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忏悔

又是一个孤独的深夜。丙午马年，正月初八，新年的第一场雨，悄然而至。
此刻，我独自一人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杂乱无章的雨声，内心百感交集。心里有一肚子的话，不知如何开口，也无人可以诉说。不善言辞的我，只能打开尘封已久的笔记本，把心中憋了太久的情绪，一字一句敲进无声的文档里，也敲进自己最深的心底。
人生已过而立，三十又一。
我很惭愧，非但没有“立”起来，反而重重摔落在地，跌入了人生最低谷、最黑暗的时期，一如这深夜，还夹杂着冷冷的冰雨，让我既迷失了方向，又淋湿了全身。回想起来，只觉可悲，又可笑。
 这些年的经历，真实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比梦更残酷，我却又多希望，它真的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我还能回到当初，回到年少时，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原本可以拥有平淡简单的幸福。
父母老实本分，对我从无过高要求；妻子不慕物质，只愿一家人踏实过日子；女儿才刚两岁，聪明伶俐，惹人疼爱。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热热闹闹，连邻居都羡慕。我想要的生活，其实一直很简单，触手可及。
 可我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
看着身边的亲戚朋友买车买房，能说会道，挣钱体面，而我总被贴上“老实人”的标签，收入不及妻子，结婚三年，无房无车，带着老婆孩子挤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我自卑，我不甘，我迫切想改变，总幻想着有一天也能挣到大钱，拥有车房，拥有所谓的面子，让家人不再为物质发愁。
 初衷是好的，可我急于求成，选错了路。
我选择了炒股，选择了负债炒股，加上了远超自己承受能力的杠杆。最致命的是，我瞒着老婆、瞒着家人，一瞒就是好几年。被发现了，还一次又一次地隐瞒、欺骗。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把自己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这些年，我活得痛苦又扭曲。
高负债炒股，本就是错；一边承受亏损的煎熬，一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我总安慰自己，等一波行情回本就收手，却不知早已陷入赌徒的心态，越陷越深。
 直到去年六月，银行贷款陆续还不上，开始逾期，催收不断，我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那段时间，我辞掉了银行的工作，跟着妻子做家教，空余时间就拼命跑闪送 。没日没夜地跑，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种逃避。杯水车薪，却不愿从根源面对问题，一味隐瞒，极度不负责任，毫无担当。拖得越久，对家人的伤害就越深。
 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春节前。网贷也快要撑不住了，催收的压力几乎压垮我，我怕爆通讯录，怕所有人都知道，怕一切彻底完蛋。
其实我早就想坦白，可看着辛苦奔波、始终信任我的妻子，看着身体本就不好的父母，我实在不忍心，也不敢开口。恐惧、担忧、内耗、忏悔，反复折磨着我。
 我真不是个东西，是我造的孽。
 最终，在春节前半个月，1月28日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准备等妻子下课回来坦白一切。
中午，她问起之前转给母亲看病、却没动用的钱，让我立刻转回。我推脱说晚上再转，她一连问了几次，见我迟迟不动，突然哭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把我辛辛苦苦赚的钱，又拿去炒股亏掉了？”
 那一刻，我看着痛哭的她，满心都是自责与愧疚。
我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么伤害她。
我哭着承认，钱被我拿去还贷款了，我贷款炒股，亏了很多钱。
 她哭着问我，到底亏了多少，让我说实话。
我怕真实数字击垮她，只说了一半——五十万。
当她听到“五十万”这三个字时，瞬间崩溃，抓着头发，满脸恐惧与痛苦，反复确认：是五万，还是五十万？
我低着头，说是五十万，却依旧在隐瞒，心里想着剩下的部分，自己慢慢扛。
 她让我不要再骗她，一遍遍追问是不是只有这些。
我咬着牙，还是说了是。
她却慢慢平静下来，对我说：
“没事，这五十万，我能还。你把所有贷款列出来，只要你发誓，以后再也不炒股，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不会跟你离婚。”
 我愧疚到极点。
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捅下这么大的窟窿，她却还愿意拉我一把，愿意跟我一起扛。
而我，却还在骗她。
我算什么男人，简直混账至极。
 那天下午，她的课也没去上。
我们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她把微信、支付宝、银行卡里所有能立刻拿出来的钱，全都转给了我，加上第二天到期的存款，一口气帮我还了五十三万。
 这件事之后，她要求我每天记账，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
我觉得麻烦，想推脱到月底统一上交，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想一边还债，一边上交。
她见我迟迟不行动，立刻就猜到，我还在骗她，还没有把全部负债说出来。
 在她一次次追问下，我依旧遮遮掩掩，先说还有五六万，又说二十万。
她红着眼，逼问我到底是多少，甚至说出了伤人的狠话。
这么善良的一个人，被我逼到了这一步。
我禽兽不如，让她彻底失望，彻底寒心。
 最终，我说出了全部金额。
一向坚强的她，再也撑不住了。
让她崩溃的，从来不只是钱，而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把她所有的信任，全都踩碎。
 是我，亲手把一个深爱我、信任我的女人，推入了绝望与痛苦之中。
我还有什么脸，再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