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老蒙
应该是在前年，差不多也是中秋节前后的某一天的清晨。我被一阵瓶瓶罐罐打翻的声音吵醒，开始以为是家里的猫猫们又在干架了，看了看手机才四点半，于是我走下楼准备好好惩罚下那几只爱挑事的刺头猫。当我走在楼梯上时就意识到家里来人了，因为一楼的灯全部开着，随后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此刻他几乎把整个头都埋在我家的冰箱里，正在鬼鬼祟祟的在找什么东西。
我叹了声气问道：“兄弟，我家的钱不藏冰箱里。”对方也回过头露出一个腼腆又不失厚颜无耻的表情回道：“你家的可乐怎么没有了？”不用问，我们的傻哥又一次登场了。因为常来常往的熟了，加之傻哥那个自来熟的脾气，我家的电子锁密码他早就门清了，经常会不请自来的到我家过个夜啥的。
我惺忪睡眼泡了茶，跟他一起点上了一支烟，闻着他那一身的酒气一言不发。只见傻哥兴奋地跟我说道：“交运了交运了，交上大运了！”原来他昨晚认识了一个叫老蒙的人，是个做期货的，用他的话说，兄弟，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准的反向指标。这老蒙吧也沉浸市场有些年头了，曾经也辉煌过，最近几年不知怎滴做啥啥亏，因为期货的特殊性，自己的本金早就亏没了，已经沦落到要接外面金主的账户来翻身了。昨晚傻哥就请老蒙在会所里玩了一晚上，两个人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只是傻哥还有点不放心，想拉着我再跟对方吃个饭聊聊，于是连夜打了个车来杭州，想跟我再确认下顺带问问我的建议。
我一听就知道这货准备要干吗，我问傻哥：“这人亏的钱都是亏在大品种还是小品种上的？”这个其实非常重要，如果只是做小品种亏的，很可能是被一些狗庄针对了，如果是在一些黑色系主力合约上亏的，才有说服力也更方便去反向操作。傻哥听完露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跟我表示全部调查清楚了，都是黑色系，他甚至都跑到对方营业部去找了人把老蒙的交割单都拉出来研究过了。
我很快拍板：“那就今晚去看看吧，不过你TM真是个王八蛋！”傻哥冲我挤眉弄眼道：“嘿嘿，见者有份嘛，这把牌我们
好兄弟合伙打 。”初见老蒙，我是以傻哥发小的身份半路出席的，我的人设是不懂金融市场的门外汉，全程只负责两件事，听和吃。老蒙并没有大家想的那种无精打采蓬头垢面之类的样子，除了眉目间隐约有点暗晦的气色，他收拾还算比较干净，可能是出于曾经成功过得经历，言语间也颇为自信，他认为当下的困难是暂时的，只需要他运气别太差很快就能恢复到之前的实力。
吃完饭出来我和傻哥说干吧，不怕他有信心，就怕他没信心。傻哥开心的表示他最喜欢这种大运走完，又自信满满的韭菜，这一单赚的钱仿佛已经落到了口袋里那样安稳。事实证明，傻哥的判断是对的。我给老蒙的50万期货账户，大概也就个把月时间亏完了，当然这部分钱由傻哥来垫，老蒙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正有一个人一步不落的与他在同步进行反向操作，他每亏完一次，就意味着傻哥的账户翻了一倍甚至更多。我并没有参与过深，一方面我事情比较多，有我认为更确定的赚钱机会；另一方面我的账户自己每天也可以登录，但还是不太适应用这种玄学的方式去赚钱，即便是菩萨下凡和我说今天中午12点我要死了，到11点59分我也依然说服不了自己去自我了断一样。只有老蒙重仓时，偶尔我会忍不住稍微跟一些，实话实说，是真香。
傻哥在鼓励人心这方面跟我师承一脉，绝对属于专业的，区别只是我的出发点是出于人性的善意，毕竟股票只能单向做多，客户亏完了于我没有丝毫利益可言，而傻哥的出发点是出于财务的利益。老蒙大约在一年的时间里一共亏光了三四次，每次傻哥都成功的让对方鼓起勇气再战，傻哥从来不跟老蒙谈钱，从始至终他的人设都是老蒙当年的小迷弟，出于对老蒙人格魅力的吸引，他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无偿支持老蒙。
如果老蒙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这个生意倒也可以长久玩下去，问题是以我对老蒙的了解，对方是不愿意长期承这种人情，说白了这样做下去最后的结果将是，你给人家钱给到人家都不好意思再拿了。所以我一直给傻哥打预防针，这个生意长期看是做不长的。果不其然，后来有一天傻哥叫我出去吃饭，原来是老蒙心态做崩了，准备退出期市了，傻哥希望我出面一次去劝劝这尊活财神再坚持几次看看。
那一天我们三个人坐在包间里谈了很久，酒也没有少喝。老蒙离过两次婚，一次发生在他期市最风光的时候，一次发生在他亏光之后，原因也很自然，一次是有钱了要换人，一次是没钱了留不住人，人生就是这样被命运一边讽刺一边捉弄。如今他已经困难到无法向原配那边按时支付小孩的抚养费了。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一边哭诉一边抹眼泪，我和傻哥在哄男人这个技能上都没点过这个天赋，我们只能不断地敬敬他酒，无中生有的编造一些各自在婚姻上的不顺与他共情一下。快结束时，老蒙拍出一张火车票，他说自己在江苏老家包了一个快递驿站，准备回去老老实实赚点小钱再说。我瞥了一眼，是一张站票。
傻哥闻言拼命朝我挤眉弄眼，似乎是在说最后一搏了，靠你了。我举起酒杯说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傻哥赶忙也举起杯子接话：“好诗好诗，原来K哥还知道杜甫的励志名句。”我不紧不慢的接着道：“牛逼的人在哪都可以干出一番事业，祝蒙哥在新的事业上前程似锦，来吧我们提了。”这下轮到傻哥彻底傻眼了。
在回家的路上傻哥不断问我，你是不是傻了？你今天发挥一点都不K哥！你是不是昨天的酒还没醒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知道咱少赚了多少钱吗？当时他那副架势就差揪着我的耳朵跟我说话了。我耐着性子劝慰他，这人已经够可怜了，我们就当为自己的后代积点德吧！傻哥瞪大眼睛惊奇的看着我说道：“我们怎么缺德了？这老赌鬼就算我们不给他钱，他借钱也会继续去赌，我们起码还给了他那么多次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叫功德无量”
我听到功德无量这句话后突然有点冒火，提高了些声调道：“表面看是如此，但我们发心不正，如今我们钱赚过了，他也已经证明这条路他走不下去，再蛊惑他朝火坑深处走我们就害人至深了，还有，天生我材必有用是李白写的，李白！！！”
“李白…李白也得赚钱买酒喝呀！”傻哥蔫蔫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从那以后我和傻哥再也没有见过老蒙。
kkm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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