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卦：取之有度
莫言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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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猎户姓秦，住在大山最深的那道褶皱里。我是在一次徒步时误闯进他的领地的。说是领地，其实就是三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门前晒着一地叫不出名字的草药。他正蹲在门槛上磨刀，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下巴往旁边的石墩子一努——
意思是，坐。那天晚上他炖了只野兔。我啃着兔腿，顺嘴问了一句：“秦伯，您打了多少年猎了？”“五十二年 。”“那您枪法一定很绝。”他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汤。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喊起来，说有只獐子最近老在后山晃，问我想不想去看看。我兴奋得不行，一路小跑跟着他上山。他走山路跟走平地似的，六十多岁的人，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翻了两道梁，他忽然蹲下来，手往前面一指。大约五十米外的灌木丛边上，一只灰褐色的獐子正在低头吃草。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它背上，斑点像一块块碎金子。老秦慢慢把枪架起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他把枪口往左偏了半寸。“砰——
”子弹打在獐子脚边三尺远的石头上，火星四溅。獐子猛地一弹，三跳两跳消失在了林子里。“您打偏了！”我急得差点喊出声。老秦把枪收起来，站起身拍膝盖上的土。“谁说我要打它。”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獐子，”他说，“肚子里揣着崽。”我愣住了。“你怎么看出来的？”“看不出来，”老秦说，“但这个月份，母獐子十有八九都揣着崽。我看不准，就当它是。”“那您还开那一枪干嘛？”“吓它。”老秦继续往回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这个山头最近有偷猎的。我把它往更深的山里赶一赶，它就安全一些。”那天回去的路上，老秦的话忽然多了起来。他说他打猎有五不杀：带崽的不杀，没长大的不杀，成双的不杀，走到绝路上的不杀，自己送上门来的——
也不杀。“那你还打什么猎？”我忍不住问。老秦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摸出烟袋卷了根烟。“你以为猎人跟猎物是仇人？”他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山里这些活物，是我的邻居，是我的粮仓管理员。它们帮我看林子，我吃它们几个，公平。但不能贪。贪了，管理员死光了，粮仓就空了。”他吐出一口烟，烟圈被山风扯散。“我爷爷教我的——
猎人进山，四面都是路，但只能追三面。留一面。那一面不是留给猎物的，是留给自己的。”“什么意思？”“给猎物留一条路，就是给山留一口气。山有气，明年才有新崽子。有新崽子，猎人就饿不死。”他把烟头掐灭，仔细收进随身带的小铁盒里。“那些下套子的、下毒的，把一整个山头端干净了，是发了一笔财。可发完那一笔呢？山死了，人也得走。这种账，连山里的野兔都算得明白，人算不明白。”那天傍晚，我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遇见几个外村来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车后座上绑着捕兽夹和网子。老秦在路边站着，等他们过去。等车队走远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傍晚湿漉漉的空气里：“告诉你们村的人，这个山头，谁都不许下夹子。”那几个年轻人没听见，但我听见了。那语气不像一个猎人在说话。像一个王。回到老秦的土坯房，已经是满天星斗。他端出两碗苞谷酒，我们坐在门槛上对着黑黢黢的大山喝。喝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个事。“秦伯，您今天早上说打猎五十二年——
五十二条枪从您手里放过去的猎物，有多少？”老秦端着酒碗，想了很久。“记不清了。”他说，“大概，比打到的要多得多吧。”月亮从东山升起来，把整座山镀成一片银灰色。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呜咽，不知道是獐子还是麂子。老秦放下酒碗，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活着呢，”他说。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在笑。《周易》比卦九五爻辞：“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王用三驱”，即天子围猎，网开一面，只从三面驱赶，放面前的禽兽逃去。舍逆取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这不是失手，是主动的放过。最深的威严，不是赶尽杀绝，而是给一条生路。秦伯这一枪偏掉的三尺，就是王的宽仁。大部分散户总有卖在最高点的执念，换句话来说就是贪图吃完一整段行情，然后完美规避下跌，无论是为了显得自己厉害，还是为了多赚那钱。其实都是取之无度，做事做绝了！胸怀宽广一点，拿钱不拿尽，打猎放动物从身旁走过，格局大了，自然不会因为错过而懊恼，世界上有无数机会，为何要每个机会都不放过呢？明知可为而不为之，是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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