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那年春天,我在交易软件上删除了自选股列表。
不是因为亏损,也非因为盈利。只是忽然觉得,那些日日夜夜盯着的代码与名称,竟如此陌生。它们跳动着,红绿交错,像极了这座城市夜晚的霓虹——绚烂而虚幻,热闹却寂寥。
入市三年,恰逢注册制改革深化之时。犹记得初入股海,怀揣着对财富自由的憧憬,对价值投资的信仰,以为读过几本巴菲特传记,便可在这资本的江湖中游刃有余。彼时科创板方启,北向资金日日流入,市场情绪如春潮涌动。我亦随波逐流,追逐着那些"核心资产""赛道龙头"的概念,仿佛握住了时代的脉搏。
然而市场从不温柔待人。
那个冬日的午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持仓的某消费龙头股跌停板上封单如山。办公室里同事们谈笑风生,无人知晓我内心的波澜。手机屏幕上,股吧里哀鸿遍野,有人痛骂庄家,有人质疑财报,更多的人在问:"还能回来吗?"我没有说话,只是想起半年前买入时的笃定——那时它刚发布靓丽的季报,机构调研络绎不绝,我以为自己买的是"确定性"。
确定性。多么讽刺的词。
后来我开始反思。不是反思选股的逻辑,而是反思自己对市场的理解。我们这代人,生长于
移动互联 网时代,惯了即时反馈与快速迭代。开户不必再去营业部排队,交易只需指尖轻触,信息获取前所未有的便捷。可这便捷,是否也让我们失去了某种耐心?那种愿意等待企业成长、陪伴价值兑现的耐心?
我想起父辈们的投资故事。九十年代的认购证,本世纪初的大牛市,他们经历过更原始也更纯粹的市场。那时没有算法交易,没有高频波动,有的只是对一家企业最朴素的判断——它做什么,赚不赚钱,值不值这个价。而如今,市值管理、概念炒作、情绪博弈,种种新词汇背后,是市场的进化,还是人心的异化?
二十七岁,不算年轻,也远未成熟。这个年纪的尴尬在于,你已经看清了一些真相,却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去应对。你知道市场不是提款机,却仍会在某个瞬间心存侥幸;你明白价值投资需要时间,却难以抵御短期波动的诱惑;你理解风险与收益的平衡,却总在贪婪与恐惧间摇摆。
我见过太多同龄人的故事。有人在牛市中加杠杆,在熊市里割肉离场;有人追逐热点概念,从新能源到
元宇宙,从未停歇;有人笃信价值投资,却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了信念。我们都是时代的孩子,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焦虑与渴望,在股市这面镜子前,照见自己的贪嗔痴。
删除自选股的那个夜晚,我重新翻开了《聪明的投资者》。格雷厄姆在序言中写道:"投资不是关于打败别人,而是关于控制自己。"这句话我曾读过无数遍,却在此刻才真正有所触动。或许,二十七岁最该学会的,不是如何在市场中获利,而是如何在浮沉中守住本心。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交易软件的界面上,指数收盘定格,红绿归零。我关掉手机,起身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几番,终归平静。
股海亦如是。涨跌如潮,来去有时。而我们这些泅渡者,终要明白:真正的财富,不在账户的数字,而在内心的笃定。二十七岁,我开始懂得,投资是一场修行,修的不是技巧,而是人性;炼的不是眼光,而是心境。
那些被删除的自选股,或许有一天会重新加回。但那时的我,应该已不再是今日的我。市场依旧波动,人心却可安宁。这便是二十七岁这一年,股市教会我的事。
窗外夜色渐深,茶香袅袅。我想,明日开盘,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