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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魂(2015年6月15日)

15-06-13 16:57 6517次浏览
在路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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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拳第42掌:天元



谨以此贴,向吴清源先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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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7

15-06-13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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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拳第46掌:燃剑

继续南归,二人二鹿终于近了天凉郡,学剑也到了新的阶段。

  经历过与梁红妆的那场战斗后,陈长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弱点在何处。

  先是他需要有更强大的神识与意志力。他明白了苏离为何事先会说,只有经历过,才有资格知道想要施展慧剑必须需要足够的力气,因为慧剑更需要凡的精力,不然使剑者根本无法承荷那种海量计算,只怕在出剑之前就会提前昏死过去。

  其次,想要战胜一名聚星境修行者,他需要提高自己的输出,这样才有可能在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直接给予对手重击,从而避免连落八剑,都没能直接杀死梁红妆的情况生,要知道那种情况真的很危险,如果梁红妆再稍微强一些,能再多支撑片刻,陈长生便将识海震荡而倒,他和苏离必死无疑。

  于是在暮时的一道溪畔,苏离开始传授他第二种剑法。

  “你的真元输出太糟糕,就像拿绣花针的小孩子,就算再快,在对手身上扎了三千六百个洞,也没办法把对方扎死,所以前些天我想了一种剑法。”

  苏离看着溪水里的陈长生,说道:“你想不想学。”

  陈长生没回答,因为这种事情不需要回答,但凡用剑者,谁不想跟苏离学剑,更不要说,这种剑法很明显是苏离专门为他设计的,而且他这时候很震惊。

  看着溪畔的中年男子,他张着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按照这句话,岂不是说那天现他的真元输出有问题后,苏离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然而只用了这些天,便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法?什么是真正的天才?什么是剑道宗师?这就是了。

  苏离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模样,继续说着话,看似平静地介绍着这种新创的剑法,至于内心会不会有些得意,从他微微挑起的眉梢便能察觉一二。

  这种剑法叫做燃剑,依然只有一招,准确来说是一种运剑的法门。如果说慧剑是帮助用剑者看破聚星境强者的弱点,那么燃剑则是帮助用剑者暴自己的剑势真元,在短时间里获得极大增幅,以此对聚星境对手带去更大的伤害。

  苏离教他的这两种剑法都很有针对性,仿佛就是专门为了帮助通幽上境的修行者对聚星境的对手完成越境杀。陈长生的真元输出有问题,燃剑就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问题在于,想要解决问题一般都需要付出代价。未成形的慧剑,险些让陈长生变成白痴,这道可以解决他真元输出问题的燃剑,则需要他付出更多东西。

  “类似于魔族的解体魔功,虽然不会死,但肯定极惨。”苏离说道:“我说过,传你剑法是指望你护着我回离山,对你并未存过好意,所以学与不学,全在于你。”

  陈长生从溪里走了回来,手中的树枝上穿着一只肥嫩的大白鱼,赤着的双足踩碎了溪面上燃烧的太阳,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苏离嘲笑道:“这么死倔憨直的,一点都不讨人喜,比吾家秋山差远了。”

  陈长生想着,前辈明明想教自己剑法,却要找这么多由头,就是不想让自己记着情份,这才才是真正的死倔憨直,不过倒也有趣。

  苏离看着他说道:“剑势来自燎天剑,剑招用的是金乌剑的秘法,但最最关键的是真元燃烧的那一瞬,我需要你与离山法剑最后一式的气势完全同调。”

  陈长生正拿着短剑剖鱼,听到这里时停下,回头吃惊问道:“离山法剑?”

  “不错,这是燃剑最大的难点。”

  苏离说道:“燎天剑增剑式,剑招增光辉,真元暴燃则需要不要命的气魄。”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明白了。”

  苏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出剑的时候,要抱着必死的决心,你真的明白了吗?”

  陈长生抬起头来,说道:“前辈,我用过那一剑。”

  苏离很意外,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这个小家伙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惜命?记住,不要因为命太好就放肆。”

  陈长生说道:“前辈,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苏离再次沉默,说道:“我现在真不知道……你这少年到底是哪种人。”

陈长生说的并不准确。当时在大朝试对战的最后一刻,他只是准备用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但没有真正出手。不过离山法剑最后一式的关键在于心意,苟寒食看出了他的心意,从而退场,那么说他用过那一剑也不为错。

  苏离很清楚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意味着什么,所以觉得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个少年,但既然陈长生懂这一剑,用过这一剑,学燃剑最后大的难关便不复存在。

  燃剑是一记剑招,也是一种运行真元的方法,是苏离通过这些天对陈长生的观察,为他量身打造的手段。

  修行者输出真元的数量或者说效率,取决于星辉燃烧的度,经脉通道的宽窄,有一定的上限,天赋越高,资质越好,燃烧星辉的度,传递真元的度就能越快,像徐有容和秋山君这样的天赋血脉,经脉的限制更是可以不用考虑,只要他们身躯里的星辉数量足够多,甚至可以无穷无尽地输出真元。

  陈长生体内的星辉数量不少,坐照自观也没有任何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真元通道太过狭窄,甚至有很多条经脉都是断的,真元输出的效率自然极低。

  作为一代剑道宗师,苏离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对世界的认知远远出普通人的范畴,解决问题的方法非常出人意料,实际上却又最合情合理。

  他没有在陈长生的真元数量上落笔,也没有尝试解决他的经脉问题,而是以一种大无畏的方式直接把解决问题的希望,放在了星辉燃烧的方式上。

  当然,需要冒险的是陈长生,要大无畏的还是陈长生。

  “燃烧有很多种方法或者说形态,一般而言,讲究中正平和,将星辉融成清水,涓滴意念而行,如此才能细水长流,但这一剑要求你用更暴烈的方法燃烧真元。”

  苏离看着他说道:“就像无数木屑,被封闭在一个空间里,忽然间出现一个火源,那些木屑,会几乎同时燃烧,释放出极大的热与威,就像爆炸一般。”

  陈长生听着他的话,在识海里想象着那种画面,点了点头。

  苏离说道:“暴燃的方法可以帮助你的真元瞬间提升到某种程度,突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经脉,从而让这一剑的杀伤力达到勉强可以看的程度。”

  “明白了。”陈长生说道:“但这和法剑最后一式有什么关联?”

  苏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无数真元在你的身体里同时燃烧,仿佛爆炸,有可能会通过剑势照亮原野,刺眼你对手的双眼,但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把你烧成白痴,或者炸至粉身碎骨,如果你不能有必死的决心,根本无法完成最后那一步。”

  陈长生感知到短剑里黑龙的那缕离魂隐隐有所反应,想起当初在北新桥地底洞穴里坐照自观时的场景,不禁有些感慨,心想原来生过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想着先前说自己会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时苏离的反应,他忍住没有对苏离说,自己有过多次类似的经验,他虽然年纪小,但对生死的态度却已经很沧桑。

  苏离把燃剑的招式与剑意仔细地讲解了一番,便不再多言,让陈长生自行领悟,然后他望向暮色里的山野,溪对岸的青草地,沉默不语。

  那名刺客现在可能就在那片青草地里。

  陈长生没有急着去悟剑,把剖好的鱼抹上粗盐,然后挂到火堆上开始炙烤,既然确定敌人一直都在,那么篝火便不再是值得注意的问题。伴着轻微的焦香味,他顺着苏离的目光望向小溪对面的青草地,片刻后摇了摇头,心想那名刺客真是极有耐心,居然跟了这么多天却始终没有出手,折袖或者可以做到,但自己绝对是做不到的。

  那名始终隐藏在山野间的刺客,对他和苏离来说,是极大的压力,二人很清楚,在某个时刻,那名刺客肯定会出现,只是不知何时。

  “就像前辈说的那样,你再这样等下去,哪怕等到死也不等不到任何机会。”

  陈长生在心里对那名始终没有朝面的著名刺客说道:“因为前辈在教我用剑,我会变得越来越强,到时候你就没办法杀死我们了。”

  肥嫩的大白鱼配高梁米饭,很简单但美味的晚饭过后,苏离靠着毛鹿闭着眼睛休息,陈长生收拾完东西,走到溪畔坐下,开始正式悟剑。

  他看着小溪对面的青草地,想着身体里的万里雪原。那些雪都是他日夜不辍收集的星辉,是真元的初始形态,是一切战斗能量的来源。

  他现在只需要微动神念,便能把这些雪原甚至是雪原上空那片包裹着灵山的湖水尽数点燃,变成源源不绝的力量与精神。但这一剑要求他不能这样做,因为那种燃烧的方法依然太温柔,不够暴烈,星辉转化成真元的度太慢。

  燃剑,就在于一个燃字。

  要狂暴的、决然的、焚身以火的燃烧。

  陈长生坐在溪畔,沉默不语,看暮色渐退,看繁星遮眼,直至晨光再临。

  他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终于学会了用神识落于雪原却不点燃那些雪屑,而是用那种无形的力量把雪原变得更加蓬松,直至雪花离开地面,重新在天空里飘舞。

  朝阳出来了,红霞满山野,溪水尽红。

  看着小溪对面仿佛在燃烧的青草地,陈长生的手缓缓离开了剑柄。

  开始学燃剑的第三天,在一条官道旁的茶肆里,陈长生和苏离遇到了他们南归路上的第三名刺客,那名刺客叫李平原,乃是北地大豪,手下有无数死士效命,据说此人与雪原里那些暗中投靠魔族的熊人部落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或者正因为如此,他比其它人更准确地判断到了苏离南归的路线,在这里等到了他们的到来。

  因为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同时也是太急的缘故,北地大豪李平原只带着十余名最忠诚的下属,但在这间小小的茶肆里,已经显得有些拥挤。

  茶肆里没有客人,飘着淡淡的血腥味,煮茶的炉子已经冰冷,看起来已经好些天没有燃烧过,老板应该早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尸体被埋在了何处。

  陈长生坐在茶桌旁,看着碗里泛着异味的茶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恭喜。”苏离看着他说道:“杀死这个人,相信你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

 
 

 
 

 
 
  林平原身为北地大豪,自然极为豪气,纵使在深春时节,也穿着裘皮大氅,纵使是来杀苏离这样的人物,也要带着十几个下属,似乎毫不担心会走漏消息。

  “什么叫大豪?就是大的豪强?但豪强只能横行乡里,能横行整个北地的大豪应该被称为枭雄才对,我以为我自己就是个枭雄。”他看着苏离说道:“枭雄是不能要脸的,我不会像梁红妆那么愚蠢,我带着最信任的下属和必杀的决心而来,绝对不会讲什么公平道理,能围攻就一定围攻,能在你们的茶里下三十种毒就绝对不会少一种,陷坑能挖多深就多深。”

  如果是平时,苏离对这种人物搭理都懒得搭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显得颇感兴趣,问道:“我觉得你带的人少了些。”

  林平原笑着说道:“如果前辈没有被魔族的强者围杀至重伤,我就算把三千人马全部带过来,也不是您一剑之敌,但前辈现在虎落平阳,我带十几个人也就够了,而且今天这件事情需要保密,带人太多不合适,万一让离山剑宗的神仙们知道我杀了前辈,我还想不想活了?”

  苏离笑着说道:“既然你怕,还敢来杀我?”

  林平原说道:“对方开的价太高,不得不动心来赌一把。”

  苏离感慨说道:“果然不愧是北地大豪,不,是北地枭雄,只是按照枭雄的作派,稍后你把我们杀了,这些下属也应该被你灭口才是。”

  林平原豪迈地挥了挥手,说道:“前辈不需挑拨,我们这些人平生无恶不作,除了彼此再不会信任别的任何人,所以很信任彼此。”

  苏离笑了笑,转身对陈长生说道:“你看,他都说自己无恶不作了。”

  陈长生一直看着地板上那些或新鲜或阵旧的血迹,听到苏离的话后嗯了一声。

  林平原望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你这少年是什么来历?莫非是离山剑宗的弟子?那说不得也只好请你一道去死了。”

  陈长生没有理会他,依然看着茶肆地面上的那些血迹。这里不算繁华,但毕竟在官道之侧,想必每天都会有很多旅客商人经过。从血迹上来看,这些天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茶肆的老板肯定死了,又有多少无辜的旅客商人死去?

  茶肆外的山坡上有风拂落,窗后响起一阵嗡鸣,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片蚊蝇飞了起来,密密麻麻,看着有些恶心。虽是深春,但北地算不得热,哪里来的这么多蚊蝇?那些蚊蝇再次落下,离开了陈长生的视线,降落到窗口下方的水沟里。

  那里横竖伏卧着很多尸体,画面惨不忍睹。

  苏离对他的恭喜很有道理。

  这个叫林平原的北地大豪还有茶肆里的这些人,都是可以死的。

  薛河来杀苏离是为了国族,梁红妆来杀苏离是为了家恨,这个人和这些人来杀苏离则是为了利益,他们无恶不作,那便无理可活。

  林平原站起身来,说道:“陷坑没能困住你们的毛鹿,茶里的毒看起来也没有用,但你们还是走进了这间茶肆,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扛得住我们这么多人。”

  茶肆里有很多人,而且这些人很强,都已经洗髓成功,有四人是坐照境,还有一人竟已通幽,至于他自己更是聚星境的强者。陈长生不能用慧剑,因为就算他真的看破了林平原星域的弱点,成功战胜此人,也可能像上次那样昏睡过去,剩下来的这些人怎么办?

  好在他刚刚新学了一招剑法,可以试一下。

  茶肆里骤然暴起喊杀之声,林平原毫不在意所谓大豪枭雄的颜面,指挥着那些下属向陈长生和苏离杀将过来,自己则是站在人群后面压阵,随时准备出手。

  陈长生站起身来,抬起头来,视线穿过那些面目狰狞的人们,落在林平原的身上。

  呛啷一声,龙吟短剑出鞘。

  剑气纵横,茶肆之内,狂风大作,桌椅尽数被切成碎屑。

  一道炽烈的气息笼罩了整间茶肆,一道明亮的光线从短剑上喷涌而出。

  围攻上来的人群,看到了一把燃烧的短剑,那把短剑上仿佛飞出了无数传说中的金乌。

  只是瞬间,场间的气温便陡然上升,变得酷热无比。

  茶肆地面上的那些血迹,无论新旧,被尽数净化。

  短剑之上喷涌出来的光与热,代表着磅礴至极的真元。

  人群里,连续响起惊呼与痛苦的惨呼,那些惊呼惨乎都很短促。

  人群后,林平原神情骤变,变得极为凝重。

  陈长生运起耶识步,身形骤然一虚,穿越正在坠地、崩解的人体,来到了他的身前,一剑刺出。

  燃烧的真元,金乌的剑招,燎天剑的剑势,离山法剑最后一式的决然,都在这一剑之中。

  燃剑。

  燃烧的剑。

  茶肆里变得更加明亮,仿佛那些剑上飞出的金乌合在一处,变成了一轮太阳。

  太阳是如此的刺眼,甚至就连苏离都没有看清里面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茶肆里的风停了,明亮渐敛。

  陈长生手握短剑,缓缓收回,仿佛收回燎天的火炬。

  嗤的一声轻响,林平原的眉心里多了一个极深的血洞。
在路上7

15-06-13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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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拳第46掌:天元
在路上7

15-06-13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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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拳第45掌:德军参谋总部
在路上7

15-06-13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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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拳第44掌:老人与海
在路上7

15-06-13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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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拳第43掌:闪亮的日子
在路上7

15-06-13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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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庐外一片哗然。陈长生的话是在试图推翻人们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一个真理,问题是星辰怎么可能移动?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根本没有人相信,苟寒食也只是挑了挑眉头,人们心里某一刻曾经出现的不安消失无踪,开始嘲笑起来

  对于人们的反应,陈长生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第一个现星辰可以移动的人,至少留下那本笔记的王之策肯定早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想法,那为什么无论道藏还是日常的讨论中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因为这件事情无法证明。修道者定命星神识看到的一切不能成为证据,除非能够飞到无比高远的星空里去,并且把看到的一切画面都让地面上的人们看到。

  陈长生没有办法证明星辰可以移动,所以现二字其实并不准确,这只是他通过前陵十七座天书碑推测出来的结果,也可以说是他观碑所悟——推测无法说服世人,但却能说服他自己,因为这符合他的美学和对这个世界的根本看法。

  至少在当前,他自己能够相信星辰可以移动这就足够了,至于别的人能不能相信,他并不在乎。

  他抬头望向那片繁星灿烂的夜空,不再说话。

  夜空里的星辰看似万古不动,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移动,或者前进或者后退,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时而变长时而变短,星辰与星辰之间的距离以及角度也在不断改变,只是地面上的观察者距离这片星空实在太过遥远,很难查觉到那些角度之间的细微变化。

  如果前陵十七座天书碑描述的是无数星辰的位置以及它们移动的轨迹,那么如何把这些画面与真实的星空对照起来?

  他低头闭眼,继续在识海里观察那些碑文。

  十七座天书碑在他的眼前排列成一道直线,碑文在空间里重叠相连,无数线条相会变成无数点,他用意识将那些画面重新拆解,然后组合,渐渐的,那些点顺着那些线条移动了起来,缓慢而平顺,依循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规律。

  那些图案就是星图,无数张不同时刻的星图,在他的眼前一一掠过。

  无比繁多的星辰以时间为轴,在他的眼前不停移动。

  星辰在夜空里行走,留下的痕迹,刻在石碑上,便是前陵天书碑的碑文。

  从地面望过去,星辰的前进后退,永远都在固定的位置,那么这些变化的星图,必然是从别的角度观察所得。

  时间缓慢地流走,实际上已经翻过了无数万年,来到了最后一张星图。

  按道理来说,这张星图应该描述的便是此时真实夜空里星辰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张星图里星辰的位置却和真实的星空截然不同——在最后时刻忽然现结果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很多人的精神会受到极大冲击,甚至可能开始怀疑先前的所思所想,但陈长生的心意一旦确定,便再也不会摇摆

  他看着最后那张星图,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举起右手,轻轻地拨了拨那张星图的边缘。

  星图是真实的映照,所以不可能是平面的,而是一个立方体。

  随着陈长生手指轻拨,悄无声息地,那张星图缓慢地旋转,侧面变成了正面。

  那又是一幅新的图案,上面依然有无数颗星辰,却比先前多了些肃穆恒定的意味。

  陈长生睁开眼睛,再次抬头望向夜色里。

  那里有一片灿烂的星空。

  他识海里那张最新的星图,落在了真实的星空上,与东南一隅的那片星域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没有一颗星星的位置有所偏差,所有的星辰都在那张星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美,很令人震撼。

  陈长生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说话。

  然后他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王之策曾经在凌烟阁的那本笔记里,对这片星空提出过一个问题。

  在历史的长河里,无数前贤都曾经提出过类似的疑问。

  如果人类的命运真的隐藏在这片星空里,星辰的位置永恒不变不移,命运自然无法改变,那么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什么还要奋斗和努力?

  在人类的认识里,星空永远是那样的肃穆,那样的完美,就像天道命运一般,不容窥视,高高在上。

  今夜,陈长生认识到肃穆并不代表着僵化,真正的完美并不是永远不变。

  因为星辰是可以移动的,位置是可以改变的,自己的命星与别的星辰之间的距离以及角度自然也在改变。

  如果说那些联系便是命运的痕迹,那么,岂不是说命运可以改变?

  王之策在笔记最后力透纸背写了四个字:没有命运。

  是的,根本没有确定的命运

  轰的一声巨响,在陈长生的识海里炸开

  他破解了困扰自己数年之久、最难以释怀的精神层面的苦恼。

  他破解了自己的天书碑。

  他从十七座天书碑里参悟到的精神力量,开始影响客观的实质

  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

  在他的识海里,那些碑文叠加形成的星图上,所有的点都亮了起来

  几乎同时,天书陵上的夜空里,那些星辰仿佛也明亮了数分

  而在更加遥远的星海深处,哪怕是从圣境强者的神识都无法感知到的近乎彼岸的地方,一颗红色的星辰开始释放无穷的光辉

  那是真正的星辉,是肉眼无法看到的星辉,与可以看到的星光一道,洒落在天书陵上

  碑庐四周的人们很是吃惊,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

  下一刻,他们震撼无比地现,陈长生从碑庐前消失了

  如一道清风,如一缕星光,悄然无声,来去无碍。

  陈长生从照晴碑前消失,下一刻,便来到了贯云碑前。

  在贯云碑前,停留刹那,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又出现在折桂碑前。

  紧接着,他出现在引江碑前、鸡语碑前、东亭碑前。

  只是瞬间,他在前陵十七座天书碑前出现,然后消失,最后来到那座断碑之前

  他依然闭着双眼,物我两忘,根本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

  今夜,天有异象。

  夜空里的繁星,用肉眼观察,似乎没有变亮,但很多人知道那些星辰变亮了,稍晚些时间后,就连普通民众也都现了这个令人惊奇的事实。

  一颗星辰微微变亮,不容易被看到,但如果东南星域里千万颗星辰同时微微变亮,那会是怎样的画面?

  星光照亮了天书陵,也照亮了整座京都。

  深夜时分的街巷,仿佛回到了白昼。

  甘露台离夜空最近,更是被照耀的纤毫毕现,铜台边缘那些夜明珠,被衬得有些黯淡。

  圣后娘娘站在高台边缘,看着浩瀚的星空,神情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凝重。

  她没有想到以陈长生的性情,居然会再次坐回碑庐前解碑,她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真的能够像那个人当年一样,解开前陵的这些碑,引来无数星光,但直至此时,她依然不相信陈长生能够做到那人当年做到的事情。

  因为今时已非往日,天书陵也已经不是那时的天书陵。

  星空从窗外洒落桌上,被烛光照的微微黄的奏折,变得白了数分,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清晰了数分。

  莫雨微微挑眉,望着窗外,震惊想着,难道他真的看懂了那些天书碑?

  南城苦雨巷里,有一处官衙,官衙门面很朴素,在人们的眼中却显得格外阴森,因为这里是大周清吏司。

  今夜,衙门里的阴森意味被皎洁的星光驱散了数分。

  周通走到院子里,伸手放下帽前的黑纱,遮住有些耀眼的星光,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陈留王对天海胜雪说的不确,他根本没有在天书陵外等陈长生。

  即便陈长生拿了大朝试的榜名,在他的眼中,依然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然而此时,看着满天星光,他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或者说,这满天星光让他不得不开始正视那个少年了。

  星光满人间,照亮屋宇与庭院,自然也照亮了北新桥的井。

  井底的泥土前两日被重新挖开,一缕星光有些凄惨而倔强地透进了地底那片黑暗的世界里。

  星光照亮了小姑娘眉心那粒红痣,却无法驱散她眉间的冷漠。

  落落站在学宫殿顶的栏畔,忽然抬头望向穹顶。

  这里的夜空里假的,星辰永恒不变,却没有生气。

  她感觉到了一些什么,陈长生应该正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

  她对金玉律说道:“我要出去。”

  金玉律沉默片刻后说道:“您帮不了他。”

  “先生不需要我帮。”落落满是信心说道:“我要去国教学院等他,替他庆贺。”

  星光照亮了天书陵,也照亮了京都。

  离宫沐浴在圣洁的星光里。

  数千名教士与各学院的学生来到广场和神道上,对着满天繁星拜祷不停,神情虔诚无比。

  最深处的那座殿内。

  教宗大人看着殿上漏下的星光照亮了盆中的青叶,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主教大人梅里砂,望着殿外如雪般的星光,感慨说道:“仿佛当年。”

  教宗大人知道他说的是王之策当年悟道破境时的情形,那一夜,整座京都都亮了起来。

  今夜,当年画面又重现。

  这样的画面,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在路上7

15-06-13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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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座碑,成千上万道线条,无数个点,没有任何规律,看上去就像是墨如雨落白纸上,谁都不可能看过的图案。那么为什么会觉得眼熟?陈长生默然想着,总觉得这幅图给自己的感觉,就像是经常见到,但却从来不曾真的仔细看过,究竟是什么呢?

  碑文已经简化成了无数个点,识海里那张无形的纸上只有无数个点,怎么看都只有点。

  点,点,点点……繁星点点?

  即便还在自观,他都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唇变得有些于。

  因为紧张。

  前陵天书碑组成的这幅图……有可能是星空吗?

  下一刻,他对自己的推测生出强烈的不自信与怀疑。因为他此时眼前的点数量太多,甚至要比夜空里的星辰数量还要多。如果说,前陵的天书陵真的与星空之间有某种联系,那么反而是星空要比碑上的图案更加单调。

  按照最简单的逻辑去推论,没道理用一个更复杂的图案去描述更简单的事物。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前陵天书碑真的是在描述星空,再没有办法进行简化。除非,这些天书碑描绘的是很多片星空。

  可是,世间只有一片星空。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思绪向前倒推了片刻,一些线条缓慢地重新在那些点之间显现。如果那些线条用来描述点的运行轨迹,图案上看似无数的点,实际上是一些点在不同时刻的位置,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是的,应该是这样。

  可现在他又面临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如此的难以解决,甚至让局面变得更加险峻。

  因为,星辰是不会移动的

  星辰的明暗或者会有极细微的变化,但它在夜空里的位置永恒不变,这是无数年来早已得到证明的事实,大6无数观星台,绘制出来的星图基本上没有任何区别,观察的重点也完全集中于明暗之间。

  从来没有人敢质疑这种观点,因为这是无数人无数年亲眼看到的真实,就像太阳永远从西边落下,就像月亮永远在极遥远的地方,只能被魔鬼看见,就像水永远往低处流淌,这是真理,永远不可能被推翻。

  在凌烟阁里看到王之策的笔记时,陈长生对改变星辰的位置从而逆天改命一事有极大的不理解与质疑,便是来源于此,即便在其后的幻境里,他亲眼看到那颗紫微帝星让周遭的几颗星辰位置微移,他依然不相信,因为那是幻境,不是亲眼看到的真实。

  只是……荀梅笔记里曾经提过数次,观碑见真实,但他在天书陵里观碑数十年始终未曾见到。最后为了登陵顶见真实,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么他究竟要见什么真实?什么才是真实?亲眼看见的,就是真实吗?

  陈长生不再自观。

  他睁开眼睛,望向那座真实存在的石碑。

  夜已深,碑庐还有很多人。与陈长生先前以为的不同,唐三十六、折袖、苟寒食等人,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一直在这里注视着陈长生解碑的过程,从清晨到日暮,直至此时夜深星现。

  暮时,他们看见陈长生喷了一口血,很是担心。

  然后,他们看见陈长生握紧了双拳,挑起了眉头,仿佛现了些什么,显得有些激动。

  现在,他们终于看见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唐三十六松了口气,准备上前,下一刻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现陈长生并没有看到自己。

  陈长生还是在看碑,还是在解碑,神情专注地令人心悸,令人不忍打扰。

  这座碑,陈长生已经看了二十几天。

  晨光与晚霞,微雨与晴空,不同环境里,这座碑的碑文变化,尽数在他心间。

  他也曾在星光下看过这座碑,没有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今夜星光依然灿烂,与前些天似乎无甚区别。

  但,他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那抹亮光,来自石碑左下角一道很细的、很不引人注意的线条。

  这道线条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是位置与角度刚好合适,把夜空里落下来的星光,反射到了他的眼里。

  所以他的眼睛亮了。

  二十余日的专注观察与思索,已经让他快要接近真实。今夜的这抹亮光,终于让他想明白了一切。

  如果石碑上的线条随着自然光而或显或隐,可以变成无数文字或图画。那么星辰的明暗变化又是从何而来?那是因为,星辰在动。只是,如果星辰的位置可以移动,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观察到过?

  十七座天书碑,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

  那些碑文叠加在一起,最后一座碑上的线条,与第一座碑上的线条,有很多地方都连在了一起。

  至少在他的眼中如此。

  可事实上,那些线条之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之所以他眼中所见并非如此,那是因为他的视线与碑面是垂直的。

  碑面便是星空。

  人们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因为星辰与地面的相对距离太过遥远,可以认为,观星时的视线永远垂直于星辰所在的平面。那么当星辰向前,或者向后移动的时候,站在地面上的人自然无法观察到,只是有时候能够观察到变暗或者变亮。

  是的,就是这样。

  陈长生把视线从石碑上收回,然后才现碑庐四周有很多人。

  唐三十六看着他,有些担心说道:“没事吧?”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位置是相对的。”

  这是他在凌烟阁里翻开王之策笔记时,看到的的第一句话,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下意识里应道:“然后?”

  陈长生想了想,指着天书陵上空的满天繁星,说道:“你造吗?星星是可以动的。”

  碑庐四周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所有人认为陈长生观碑时间太长,心神损耗过剧,现在神智有些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人们隐约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些可怕的事情要生。

  纪晋对着他厉声喝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可是,它们真的在动啊。”

  陈长生平静说道,语气和神情无比确定。

  因为这就是真实。

  这才是真实。
在路上7

15-06-13 23:25

0
千年之前,世间本没有前陵十七碑的说法,后来忽然出现,自然有其意义,陈长生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找到这个意义。当然他也想过,这个意义极有可能随着那块遗失的天书碑消失,再也无法找到,但如果他现在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解开天书碑的过程并不完满,却连试着寻找失去的那一部分的举动都没有,那么他的心意上的残缺将永远无法补足,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照晴碑、贯云碑、折桂碑、引江碑、鸡语碑、东亭碑……前陵十七碑,同时出现在他的眼里。

  他的视野正中是照晴碑,其余十六座天书碑在四周,不停地移动,试图组合在一起。只是那些碑文是如此的玄妙复杂,那些线条是如此的繁复难解,线与线之间没有任何天然存在的线,痕迹与痕迹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寻找到的痕迹,无论他如何组合,都看不到任何这些碑文原本一体的证据。

  他甚至有种感觉,就算那块断碑复原如初,然后让自己看到上面的碑文,依然无法将所有碑文拼起来。

  数百年来,始终没有人发现前陵十七碑的玄机,或者已经说明他的尝试必然徒劳,他静静地坐在碑庐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十七座天书碑依然在他的识海里不停快速移动组合,没有一刻停止,这让他的神识消耗的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苍白。

  天书陵外的世界同样安静,京都里的万家灯火已然熄灭大半,只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以及皇宫、离宫这两处最重要的地方还灯火通明,陈长生决意重解前陵碑的消息,让很多人无比吃惊,即生嘲弄,也让有些人彻夜难眠。

  时间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夜空里灿烂的繁星渐渐隐去,黎明前的黑暗过后,晨光重临大地,不知不觉间,陈长生已经在碑庐前坐了整整一夜,天书陵里以及天书陵外有很多人也等了他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观碑者陆续从山道上行来,看着坐在树前闭目不语的陈长生,神情各异,或者佩服,或者嘲弄,或者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解脱感。昨夜情形特异,年光可以将所有的观碑者逐走,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做。于是林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有人看着陈长生摇摇头便去了自己的碑前,有的人则是专门留在碑庐周围,就想看看陈长生最后能悟出些什么,他们幸灾乐祸地想着,陈长生昨日解尽前陵碑,明明可以潇洒离去,却偏要再次留下,极有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注)

  草屋里的人们也来到了碑庐前。唐三十六端着一锅稀饭。这位含着金匙出生的汶水贵公子明显没有做过任何家务,粥水一路泼洒,鞋上都淋着不少,看着有些狼狈不堪,折袖提着小菜与馒头,七间则是拿着碗筷。

  陈长生睁开眼睛,接过粥食,向七间道了声谢,然后开始吃饭。

  两碗稀粥,就着白腐乳吃了一个馒头,他觉得有了七分饱,便停下了筷子。

  唐三十六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担心说道:“不多吃些怎么顶得住?”

  陈长生说道:“吃得太饱容易犯困。”

  唐三十六皱眉说道:“虽然不明白你究竟想解出些什么玩意,但既然你坚持,我知道也没办法劝,可难道你真准备不眠不休?”

  苟寒食在旁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长生为什么如此着急,因为离周园开启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折袖把湿毛巾递到陈长生身前。

  毛巾是用溪水打湿的,很是冰凉,陈长生用力地搓了搓脸,觉得精神恢复了些许,对众人说道:“你们不用管我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闭着眼,但苟寒食等人都知道,他还是在观碑,或者不会太伤眼,但这种观碑法,实在是太过伤神。

  晨鸟迎着朝阳飞走,去晒翅羽间的湿意,碑庐前重新恢复安静,人们似乎都离开了。

  陈长生盘膝闭目,坐在庐前继续解碑。

  时间继续流淌,悄无声息间,便来到了正午,然后来到了傍晚,暮色很浓。

  今天的京都,就像天书陵一样安静,离宫里的大主教们根本没有心情理会下属的报告,朝廷里的大臣们根本没有心思处理政务,莫雨批阅奏章的速度严重下降,圣后娘娘带着黑羊在大明宫里漫步,不知在想些什么,教宗大人一天里给那盆青叶浇了七次水。

  不知道、不懂得的人,只把陈长生的举动视为哗众取宠,或是某种谈资。

  知道当年周独夫解碑、懂得天书陵内情的人,则在紧张地等待着某件事情的发生,或者无法发生。

  至少到现在为止,那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十七座天书碑,在陈长生的视野或者说识海里重新组合了无数次,虽然不能说穷尽变化,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损耗了无数心神,遗憾的是,依然没能找到他想找到的东西,世界对他来说依然残缺的。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抹光亮。他不再试图把这十七座天书碑组合在一起,更准确地说,他不再试图把十七座天书碑在同一个平面上组合在一起,而是让十七座天书碑在他的识海里排成了一条直线。

  在他身前的是照晴碑,贯云碑在照晴碑的后面,再后面是折挂碑,依次排列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对自己说,只要碑文。

  于是十七座石碑的碑体消失不见,只剩下碑面上那些繁复至极的线条。

  十七层碑文,由近及远,在他的身前飘浮着。

  视线穿过照晴碑的碑文,可以看到后面十六座碑的碑文。

  这些碑文叠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崭新的、陈长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图案。

  他看着这个图案,心神微震。

  前陵十七碑,越到后面看似越简单,越有规律,线条的叠加,也就意味着规律的叠加,他要找的东西是不是隐藏在里面?

  然而照晴碑上的线条,本来就已经极为繁复难解,后面那些碑的线条相对简单些,依然复杂难解,如此叠加起来组成的图案,更是复杂了无数倍级,凭借人类的精神力,永远无法解开,甚至只要试图去解,便会出问题。

  陈长生看了一眼,神识微动,便难受到了极点,识海振荡不安,胸口一阵剧痛。

  一口鲜血被他喷了出来,湿了衣衫。

  始终一片安静,仿佛无人的碑庐四周,响起一阵惊呼。

  只是似乎担心影响到陈长生,所以那些人强行把惊呼声压的极低。

  陈长生闭着双眼,看不到碑庐外的情形,心神也那幅无限复杂的图案上,没有注意到这些。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知道这幅图案非人力可以解。

  他在心里无声说道:简单些。

  这三个字不是对那幅图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在修道者的识海里,你如何看待世界,世界便会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模样。

  他强行收敛心神,凭借着远远超过年龄的沉稳心境与当初连圣后娘娘都微微动容的宁柔神识,再次望向那幅图案

  他不再试图去整理、计算那些线条,只是简单的去看,于是那幅图案也变得简单了些。

  在那幅图案里,他看到了无数如稚童涂鸦般的简单图案,看到了无数文字,看到了无数诗词歌赋,看到无数水墨丹青,看到了离宫美仑美奂的建筑,看到了国教院学的大榕树,看到了高山流云,也看到了三千道藏。

  这个世界已经存在的所有,都在这幅图里。

  可是依然不够,因为还是太多,太复杂。

  陈长生默默对自己说道:再简单些。

  他忘记了自己从小苦读才能记住的三千道藏,忘记看过的诗词歌赋,忘记自己曾经去过离宫,忘记自己曾经爬上过那棵大榕树,和落落并肩对着落日下的京都一脸满足,忘记自己学过的所有文字,忘记了所有的所有。

  这种忘记当然不是真的忘记,只是一种精神方面的自我隔离。

  只有这样,他才能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是个不识字的孩童,看到图上的这些线条,会想到什么?

  是痕迹。

  是水流的痕迹。

  是云动的痕迹。

  是雁群飞过,在青天之上留下的痕迹。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不,那是文章家虚妄而微酸的自我安慰。

  雪雁飞过青天,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所谓的雪线,其实只是眼中的残影。

  这些线条指向、说明的对象究竟的是什么?

  雪线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最前端的那些雪雁。

  这些线条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头。

  如果没有线头,那便是线条相交处。

  简单些。

  陈长生盯着那幅无比复杂的图案,再次对自己说道。

  十七座碑叠加在他的眼前。

  碑体最先消失。

  现在消失的是线条。

  越来越多的线条,在他的眼前缓慢地消失,不停地消失。

  越来越多的空白,在他的眼前缓慢地出现,不停地出现。

  十七座碑消失了,碑上的线条也消失了,新的图案产生了。

  ——那是无数个孤立的点。

  陈长生很确定自己没有看过这幅图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眼熟。
在路上7

15-06-13 23:24

0
站在断碑前,陈长生却没有想断碑的事,也没有试图从中找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故事,而是在想着自己的问题。

  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观碑者,都能看到自己身前的断碑。

  那么,他很想知道,看到这座断碑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像京都有些人已经现的那样,也就像圣后娘娘在甘露上对莫雨说的那样,他一日看尽前陵碑,确实是有些问题,那些碑文,他看到了并且懂了,却没有试图从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于是自然也没有领悟到什么碑文之外的真义。

  他很容易便读懂了天书碑,却似乎没有获得什么好处。

  但这不是问题,至少不是他现在思考和担心的问题。

  他之所以不用取形、取意、取势这三种最常见、也是最正统的解碑流派,除了一些比较深层次的原因,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因为他的经脉有问题,真元无法在断开的经脉里流动来回,那么再如何丰沛都没有意义,所以他必须找到一种新的方法。

  看起来,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成为继周独夫之后第二个一日看尽前陵碑的人,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就像在决定开始解碑之前,心里的那抹遗憾与无奈一样。

  他用的解碑方法很巧妙,但依然还是取意这种解碑法的变形。

  他本以为,在连续解开十七座天书碑后,自己应该不会再在乎这件事情,但此时看着这座断碑,他才明白,不完满便是不完满,你可以欺天欺地,欺君欺圣人,欺父欺母,欺师欺友,就是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天书陵前陵本来就应该有十八座碑,如今少了一座。

  所以哪怕解开了十七座碑,依然还有残缺。

  这种残缺的感觉,落在心灵上,非常不舒服。

  就像他用的解碑法,确实很强大,但终究是一种妥协。

  为了去周园,他想尽快解开这些石碑,于是放弃了前面二十余日的苦苦求索。

  一日看尽前陵碑,着实风光,但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因为他修的是顺心意,终究意难平。

  在断碑前站了很长时间,终究什么都没有想明白,陈长生向山下走去。

  沿途那些碑庐,在夜色里非常幽静,没有一个人。

  伴着星光,没有用多长时间,他便走过了十七座碑庐,回到了照晴碑前。

  照晴碑的碑庐外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

  原来,平时夜里那些碑庐前的观碑者,今夜都来到了这里。

  他们在等陈长生。

  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碑庐外,人群骚动不安起来。

  唐三十六迎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十七座?”

  陈长生点点头。

  唐三心地笑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众人大声重复道:“十七座”

  议论声戛然而止,碑庐四周一片安静。

  人们看着陈长生,震撼无语。

  叶小涟睁着眼睛,看着陈长生,觉得心情有些奇怪,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人能够和秋师兄相提并论?十七座天书碑,只怕秋师兄……也很难做到吧?她想着当日在离宫神道畔对陈长生的羞辱,不禁觉得好生丢脸,低下头去。

  陈长生没有说什么,与唐三十六一道向山下走去。

  无数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满是羡慕的意味,甚至还有敬畏。

  任何人在这样的目光下,都会有些旷然沉醉。

  如果他就此离开,那些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星光,都会是荣耀。

  然而下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唐三十六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站了会儿,忽然转身向碑庐走去。

  “怎么了?你在里面落了什么东西?”唐三十六看着他不解问道。

  陈长生没有说话,直接走到碑庐外的树林边,掀起衣衫的前襟,就这样坐了下来。

  就像前面二十余天那样,他再次开始观碑,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那块青石很于净,已经变得光滑。

  “你这是在做什么?”唐三十六走到他身前,吃惊问道。

  折袖和苟寒食等人也走了过来。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觉得解碑的方法不对,打算重新再解一次。”

  此言一出,碑庐四周一片哗然。

  人们很诧异,很震惊,很不解,很茫然。

  陈长生究竟要做什么?

  苏墨虞问道:“为什么?”

  陈长生没有回答。

  关飞白神情微寒问道:“到底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苟寒食没有问,应该是隐约明白了。

  庄换羽在远处微讽说道:“矫情。”

  钟会没有说话,身旁一名槐院少年书生冷笑说道:“装什么装?就算你了不起,何至于非要坐在这里羞辱大家?

  陈长生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对唐三十六等人说道:“今天的晚饭,看来要你们自己做了。”

  就像圣后娘娘说的那样,一日看尽前陵碑,只有周独夫真正地看懂了那些碑。除了天赋与悟性,最重要的是性情。周独夫狂傲嚣张,为了问个究竟,哪怕把天穹掀开又如何?陈长生哪有这样的气魄?

  然而她不知道,陈长生的性情虽然平稳,但非常在意顺心意。他想要问个究竟的渴望,或许表现出来的很淡然,实际上同样强烈,如野火一般。

  当他在照晴碑前再次坐下的消息传到京都后,所有人都傻了。

  圣后娘娘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有人想看看陈长生到底在弄什么玄虚,却被年光逐走,不让他们打扰。

  唐三十六提着食盒,给他送来了晚饭。

  陈长生继续观碑。

  他看星光洒落,石碑如覆雪一般。

  他想起荀梅笔记里的一句话,又想起入天书陵之初,苟寒食说过的一句话。

  天书碑是某个世界的碎片。

  既然这些天书碑曾经是一体的,那么单独去解每一座碑,是不是错的?

  是不是应该,把这十七座碑联系在一起理解?

  他静静看着庐下的照晴碑,却仿佛同时看着折桂碑、引江碑……

  十七座石碑,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在路上7

15-06-13 23:22

0
依然清晨五时醒来,静意睁眼,起床洗漱,煮饭洒扫,然后往天书陵去。

  一年之季在于春,一日之季在于晨,春晨乃是最美好的时光,只是略微有些寒冷。陈长生紧了紧衣领,在碑庐外坐下,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些天,除了偶尔去檐下避避雨或是烈日,从来没有移动过位置,身下的青石上没有一点灰尘,甚至变的有些光滑。

  荀梅留下的笔记,他从头到尾看了好些遍,早已烂熟于心,天书碑上的碑文,那些繁复的线条,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识海里,虽然没有足够地时间览尽那些碑文在四季里的变化,但每天的变化都已经被他掌握,所以他不需要再看什么,直接闭上了眼睛。

  有脚步声响起,匆匆从远处走过,又有脚步声响起,从他身前慢慢走过,有压低声音的议论声在山道上响起,有刻意响亮的嘲讽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然后那些声音慢慢消失,只剩下安静以及林中的鸟鸣。

  林中雀鸟的叫声忽然变得密集起来,然后高空上传来阵阵雁鸣,其中有声鸣叫格外清亮。

  陈长生睁开眼睛,向湛蓝的天空里望去,只见东方飞来了一群雪雁,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批回到京都的雪雁,春日的天空里多出了这么多雪,真的很美丽,他心想,那声清亮的雁鸣,应该是只雏雁发出来的,或者它还是第一次做这么长的旅行。

  雪雁继续向远处飞去,可能会在京都停留数日,然后继续向西。

  “只能这样了。”

  陈长生站起身来,有些遗憾地说了一句话,走进了碑庐。

  看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和碑上那些已经看到厌烦的线条,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的资质天赋果然还是不够。

  荀梅的笔记,给他以及草屋里其余少年的解碑,都带来了极大的好处,像关飞白等人解碑如此顺利,都是从那本笔记上接近了前贤的智慧,从而得到了某种启发,他收获的好处,则是多了很多参照物。

  在笔记里,荀梅留下了很多种解碑的思路,仅仅照晴碑,便有十余种之多。但在凌烟阁里找到的王之策笔记,第一句话就说到位置是相对的,所以陈长生想做的事情,不是按照那些思路去解碑,而是避开这些思路,另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通过观察碑文在天地间的自然变化,从而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答案,他想如此解碑。

  这种思路极有可能是正确的,但对他的要求来说,还相当不完备,或者说不够纯粹,依然是取意、取形、取势这三种最主流、最正宗的解碑法的变形,或者说这种解碑法依然没有完全摆脱这种固有思路的影响。

  他对此有些不满足,所以苦苦思索了二十余天时间,遗憾的是,依然没有能够成功。

  更重要的是,如他对苟寒食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修的是顺心意,他总觉得这种解碑方法,甚至是过往无数强者圣人的那些解碑方法,都不对,他总觉得这座天书陵、这些石碑应该有更深层的意思,那才是他想看到的。

  确实很遗憾,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那声清亮的雁鸣让他清醒过来,时间过的真快,一晃距离周园开启便只剩下几天时间。

  进天书陵的第一天,苟寒食问过他,是想去周园,还是想在天书陵里多停留些时间,他说到时候再想,这几天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会怎么选择。

  如果他不能逆天改命,或者修至神隐境界,那么他只剩下五年的寿命。

  当然要去多一些地方,多看一些风景,多认识一些人。

  他想去周园,他要去周园,那么,他便必须开始解碑了。

  于是,他开始解碑。

  他抬起右手,指着石碑上某处,说道:“这是个家字。”

  此时天光清明,碑面那些繁复无比的线条里,有几根刻的稍浅些,被照的如同浮了出来一般,隐隐似乎是个字。

  然后他指向石碑另一个,说道:“这是个江字。”

  紧接着,他未作任何停顿,望向石碑上方那团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从中看出文字的地方,说道:“淡。”

  “烟。”

  “照。”

  “檐。”

  “秋。”

  “丛。”

  转眼间,他毫不停顿地说了二十八个字,那些都是碑上的字。

  最后一个字是光。

  他的声音很清亮,就像先前那声雁鸣,对未知的世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期待,满是信心。

  然后,有清风起。

  他从碑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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