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祭坛之上

   我坐在闪烁明灭的数字之前，只觉被一群陌生又拥挤的符号牢牢困住：每一串变幻跳跃的代码都有名姓，却代表我几乎从未踏足的企业和机器轰鸣的远方厂房。原本真实存在的公司，此刻只剩眼前线条起伏波动、色彩鲜艳跳跃的荧屏图形，倒比现实愈加立体明晰。
   这里的人，早已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不过是印在交易流水里的数据代码，缩成一个个代号符号挤入市场。如同邻里的老张，成了几行数字堆叠出的财富涨落，与另一个邻居老王之间，隔着冷冰冰的盈亏红线而已。市场这张大网无声地铺开，每个人被裹挟着卷进一场宏阔而奇异的交易漩涡里。他们争先恐后地涌来，挤着，交易着，像无数尾银鱼在狭小池子里彼此追逐碰撞。市场最终变成了汹涌的急流——我们被冲散其中，奋力挣扎或茫然沉浮，皆只能听凭这漩涡无情的摆布。此起彼伏的涨跌便构成了这洪流的潮声与呼吸。
   有时我竟恍惚觉得，仿佛那荧屏上跌宕起伏的红绿线条有了意志，正缓缓张开嘴巴，将所有人的野心与期盼都一一嚼碎，再吞咽下去。这屏幕俨然成了祭台——屏幕明灭的荧光就是烛火摇曳不定的倒影，祭献的牲礼，竟是我们每个人那份滚烫的欲望。
   屏幕之下，是欲望的暗流。人们自以为精明地进与出，低吸高抛，只如困在玻璃缸中的鱼儿，分明看见外面的方向，却始终撞在无形的壁上，被命运嘲弄地吐出的气泡而已。每一个“买入”键的落下，都是对明日寄予的一笔赌注；“卖出”则是对梦碎的仓惶认领。无数颗怀着希望投下的石子，只是在冰冷数字的深潭里悄然沉底，不见一丝涟漪涌起回应。
   离场时终于回过神：交易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冷峻地笼罩着那些留下的人的脸庞，分明映出了输家的轮廓。那些荧幕上闪烁不定的跳荡红绿，似乎还在继续书写注定无解的算式——原来世间所有真正的“离场”，都意味着迟到了那么一步。
   数字的祭坛日夜矗立，它的神明永不缺新鲜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