学研究生项目教师。他的研究涉及脑发育、脑损伤、神经保护,以及一个人如何在整个生命周期中维持大脑韧性。还有一个很少见的身份:他不仅研究大脑,也是一名参加药检组比赛的自然力量运动员。41岁的他仍在参加强人赛事,需要完成硬拉、深蹲、推举、农夫行走等项目。也就是说,他讨论的并不只是抽象的“脑科学”,而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人怎样通过学、运动、营养和压力管理,让自己的大脑不仅不退化,而且越来越擅长学?
一、大脑可塑,不等于大脑会自动变好我们常说,大脑具有神经可塑性。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天然的好消息:既然大脑可以改变,那么只要愿意,我们似乎随时都能升级自己。但汤米·伍德提醒,神经可塑性本身没有方向。它不会主动判断什么对你的人生更好,只会根据你持续提供的输入进行调整。
每一次学、回忆和与环境互动,大脑都可能发生几种变化:建立新的突触连接;强化已有连接;减弱某些连接;或者修剪、删除不再需要的连接。
很多人一说到神经可塑性,就只想到“生长”:神经元变多了,突触变多了,大脑越来越强。实际上,删除也是可塑性的一部分。一个人学台球、弹琴或者一项新的运动时,进步不仅来自建立正确动作,也来自逐渐消除不必要的动作。刚开始打台球时,手臂、肩膀、手腕都会乱动。练久了,大脑不只是“增加了一种击球能力”,也在一点点删掉那些影响准确度的动作程序。
儿童大约两三岁之后,大脑很多功能的精细化,也不再主要依靠制造更多神经元,而是根据语言、动作和社会环境,大量修剪不再需要的连接。这就涉及一个经常被混淆的概念。神经发生,指的是生成新的神经元。神经可塑性,指的是改变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方式和连接强度。成年人的大脑,大部分区域并不会继续大量制造新神经元。海马齿状回等区域是否仍存在少量神经发生,以及这些新生神经元究竟有多大功能意义,学术界仍有争论。但成年人大脑当然可以改变。一座城市不必每天增加新的房屋,也能通过修路、封路、改造交通枢纽和重组线路,完全改变自己的运行效率。成年大脑主要改变的,就是这些神经元之间的“道路”。
问题也由此出现。大脑的修剪机制不会因为你到了40岁、50岁就停止。假如你长期不再调用某项能力,大脑得到的信息可能是:“这项能力已经不重要了。”于是,它会继续弱化相关连接。
汤米·伍德将这视为解释年龄相关认知下降的一条重要线索:
人的某些能力不是单纯被年龄夺走的,而是因为长期没有被生活调用,最终被大脑判断为可以节省的部分。大脑没有背叛你。它只是在忠实地适应你现在的生活。二、做熟悉的事,可以保住能力,却未必能扩大能力很多研究发现,到了中老年以后,继续阅读、听讲座、做志愿工作、参与兴
趣活动、填字游戏,与较慢的认知下降和较低的痴呆风险有关。但这里必须注意证据边界。这类研究中有不少是观察性研究,只能说明两件事同时出现,无法完全证明谁导致了谁。可能是这些活动帮助人们维持了认知;也可能是认知状态本来较好的人,更有能力继续阅读、社交和参加活动。汤米·伍德并没有因此否定“用进废退”。
持续做自己已经会做的事,确实能告诉大脑:“这项能力仍然有用,请不要删掉。”但它的作用,更接近保住已经建立的神经网络。如果一个人数独已经做得非常熟练,每天再做几道数独,当然比完全不思考好,却未必仍能迫使大脑建立新的能力。这正是“维持”与“增长”的区别:熟悉的活动帮助你守住已有能力;
陌生而复杂的活动,才更可能迫使大脑重新组织。近年的随机对照研究发现:让中老年人学新语言、新乐器、音乐理论、复杂协调动作或新的认知任务,可能改善认知功能,尤其经常体现在执行功能上。因此,比较完整的策略并不是“只做熟悉的”或者“只做陌生的”,而是两条路同时进行:一条路,用原有爱好维护旧网络;另一条路,不断加入新的挑战,建立新网络。
三、最值得训练的,可能不是记忆,而是加工速度播客谈到几项大型多领域干预研究。澳大利亚的Maintain Your Brain(维护你的大脑)研究,主要面向50岁到60多岁的人,根据每个人的风险因素,在四个方面进行干预:饮食;身体活动;有心理健康风险者接受认知行为干预;以及在线脑力训练。美国的US PO
INTE R(美国保护老年人认知健康的多领域干预研究)研究,则面向年龄更大的群体,其设计承接了芬兰著名的FINGER(芬兰预防认知障碍与残疾的老年干预研究)研究,同样把饮食、运动、心血管风险管理和认知训练结合起来。
这些研究共同传递出一个重要信息:认知衰退很少由一个孤立因素造成,因此最可靠的保护方案往往也不是一粒药、一项运动或一个脑力游戏,而是多领域共同干预。
但在各种脑力训练中,有一类训练特别值得注意:加工速度训练。美国ACTIVE(独立且有活力老年人的高级认知训练研究)研究曾将65岁以上的参与者随机分入几组:一组接受记忆训练,例如助记法和“记忆宫殿”;一组接受推理训练,例如识别数字、字母和规律;一组接受视觉加工速度训练;还有一组不接受训练,作为对照。
加工速度训练不是看见画面以后尽快按按钮,那更接近反应时间。它要求屏幕上的信息只出现很短时间,参与者不仅要看见,还要记住:出现了什么;它出现在哪里;哪些信息需要同时处理。随着能力提高,画面出现时间越来越短,任务也越来越复杂。2026年发表的20年随访分析,将ACTIVE(独立且有活力老年人的高级认知训练研究)研究参与者与美国医疗
保险记录相连接。
结果显示:参加加工速度训练并完成至少一次后续强化训练的人,后来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及相关痴呆的风险较低,风险比约为0.75。换句话说,统计上大约低了25%。但没有完成强化训练的加工速度组,没有显示出这种差异;记忆训练和推理训练也没有显示相同的长期结果。这并不能证明一款电脑游戏就可以“预防痴呆”,因为研究结局来自医疗记录中的诊断,长期随访也可能受到其他因素影响。
但它至少提示了两件事:
大脑需要的不只是记住更多内容,还需要快速、准确地处理不断变化的信息;一次训练不够,后续强化可能非常重要。另一项分析了超过100万人数据的研究,还纠正了一个常见误解。
人们完成简单任务的总反应时间,从青年期开始似乎就在变慢。但把过程拆开后会发现,其中一部分来自人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更加谨慎,作决定之前收集了更多信息;真正的“心理加工速度”,总体上可以维持到大约60岁,之后才更明显下降。所以,反应慢一点,并不自动等于大脑已经全面变慢。真正值得训练的是:能否在越来越短的时间内,看见、理解、记住并正确处理复杂信息。驾驶、音乐、球类运动、舞蹈和需要快速判断的真实活动,都会自然调用这项能力。
四、为什么填字游戏可能不如跳舞?
这是整期播客中最值得普通人重新理解的一点。填字游戏、数独和其他熟悉的脑力活动当然不是坏事,它们能让人集中注意,也可能产生类似冥想的平静效果。但伍德 援引注意力研究者Gloria Mark的工作指出:如果一个人已经很熟练,这类任务可能让他保持专注,却未必仍构成真正的认知挑战。
而
建立新能力需要两个条件同时存在:既要专注,又要受到挑战,只专注而没有难度,更多是在调用已经形成的程序。真正决定训练能否迁移到其他生活领域的,是刺激的广度。伍德用一句话概括:训练结果有多窄或多宽,往往取决于训练刺激本身有多窄或多宽。如果你反复练一个非常具体的电脑任务,大脑可能只是越来越擅长那一道任务。这也是许多数字脑力训练受到质疑的原因:它们的“近迁移”可能不错,练什么,就在什么上进步;但能否产生广泛的“远迁移”,改善真实生活中的决策、社交、记忆和注意,证据往往有限。
相反,一项新的球类运动可能同时要求你:控制大范围身体动作;追踪球和其他人的位置;处理视觉与听觉信息;理解规则;记住战术;快速决策;与队友或对手互动;根据不断变化的环境即时纠错。
它不是只训练一个模块,而是迫使多个脑网络协同工作。因此,伍德特别推荐了一项常被低估的活动:学新的舞蹈。在一些面向中老年人的研究和荟萃分析中,交谊舞、排舞等活动对认知功能显示出较好的
综合效果。原因不是“跳舞能够神奇地补脑”,而是舞蹈一次性调动了许多系统:动作学;动作顺序记忆;平衡与身体协调;节奏识别;听觉加工;空间判断;与他人配合;社会互动;错误反馈;以及身体活动本身。
你跳错一步,要发现自己错在哪里;舞伴改变方向,你要立刻调整;音乐节奏发生变化,你要重新预测下一个动作。它同时在训练身体、注意、记忆、加工速度和社会认知。这也是为什么“多重刺激”比单一刺激更有可能产生广泛迁移。
播客还提到了其他候选活动:学新语言;学新乐器或音乐理论;球类和团队运动;绘画与视觉艺术;滑板等板类运动——前提是戴好头盔,避免头部受伤;武术和巴西柔术——前提是尽量避免频繁击打头部;电子游戏——它可能改善视觉搜索、快速反应和复杂环境中的决策,但大范围动作和面对面社会互动较少。至于学哪一种乐器更好,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某一种具有绝对优势。最现实的答案仍然是:
选择一种你有兴趣、愿意持续、目前又不擅长的活动。五、成年人真正的认知障碍,可能是“不愿意表现得很笨”为什么成年人很少主动学新舞蹈、新运动和新语言?不是因为完全学不会。而是因为成年人讨厌自己表现得像一个初学者。儿童惯于犯错、摔倒、被纠正和一遍遍重来。成年人却已经形成了某种自我形象:我应该知道;我应该会做;我不应该在别人面前手忙脚乱;我更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笨拙。于是,我们越来越倾向于选择自己擅长的事。
喜欢跑步,就一直跑步;擅长力量训练,就只去健身房;会做数独,就继续做数独;熟悉某项工作,就不断重复已经掌握的方法。表面看,我们一直很勤奋。但对大脑来说,这些活动可能只是在反复调用同一套系统。
伍德提到,他一直想和妻子学探戈,但想到自己第一次走进教室,可能会踩错步、抱错位置,甚至在众人面前把妻子摔倒,就会感到紧张和尴尬。这份尴尬,恰恰揭示了成年人退出学的真正原因。我们不是不能学,而是越来越不愿意支付“暂时显得无能”的代价。
可神经可塑性需要什么?需要错误;需要不熟练;需要反馈;需要旧程序无法自动解决问题;需要大脑意识到:现有能力不够,必须改变。羞耻本身当然不会神奇地让神经元生长。真正有效的是羞耻背后的情境:你正在做一件旧有神经网络无法轻松完成的事。但困难也不是越大越好。如果任务过于简单,大脑不必改变;如果任务难到长期失败、完全看不到进步,则可能摧毁动机和自我效能感。
最合适的任务应该满足三个条件:它对你有意义;它略微超出你当前的能力;通过一段专注练,你能够看见进步。当一个人从“完全不会”走到“稍微会一点”,得到的并不只是舞步、发音或者击球技术。他还重新向自己证明:我能够承受不熟练;我可以通过练发生改变;我仍有能力克服困难;我还可以学下一件事。这种经验可能扩散到工作、情绪和人际关系中。所以,我们真正需要的不只是爱好,而是一种更深的心理经验:我进入了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世界,但我没有逃走。
六、学最重要的状态,可能不是“心流”“心流”可能是过去十几年里,被商业写作和效率文化误解最严重的词之一。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
最初讨论的心流,是人在技能与挑战接近匹配时,进入高度投入的状态。它并不是凭空获得一种魔法能力,也不意味着一切毫不费力。但今天,人们常把心流理解成:不觉得累;没有阻力;时间消失;灵感不断出现;所有动作自动完成。伍德认为,
心流更接近:对已经得的复杂能力进行最高水平的表达。一个顶级运动员、舞者或赛车手,在某个瞬间可能感觉动作自行发生,自己几乎没有在控制。播客里以F1传奇车手埃尔顿·
塞纳为例。塞纳曾描述自己在摩纳哥赛道上不断加速,圈速快到超出原本认为的能力边界,仿佛不是自己在驾驶,而是某种更高水平的表现自动涌现。这接近从熟练、精通到“技艺超常表达”的状态。但问题是:发挥能力和建立能力,并不是同一件事。
学新东西需要犯错、卡顿、修正和不断越过现有水平。这些摩擦常常会把人带出心流,因此,心流未必是学发生最多的地方,它更可能是已有能力被充分表达的地方。体育心理学里还有一个远没有心流出名的概念:Clutch State,可以译作“
关键状态”或“压力高表现状态”。它的特点是:你处在适当的唤醒水平;仍能保持高水平表现;但整个过程并不轻松;你必须非常专注;能够清楚感到压力、困难和努力。一名运动员可能整场比赛都打得很艰难,身体很累,思考也很费力,但在关键时刻仍然完成了任务。他没有进入轻松的心流,却表现得同样出色。这对普通人的意义非常重要:感觉困难,并不说明学方法出了问题;困难有时恰恰说明,你已经离开熟练区,进入了能力真正增长的区域。我们总希望每次学都状态很好,注意力高度集中,一切顺畅。
但训练领域有一个朴素的
“三分法”:三分之一的训练感觉很好,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三分之一普普通通,没有明显突破;还有三分之一非常糟,只能咬牙把它完成。这种波动会出现在一周、一个月乃至很多年中。有些训练像奖赏;有些训练只是维持;有些训练则让人怀疑自己。但一次训练很难受,并不自动等于训练无效。如果可塑性来自挑战、错误与适应,那么一部分“艰难”,本来就是进步的成本。
七、“一万小时定律”错在哪里?人们常说,只要在一个领域投入一万小时,就能成为专家。但最初的小提琴研究真正发现的,只是:一组优秀的小提琴学者在20岁左右时,平均积累了约一万小时练。
它没有证明:每个人练满一万小时都会成为专家;
所有技能都有相同的时间门槛;机械重复与高质量练效果相同;参与者在达到一万小时后就已经成为真正的大师。
比“一万小时”更有价值的细节,是这些优秀小提琴手如何安排练。他们往往每天进行两次60—90分钟的集中训练。为什么不是连续练八小时?因为真正困难的认知工作,很难持续那么久。
当一项任务同时要求高度专注和高度挑战时,很多人只能维持20—30分钟,然后需要短暂休息,再进入下一段。这与番茄工作法的25分钟工作、5分钟休息有些相似。但伍德也特别提醒:番茄工作法本身并没有强到足以把“25分钟”,变成神经科学定律的直接证据。真正重要的不是25分钟还是30分钟,而是承认一个事实:坐在桌前八小时,不等于完成了八小时高难度认知工作。
Huberman谈到,他写书前曾被一位经验丰富的作家提醒:一天真正能完成的高质量写作,大约只有四小时,而且还要拆成几个时段。他一开始不相信,因为自己曾经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六小时、八小时甚至更久。但认真回想才发现,那些时间里夹杂着吃饭、与学生交流、遛狗、走神和恢复。真正高度集中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即使在截止日期前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提交之后也往往伴随明显的产出下降。所以,
高水平学的关键不是把时间无限拉长,而是保护那几段真正困难、真正专注的时间。八、注意力不是一个固定天赋,它也会被塑造现代人的问题不仅是被手机打断。更深的问题是,大脑已经学会了期待打断。当一个人长期在邮件、微信、Slack、Teams、短视频和各种通知之间切换,大脑会慢慢形成一种时间预测:“差不多该有新消息了。”即使此刻没有任何通知,我们也会下意识伸手拿手机,主动制造一次中断。
换句话说,
分心已经不再完全来自外部,我们把外界的打断,训练成了内部惯。这也是为什么手机仅仅放在旁边,即使关机、塞进包里,仍可能占用一部分认知资源。大脑知道它在那里,便会隐约等待一次来电或消息。伍德的做法非常简单: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关闭邮件;关闭即时通信软件;
尽可能切断所有能随时索取注意力的入口。好消息是,分心模式并非不可逆。既然大脑能够学会不断切换,它也能通过一段段不被打断的时间,重新惯持续专注。这意味着:人不仅能学一门知识,也能练“如何进入学状态”。当然,专注也不等于永远硬撑。伍德提到,当一个问题长时间无法推进时,他有时会暂时离开,转向另一个项目,再回来处理。这不是一条严格的科学协议,而是他的工作经验。某些新联系可能恰恰发生在你停止强行处理之后。洗澡时突然想到答案,并不是因为淋浴有特殊的补脑作用,而是因为那几分钟里,你没有继续输入信息,没有刷手机,也没有强迫大脑沿着同一路线思考。大脑终于获得了整合材料的空白。
九、没有“神经可塑性药片”,兴奋也不等于学得更好神经可塑性需要唤醒、警觉和注意。因此,咖啡因、处方兴奋剂以及其他提高唤醒水平的物质,有时会被描述成“提高学能力”。更准确的说法是:它们可能帮助你进入某种适合学的状态,却不会自动把知识写进大脑。而且,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风险是:主观感觉和客观表现可能分离。
在一些复杂工作记忆实验中,咖啡因让参与者感觉自己表现得更好,实际却可能因为反应过快而犯下更多错误。研究也发现,在没有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人群中,某些处方兴奋剂可能让人投入更多努力、感觉更有状态,却没有相应提高复杂问题的解决质量。大麻研究里也出现过类似现象:使用者觉得自己变得更有创意,但由他人客观评价时,作品并没有表现出更高的创造力。这并不是说主观感觉毫无价值。在运动员研究中,“今天恢复得怎么样”“有多想训练”“觉得自己能否完成任务”等主观报告,常常比心率变异性或某些血液指标更能预测当天表现。
可穿戴设备甚至可能产生反安慰剂效应:手表告诉你昨晚睡得很差,你因此相信今天状态不好,表现便真的下降。所以,正确的判断不应只依赖某一边。既不能迷信设备,也不能仅凭“我感觉特别兴奋”证明自己表现更好。需要同时观察:主观感觉;实际完成质量;错误率;长期结果。运动之所以是一种相对可靠的唤醒工具,是因为它通过身体自身的系统,提升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和皮质醇,通常不像某些兴奋剂那样,明显放大“感觉很好”与“实际做得很好”之间的差距。但运动同样存在剂量问题。
十、学前运动,不是练得越狠越好运动对大脑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作用窗口。
第一个窗口,是一次运动之后的短期作用。目标是适度提高唤醒、专注、学和记忆提取状态。第二个窗口,是持续数月训练后的长期作用。目标是改变大脑结构,提高认知储备。这两个目标不能混在一起。如果你下午要考试、写作、做数据分析或者学新知识,上午进行一次极度疲劳的训练,未必是个好主意。伍德曾经是赛艇运动员,他谈到全力完成2公里划船测试后的感觉:大约六分钟的最大摄氧量级别输出结束后,大脑几乎无法正常工作。极端的 CrossFit 训练、大量力竭组或超出恢复能力的高强度运动,也可能产生类似结果。
Huberman自己的体验是,如果上午训练多增加几组,下午就可能明显疲劳;如果控制总量、在整体训练容量上留一点余地,运动反而会为之后的工作提供推动。注意,这里的“留余地”主要指总训练量,不一定要求每一组都轻松完成。对学前的短期认知提升而言,证据比较稳定的方案之一,是20—30分钟中等强度慢跑。短时间力量训练也可能产生类似作用。另一些研究使用数次约6秒的全力冲刺,中间给予很长的恢复时间,同样能提高唤醒水平。这说明大脑需要的未必是一次巨大的激素洪峰。适量的儿茶酚胺和皮质醇上升,可能已经足以把人沿着“唤醒—表现曲线”推到更合适的位置。所以,
学前运动的原则不是“越累越有效”,而是:让身体被唤醒,却不要把今天剩下的认知资源一起耗尽。十一、有氧运动和力量训练,不能相互替代一般人听到“运动改善大脑”,容易把所有运动看成同一种东西。但伍德强调,不同运动形式可能通过不同机制,影响大脑不同结构。一项经典研究让老年人每周三次、每次40分钟快走,持续一年,强度大致接近二区有氧。研究发现:
心肺适能提高;海马体积增加;记忆改善;外周血中的BDNF水平升高。BDNF常被称为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与神经元生存、突触可塑性和学有关。不过,血液中的BDNF并不会简单地等量进入大脑。外周BDNF升高,更像是提示身体和大脑中的相关过程发生了变化,不能把它理解成“血里多了多少,脑里就多了多少”。
播客开头还介绍了一项更引人注意的研究。研究者将65—85岁的健康老年人随机分入三组:低强度训练组;中等强度持续训练组;高强度间歇训练组。三组都每周训练三次,持续六个月。
高强度组采用挪威4×4方案:先热身10分钟;完成4分钟高强度运动,达到峰值心率的85%—95%;然后进行3分钟主动恢复,维持峰值心率的60%—70%;总共完成4轮高强度运动;最后冷身5分钟。全部在跑步机上完成。
研究发现:
中低强度组总体维持了原有的海马依赖性学能力,而只有高强度组出现显著改善。更令人意外的是,这种学表现的改善,在训练结束大约四年半到五年后仍然可以观察到。高强度组还表现出较好的海马体积维持和功能连接变化。需要特别谨慎的是:这项研究样本并不巨大,参与者是能够完成高强度训练、没有明显认知障碍的健康老年人,也没有真正完全不运动的对照组。因此,它不能证明所有中老年人都应该立即每周做三次挪威4×4。
伍德自己也表示,如果一个人还要做力量训练,为了长期可持续,每周安排一次高强度间歇训练,可能更加现实。高强度运动的潜在机制包括:肌肉释放多种肌肉因子;血乳酸明显升高;乳酸可以进入大脑;随后参与BDNF等可塑性相关过程。这项研究还观察到,训练中付出更高努力、出现更明显急性皮质醇反应的人,认知收益往往更大。
它推翻了一个流行误区:皮质醇升高,并不自动意味着身体正在受损。运动后的短暂升高,与长期病理性升高不是同一件事。
十二、急性压力不是敌人,无法结束的压力才是我们经常听到:压力伤脑;皮质醇让人衰老;压力让人发胖;所以应该尽量减少一切压力。这种说法把急性压力和慢性压力混成了一件事。慢性压力当然可能增加异稳态负荷,引发炎症、血糖失调、胰岛素抵抗和代谢疾病,并与心血管疾病及认知衰退相关。
但短暂压力的作用不同。一次力量训练、一次高强度跑步、一次困难的学,都会暂时提高皮质醇和儿茶酚胺水平。身体这样做,是因为它侦测到一个需要应对的外部刺激,必须重新调动能量和资源。
压力反应的本意,不是摧毁身体,而是帮助身体适应。感染时,身体会把葡萄糖和资源调向免疫系统;运动时,身体会把资源调向肌肉和心肺;困难学时,注意和唤醒系统会被调动起来。
只要刺激结束后能够恢复,这种短期压力就是适应的启动信号。真正的问题是:刺激始终存在,没有下降阶段,也没有恢复机会。人因此长期停留在资源调动状态,来不及修复,也无法完成适应。应激理论的早期研究者Hans Selye还提出过一个现在很少被讨论的概念:低应激或压力不足。
如果一个人长期没有任何值得身体和大脑适应的挑战,功能同样可能下降。所以,健康的状态从来不是零压力,而是:可承受的刺激,充分的恢复,然后再接受下一次刺激。规律运动还可能产生“跨压力适应”。经常运动的人面对心理压力时,情绪和认知功能下降得可能更少。运动没有消灭人生中的压力,却在可控情境中训练身体怎样启动压力反应、结束反应并恢复。睡眠则是一条重要边界。当运动、工作或其他压力开始持续侵蚀睡眠,说明负荷已经需要调整。
十三、有氧偏向海马和记忆,力量训练偏向白质和执行功能力量训练对大脑的作用,一直被有氧运动的光环遮住。伍德总结的长期研究方案通常是:每周训练两到三次;每次选择五到六个动作;每个动作三组;每组8—12次;持续至少六个月,部分研究达到12个月。常见动作包括腿举、胸推、下拉、肩推、划船和腿弯举等。这些研究观察到的变化,更多涉及白质结构、白质病变、执行功能和加工速度。
白质是什么?大脑皱褶的外层主要是灰质,深部也存在灰质结构。不同区域之间大量包裹着髓鞘的神经轴突,则构成白质。白质约占人脑很大一部分,它更像连接不同脑区的高速通信网络。随着年龄增长,白质结构受损、白质高信号和局部血流问题,与认知下降密切相关。
力量训练可能通过IGF-1(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等机制参与白质的维持。IGF-1不仅与肌肉生长有关,也在白质发育及髓鞘相关过程中发挥作用。因此,伍德用一个便于理解的框架概括:有氧运动更明显地关联灰质、海马和记忆;力量训练更明显地关联白质、执行功能、决策和加工速度。
但这不是严格分界。力量训练也可能影响海马和其他脑区,有氧运动也不可能只作用于灰质。准确的理解应当是:两类运动的作用存在重叠,但侧重点和部分机制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完整的脑健康运动方案,最好同时包含:有氧能力;肌肉力量;平衡协调;以及需要学的新动作。
十四、饮食真正重要的,不是一种“补脑食物”很多认知干预研究采用地中海饮食或
MIND (延缓神经退行性变化的地中海—
DASH 干预饮食)饮食。MIND饮食结合了地中海饮食与控制高血压的DASH(防治高血压饮食法)饮食,强调海鲜、蔬菜、浆果、全谷物等食物。它最初来自观察性研究:饮食越接近这一模式的人,后来发生认知下降和痴呆的风险越低。类似的饮食还被用于SMILES(通过改良饮食方式改善情绪的随机对照试验)试验,这项随机对照研究发现,改善饮食可以减轻部分抑郁症状。
但伍德提醒,不能因此断言所有人必须严格按照某一种饮食模板进食。一项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MIND饮食试验,将其与普通热量限制进行比较,结果两组都出现了相近改善。UK Biobank(英国生物样本库)的大型观察研究还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研究者分别移除地中海饮食里的某一类食物,观察它与痴呆风险的关系是否改变。无论是橄榄油、肉类,还是其他单一食物,都没有完全解释这种关联。这提示,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一种“神奇食物”,而是整个饮食背景:完整食物更多;营养密度更高;能量不过量;长期模式更稳定。
伍德把饮食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是能量。第二层是营养素。第三层才是整体饮食模式。
先说能量一些比较不同人群的研究显示,能量供应与脑容量之间可能呈倒U形关系。长期热量不足的人,没有足够资源维持大脑结构;长期热量过剩的人,又会因为代谢疾病、慢性炎症、高血压和胰岛素抵抗损害大脑。所以最基础的原则看似简单,却比追逐某种超级食物更重要:吃得足够,但不要长期过量。这也可能解释,为什么MIND饮食没有明显战胜普通热量限制。
对于一部分长期处于能量过剩的人,首先减少过量摄入,本身就已经改善了代谢和认知环境。
再说营养素播客中列出的重点包括:
维生素D;铁;Omega-3脂肪酸;维生素B12和叶酸;视个体情况而定的B6与核黄素;镁和锌;胆碱、乙醇胺等细胞膜相关成分;来自浆果、咖啡、茶和巧克力的多酚;叶黄素、
玉米黄质、虾青素等类胡萝卜素;以及膳食纤维。这些成分的证据强度并不完全相同。不能因为它们出现在同一次访谈中,就把它们写成一张“全部都能补脑”的清单。
更准确的结论是:身体需要这些营养素完成基本生理过程,但某个人是否能从额外补充中获益,要看他原来的状态。
十五、很多补剂研究失败,不是因为补剂一定没用,而是研究问错了问题假设一个人并不缺铁,再给他更多铁,很难期待认知能力因此提高。一个人Omega-3水平已经足够,再补充大量Omega-3,也未必产生额外收益。
营养素和药物的逻辑不同。药物常被用来改变某个病理过程;营养素很多时候首先是在填补不足。如果研究不先判断受试者缺什么,只是给所有人同一种营养素,最后得出“平均没有效果”,并不令人意外。
伍德建议,有条件时可以根据具体情况检测:维生素D;血红蛋白和铁相关指标;Omega-3状态;同型半胱氨酸。同型半胱氨酸与叶酸、维生素B12和B6相关,升高与脑萎缩、认知下降和痴呆风险有关。播客口述中提到,一些实验室参考范围的上限可能达到15—16微摩尔/升,但风险在13以上已经比较明确,10—11以上也可能开始升高。
回到原始研究后,更稳妥的写法是:牛津大学V
ITAC OG(同型半胱氨酸与B族维生素认知研究)随机对照试验纳入了271名70岁以上、患有轻度认知障碍的老年人。干预组每天服用0.8毫克叶酸、0.5毫克维生素B12和20毫克维生素B6,持续两年。结果显示:干预组平均每年全脑萎缩率为0.76%,安慰剂组为1.08%。在基线同型半胱氨酸高于13微摩尔/升的人群中,B族维生素组的脑萎缩速度比安慰剂组低53%。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都应照抄这一高剂量方案。参与者是70岁以上、已经出现轻度认知障碍的特定人群;研究观察的主要结局也是脑萎缩率,不等于已经证明对所有健康人都能预防阿尔茨海默病。
它真正说明的是:补充是否有效,可能取决于一个人原本是否处于较高风险状态。
十六、营养素不是各自工作的,它们像一支球队这是营养部分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有价值的知识。人们常分别研究Omega-3、叶酸、维生素B12或者抗氧化剂,然后问:“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但人体并不是一组互不相关的抽屉。一种营养素的作用,可能需要另一种营养素参与。VIT
ACOG 同型半胱氨酸与B族维生素认知研究)、B-P
ROOF (B族维生素预防骨质疏松性骨折研究),和OmegAD欧米伽-3干预阿尔茨海默病研究)等研究的后续分析显示,B族维生素与Omega-3状态之间可能存在交互作用。
例如,B-PROOF试验的后续分析纳入191名65岁以上、同型半胱氨酸不低于12微摩尔/升的人。参与者每天补充400微克叶酸和500微克维生素B12,持续两年。总体效果并不简单。后续分析发现,血浆DHA(二十二碳六烯酸,俗称脑黄金)较高的人,可能从B族维生素干预中获得更明显的整体认知收益;DHA较低的人则未表现出同等收益。
OmegAD试验从另一侧观察到:同型半胱氨酸较低的人,可能更容易从Omega-3补充中获益。还有一项采用析因设计的研究发现,叶酸与DHA联合干预的效果可能优于单独补充其中一种。但这里仍应保留谨慎。这些结果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事后亚组分析,不是所有研究都得到完全一致的结果,也不能由此推出“只要把两种补剂一起吃就能改善大脑”。
它真正改变的是我们看待营养的方式:一项补充剂试验没有效果,可能不是某一种营养素绝对无效,而是受试者不缺它,或者整个代谢链中的另一个必要条件没有满足。这就像一条生产线。缺少任何一个关键环节,单独增加另一种原料,都未必提高最终产量。
十七、身体拥有营养缓冲,不需要每天机械地“完成指标”Huberman提出一个很生活化的问题:假设星期一到星期三吃了富含Omega-3的鱼类,但星期四和星期五出差,没有吃到鱼,是否需要立刻用补剂填上?伍德的回答是:人体的缓冲能力比我们想象中更强。脂肪组织可以储存一部分长链Omega-3。
当人在睡眠、运动或其他发生脂肪分解的状态中,这些脂肪酸可以重新释放,供身体和大脑使用。因此,如果一个人长期稳定摄入海鲜,不需要因为两三天没有吃鱼,就认为大脑已经“断供”。播客中还讨论了磷脂型和甘油三酯型Omega-3。磷虾油中常见磷脂型Omega-3,普通鱼油和海鲜中更多是甘油三酯型。一些以动物为主的研究显示,单次摄入后,磷脂型可能更容易通过特定途径进入大脑。但连续摄入数日后,甘油三酯型可以先进入脂肪储备,再被释放利用,二者差异可能逐渐缩小。所以,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所有人都必须购买更昂贵的特殊剂型。身体不是一台每天午夜清零的计数器。比“今天是否吃齐每一种营养”更重要的是长期饮食结构和整体营养状态。
十八、复合维生素的启示:提高下限,可能比追求上限更可靠 COSM OS(可可补充剂与复合维生素结局研究)研究曾让数千名老年人服用普通复合维生素或可可黄烷醇补充剂。使用的复合维生素接近普通的Centrum Silver,并不是几十倍推荐摄入量的超大剂量产品。研究观察到了一些认知改善信号。可可黄烷醇则主要在原本饮食质量较差的人群中显示收益。如果一个人已经经常喝咖啡、吃浆果、蔬菜和水果,他可能已经摄入了较多类似多酚,不一定还能从额外补充中得到相同收益。
伍德由此区分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怎样提高整个人群的认知下限?答案相对明确:改善食物质量;减少长期能量过剩;纠正营养缺乏;控制心血管风险;让更多人获得健康食物。
第二个问题是:一个营养状态已经很好的人,能否通过把Omega-3指数从较高水平继续推得更高,让认知进一步增强?他的回答很坦率:我们不知道。现有最可靠的证据主要支持“不要缺乏”,并不能证明超过充足阈值以后,越高越好。
十九、面对补剂和肽类,首先要问的不是“别人有没有感觉”,而是三个问题
随着GLP-1(胰高血糖素样肽-1)类药
物流行,人们对注射类产品的心理门槛正在下降。播客讨论到,越来越多人开始追逐各种肽类产品:用于减重的药物或实验性产品;被宣传可以修复损伤的BPC-157(身体保护化合物157,一种实验性肽类);被用于皮肤外观的GHK-Cu(甘氨酰-L-组氨酰-L-赖氨酸铜复合物,俗称蓝铜胜肽);以及生长激素促分泌类产品。但很多产品的问题并不是已经证实危险,而是:缺少高质量人体疗效证据;缺少长期安全数据;或者根本没有针对人们所宣称用途的可靠研究。“目前没有大量不良事件报告”,不等于“已经证明安全”。可能只是使用时间不够长、监测不足,或者事件没有被系统记录。
伍德给出的判断顺序是:它是否有足够的人体证据,证明能够解决我想解决的问题?它是否有可靠的安全数据,尤其是长期安全数据?我究竟有什么具体问题需要它解决?如果连目标都说不清楚,只是因为别人都在使用,就很容易把营销热度当成科学证据。
肌酸之所以特别,不是因为它对每个人都能显著提高认知,而是因为它拥有相对充足的长期安全资料。有些人对肌酸的运动或认知反应较大,有些人较小。但至少在许多人群中,包括虚弱老年人,常规补充显示出较好的安全性。因此,肌酸比较符合一种“正向不对称”:潜在收益存在,而已知风险相对较低。但这样的产品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多。
二十、痴呆不是确诊那天突然发生,而是一条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轨迹痴呆不是普通忘事。它是认知能力下降到无法独立处理日常生活的阶段。阿尔茨海默病约占痴呆病例的60%—80%;其次包括血管性痴呆、路易体痴呆、额颞叶痴呆,以及与帕金森病相关的痴呆。这些类型并非总能完全分开。很多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同时存在脑血管病理;帕金森病相关痴呆与路易体痴呆也有大量重叠。少数阿尔茨海默病由PSEN1(早老素1基因)、PSEN2(早老素2基因)、APP(淀粉样前体蛋白基因)等强致病基因突变主导,可能只占大约1%—5%。绝大部分属于晚发型阿尔茨海默病。
APOE(载脂蛋白E基因)是最重要的常见风险基因之一,此外还有大量基因分别贡献较小风险。但对大多数晚发型病例来说,基因并不是唯一决定因素。
2024年《柳叶刀》痴呆预防委员会总结了14项可改变因素:
教育不足;听力损失;未治疗的视力损失;高LDL胆固醇;高血压;糖尿病;肥胖;吸烟;过量饮酒;身体活动不足;社会孤立;抑郁;创伤性脑损伤;空气污染。委员会估计,这些因素合计与大约45%的痴呆病例有关。这不是说一个人把14项全部做好,就能把痴呆风险降为零。它说明的是:痴呆并不完全是年龄到来后不可避免的命运,其中相当一部分风险与我们长期积累的身体、感官、社会和环境状态有关。听力和视力尤其容易被低估,它们不只是耳朵和眼睛的问题。感官输入下降后,大脑得到的外界信息减少,人也更容易退出交流、学和社会活动。与其说大脑单独坏掉,不如说大脑逐渐失去了与世界保持复杂互动的通道。委员会没有把睡眠单独列入14项因素,因为评审者认为当时证据还不够统一。但大量研究仍显示,长期睡眠少于大约6小时与风险升高相关。Huberman推测,长期缺少后半夜较为丰富的REM(快速眼动睡眠)睡眠周期,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这属于合理的机制解释,却不能被写成唯一确定的原因。
长期睡眠不足还会影响血压、血糖、情绪、炎症和体重,这些变化本身就是痴呆风险因素。
二十一、一针带状疱疹疫苗,为什么会与更低的痴呆风险联系起来?
最近几年,一组自然实验引起了神经科学界的注意。在威尔士、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带状疱疹疫苗资格都曾以某个出生日期为界。在日期之后出生的人可以接种;只早出生一天的人则不符合资格。这两组人年龄几乎相同,其他特征也应当非常接近,但疫苗接种率突然出现了明显差异。研究发现,获得接种资格或实际接种疫苗的人,后来被诊断为痴呆的比例较低。
早期研究使用的是减毒活疫苗Zostavax(带状疱疹减毒活疫苗)。美国后来的数据还显示,新型重组疫苗Shingrix(重组带状疱疹疫苗)与更低的痴呆发生率相关,而且关联可能比Zostavax更明显。可能原因至少有三种。疫苗减少带状疱疹本身。带状疱疹可能带来长期疼痛,让人减少活动、社交和外界输入。疫苗可能改变免疫反应。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和其他疱疹病毒会潜伏在神经元中,免疫干预可能间接影响与神经退行性变化有关的过程。
一些研究中,女性的关联信号略强,研究者推测可能与免疫调节差异有关。但这些研究尚不能证明疫苗直接预防痴呆。
其中一个重要疑点是:接种组与未接种组的痴呆曲线分离得过早,而痴呆通常需要多年形成。这提示两组之间可能仍存在没有被完全控制的差异。更愿意接种疫苗的人,也可能更重视健康、医疗条件更好或原本风险更低。此外,较强证据来自七八十岁人群,不能直接证明五十岁接种也能获得同样的痴呆保护。
因此,目前最准确的结论是:带状疱疹疫苗与较低痴呆风险之间出现了跨国家、较一致的信号,但仍需专门的随机对照试验确认因果。
二十二、认知衰退不一定是一条斜坡,也可能是一段段台阶我们通常想象,人的认知能力会随着年龄匀速下降。但华盛顿大学的 Adult Changes in Thought 研究和Rush记忆与衰老项目提示,现实轨迹可能不是一条平滑斜线。一个人的认知状态可能在较长时间里缓慢变化,然后在一次严重疾病之后突然下降一个台阶。如果经历住院,下降幅度可能更大。原因并不难理解。人在重病期间:活动量骤减;长期待在室内;外界刺激减少;饮食变差;睡眠紊乱;社交停止;感染和炎症本身又会影响大脑。因此,保护大脑不仅是每天做脑力训练,也包括尽量减少严重疾病,在生病后主动恢复身体、认知和社会活动。这也可能是某些疫苗与长期认知保护产生关联的另一条路径:它未必直接“治疗大脑”,而是减少了老年人经历一次严重疾病和长期停摆的机会。
二十三、脑震荡后最重要的,首先不是吃什么,而是避免第二次伤害播客最后还讨论了脑震荡和创伤性脑损伤。这部分需要特别说明:任何疑似脑震荡都应接受专业医疗评估,排除颅内出血等危险情况。下面的内容只是研究信息,不能代替诊断和治疗,也不应被当成自行服用补剂的处方。
伍德提出的第一个原则,是温度管理。过去有人尝试用主动低温治疗脑损伤,但大型试验总体效果并不稳定,除了部分重症脑损伤在重症监护中用于控制颅内压。更有依据的做法是:避免高热,维持正常体温。脑震荡常发生在炎热的运动场上,如果一个人在高温环境中撞到头,应尽快停止运动、离开高温环境、避免继续升温。不一定需要立刻泡冰水,重点是不要让身体和大脑继续过热。原因在于,脑震荡后可能出现线粒体功能障碍和能量供应缺口。温度越高,大脑能量需求越大;当神经元无法提供足够能量时,供需差距可能加重炎症与细胞损伤。
第二个原则是避免明显的血糖冲击。较严重脑损伤后的高血糖与较差结局相关。因果关系并不完全清楚,但至少没有必要在急性期摄入大量精制糖。酒精应避免,因为它影响睡眠和判断。伍德也建议急性期谨慎使用咖啡因,因为刺激可能增加大脑能量需求并干扰恢复性睡眠。关于补充剂,证据远没有网络文章看起来那么确定。
一项包含儿童和青少年的小型研究,曾从受伤后约4小时开始,使用每天每公斤体重0.4克肌酸,持续六个月,观察到部分功能结局改善。但这是非常高的研究剂量,样本和研究环境特殊,不能据此建议普通人在脑震荡后自行大量服用。更一般的研究显示,每天约0.3克/公斤、持续一周的负荷方案能够提高脑内肌酸水平;常规5—10克剂量则在部分情绪和认知研究中出现过收益信号。镁方面,一项青少年急性脑震荡研究使用每天两次、每次400毫克的口服镁,48小时后症状评分较低;但更早的中重度脑损伤静脉镁试验没有发现明确神经保护效果。这说明损伤程度、给药方式、剂型和研究人群都会改变结果。
Omega-3研究中,一些大学橄榄球运动员长期服用数克Omega-3后,赛季中神经丝轻链等损伤标志物累积较少。但生物标志物较低,不等于已经证明临床脑损伤更少。褪黑素被用于脑震荡后睡眠问题。高剂量支链氨基酸也出现过改善睡眠或恢复的试验,部分研究剂量甚至达到每天60克。值得注意的是,在没有脑损伤的人群中,高剂量支链氨基酸可能与色氨酸竞争进入大脑,反而干扰血清素和褪黑素合成。所以,这不是普通人可以照搬的睡眠方案。
CDP-胆碱或胞磷胆碱也曾被研究,但最大的
COBR IT试验每天使用2克胞磷胆碱,并未发现90天功能和认知结局改善。播客对此讲得较为乐观,回到原始研究后,应保留这一重要反面结果。Boswellia印度乳香提取物和Enzogenol松树皮提取物也有少量人体试验,但证据有限。伍德本人更倾向优先考虑那些人体安全资料更充分、也能从饮食中获得的基础营养素。至于Ibogaine(伊博格碱)等迷幻剂,脑损伤与创伤后应激障碍研究确实出现了一些早期信号,但风险、法律限制和研究环境都非常特殊,只能在严格临床条件下讨论。脑震荡康复理念近年来还有一个重要变化。过去的方法倾向让患者长时间躺在黑暗房间里完全休息。现在更强调:在排除危险、避免再次撞击,并且不明显加重症状的前提下,尽早恢复低水平活动。
大致顺序是:先进行非专项低强度有氧活动;再恢复专项动作;然后回到完整训练;最后才恢复正式比赛。如果一个月以后仍存在认知、眩晕、平衡或视觉症状,可以考虑物理治疗、前庭康复、眼球运动和双眼集合训练。VR、AR训练与眼动追踪也在研究和职业体育中逐渐应用。这一部分真正重要的不是某种补剂,而是:及时就医、避免过热、保护睡眠、避免再次撞击,并在专业指导下逐步恢复活动。
尾声:
大脑不是因为年龄而停止改变,而是根据生活决定还需要保留什么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回答开头的问题。这期播客并不是又一次告诉我们:要运动;要睡觉;要吃得健康;要保持学。它真正向前推进了一步。
它告诉我们,大脑的改变具有方向、剂量、范围和条件。熟悉的活动,可以保住已有网络;陌生而复杂的活动,才更可能建立新网络。单一脑力游戏,可能只让你擅长那一道题;运动、感官、社交和认知共同参与的活动,更可能产生广泛迁移。心流适合表达能力;错误、摩擦和关键状态,更接近能力生长的现场。一次适量运动可以为学打开窗口;一次极度疲劳的训练,也可能把下午的认知资源提前耗尽。有氧运动与力量训练都保护大脑,却不通过完全相同的路径工作。补剂最可靠的价值往往是补齐不足,而不是让已经充足的人无限超越上限。压力也并非越少越好。没有压力,人无法适应;压力从不结束,人也无法恢复。
这些知识最后指向的,其实并不是一套更复杂的健康清单,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衰老观。我们过去总以为,年轻意味着速度快、记忆好、身体强。但从神经可塑性的角度看,所谓年轻,可能还有另一种定义:你的生活里,是否仍然存在一些不能依靠旧经验自动完成的事情?当一个人的一天可以完全由熟练程序接管,大脑当然会越来越高效。但这种高效,也可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收缩。它会保留你每天调用的能力,同时慢慢删掉那些再也没有被需要的可能。
所以,
一个人真正开始变老,未必是第一次忘记某个名字。也可能是某一天,他为了维护已经建立的体面,再也不肯走进一个陌生的教室,不肯学一种新的动作,不肯说一句发音并不标准的外语,也不肯让别人看见自己做得不好。大脑终身具有可塑性,这句话真正珍贵的地方,不是告诉我们可以永远年轻。而是提醒我们:大脑不会替你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反复把怎样的生活交给它,它就会把自己改造成最适合那种生活的样子。所谓保持大脑年轻,不是把它留在二十岁,而是让人生到了六十岁、七十岁,仍然有一些事情,需要你重新成为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