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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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爷爷的卦摊,藏在老街最深的巷口。那面“六爻算尽天下事,梅花能解万般愁”的布幡,在风中飘了三十年,边角已经泛白,却依然挺括。
临终前的黄昏,他靠在病床上,瘦得像一炦即将燃尽的香。“给我起一卦吧。”他的手从被单里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拇指与中指下意识地扣成环——那是他掐算了六十年的“子午诀”,道家打坐时的手印,也是他起卦前凝神静气的仪式。
我郑重地取出那三枚被摩挲得温润的乾隆通宝。铜钱在掌中碰撞的清脆声,让我恍惚回到八岁那年,第一次看他为人解卦。求卦的妇人哭诉丈夫重病,爷爷指着“坎为水”卦的九五爻说:“坎卦象征险阻,但九五爻居尊位,爻辞说‘坎不盈,祗既平‘,险境将过,平安将至。既然内心亨通无愧,又何须过分忧惧?”那时不懂,人生阅历丰富后才知道——他渡的从来不是命运,而是人心。
初爻便是个阳,在易数中称初九。
二爻阴,是为六二。
三爻阳,是九三。
四爻阴,六四。
五爻阳,九五。
当第五爻现出时,我的手停在半空。爷爷曾教我:“六爻中,五爻为君位,是卦眼所在。”此刻这个“九五”,虽非《乾》卦那“飞龙在天”的极致,却如他一生渡人无数的写照——虽非帝王,却是这条老街每个人心中的“君师”。
铜钱在掌心沁出冷汗。最后一爻,我不敢看。
“记得张奶奶吗?”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来问出走的儿子。得‘天火同人‘卦,我念‘同人于野,亨‘。她回家不再埋怨,天天给儿子的房间点灯,三个月后,儿子半夜推门进来,说走到村口看见灯还亮着……”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灰白的天,像在数算这些年摆渡过的灵魂。每一卦都是他抛出的浮木,让溺水的人抓住,泅向彼岸。而此刻,他自己却在人生的急流中。
“爷爷,最后一爻……”
他轻轻摇头,把我的手连同那枚决定性的铜钱一起合住。他的手心依然干燥温暖,像冬日里保存完好的最后一捧阳光。
“三十年前,我给自己算过终身卦。若是吉卦,就继续给人算命;若是凶卦,第二天就收摊改行。”
“结果呢?”
“我根本没看。”他笑了,皱纹如水波漾开,“因为就在铜钱将落未落时,我突然明白了——用问卦的时间,不如问心。卦象只是镜子,照见的都是你心里早就有的答案。”
我怔住了。低头看掌心的五枚铜钱——它们排列成“风火家人”卦的雏形,只差最后一爻。若是阳爻,便是完整的家人卦,上九爻辞曰“有孚威如,终吉”;若是阴爻,便成“风山渐”,卦象曰“女归吉”,寓意循序渐进……对这病榻上的光景,我不敢深想。
可这重要吗?经历百般悲喜后,渐渐懂得世间事哪有绝对的吉凶。就像“塞翁失马”,祸福相倚,卦象显示的不过是当下的态势,真正决定结果的,是人的选择和心境。
爷爷一生用卦象帮别人找到内心的答案,如今,他也用最后一课教会我:真正能渡人的,从来不是玄妙的卦辞,而是一颗明澈的本心。就像梅花易数,万物皆可为卦,因为你本就拥有解读一切悲欢的智慧。
我把第六枚铜钱轻轻放回卦盒,转而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一刻,我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占卜——不为问吉凶,只为确认这双手的温度,铭记这份传承。
六爻算尽天下事,梅花能解万般愁。而这最后一爻的名字,叫做“问心”——当我们不再向外寻求答案,而是向内审视自己的那一刻,所有的吉凶都已分明。这大概就是《易经》“善易者不卜”的真谛罢。
夕阳透过窗格,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接上老街的尽头。那面不存在的布幡,正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新绣的两行字,墨迹未干:
卦不敢尽悉,畏天道无常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唯问心而已
他早就知道——那枚不曾落下的铜钱,早在他六十年的每一个日子里,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占卜不是窥探天机,而是在迷茫时给自己一个静心思考的契机。卦象如灯,照亮的始终是我们自己要走的路。
六爻算尽天下事,
梅花能解万般愁,
天定阴阳心生色
最后一爻曰“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