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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米瑟原画眉鸟的窝
有两三分钟,他站着环顾四周,玛丽观察着他,接着他迈步柔和地走动,甚而比玛丽自己初次惊觉自己置身于四墙之内时还要轻巧。他的眼睛好似正摄入一切——灰色的树上爬满灰色的匍匐植物,从树枝上挂下,墙上和草丛里缠结,常绿植物搭成凉亭,里面有石凳,高脚石花瓶高高地站着。
“我从没想到我能看到这个地方。”终于他耳语般说。
“你以前知道它?”玛丽问。
她说得大声,他对她作个手势。
“我们说话必须低声,”他说,“不然有人会听见我们,怀疑这里发生了什么。”
“哦!我忘了!”玛丽说,感到害怕,手猛地掩住了嘴。“你以前知道这个花园?”她回过神来以后再次问。迪肯点头。
“玛莎告诉我有个花园从来没人进去过,”他回答,“我们常常好奇地想它是什么样儿?”
他停下来环顾着他周围那些可爱的灰色缠结,他的圆眼睛看上去异样地快乐。
“啊!春来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巢,”他说,“这里该是英格兰最安全的搭巢的地方。从来没人走近,这些缠结、树木、玫瑰里面都能搭巢。我奇怪怎么全旷野的鸟没到这里来搭巢。”
玛丽小姐不知不觉又把双手放到他的胳膊上。
“这些会是玫瑰吗?”她低语,“你认得吗?我原来想也许它们都是死的。”
“啊!不!它们不是——不是全部!”他回答,“看这儿!”
他挪步到最近的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的树,树皮上长满灰色的地衣,但是高举着一帘纠缠的花枝和枝条。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厚实的刀,打开其中一把刀片。
“这里很多死树应该割掉,”他说,“这里有很多老树,不过它去年长出些新的。这,这里有点新的,”他摸着一个尖芽,不是干硬的灰色而是绿中带褐。玛丽她热切而虔诚地摸了摸它。
“那个?”她说,“那个活得非常好吗?”
迪肯弯起他微笑的嘴。
“它跟你和我一样灵,”他说,玛丽回答记得玛莎告诉过她“灵”是说“活着”或者“活泼”。
“我情愿它是灵的!”她低声呼喊,“我希望它们都是灵的!我们到全花园数数有多少个是灵的。”
她带着热情气喘吁吁地说,迪肯和她一样热情。他们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一丛灌木到另一丛灌木。迪肯手上拿着他的刀,对她展示各种东西,她觉得他了不起。
“它们长疯了,”他说,“但是强壮的在这上面长繁旺了。较弱的都死光了,但是别的一直长、长、长,蔓延、蔓延,直到变成一个奇观。看那儿!”他拉下一根灰色、模样干枯的粗枝,“人会以为这是死木头,但是我不相信它死到根儿了。我来割低来看。”
他跪下用刀割穿貌无生气的枝条,离地面不远。
“那儿!”他欣喜若狂地说,“我告诉过你。木头里还有绿色。瞧瞧它。”
他还没说,玛丽已经跪下,用尽力气凝视着。
“看着像那样发绿含汁的,就是灵的。”他解释,“心子干了,容易折断,像这根我割下来的,就完了。这里有丛大根,既然这儿冒出一蓬活芽,如果把枯枝割了,周围的土松了,有人照顾,会是——”他停下来,抬脸看着头顶攀缘着、垂挂着的蓬蓬枝条——“这儿会是喷泉似的玫瑰花,今年夏天。”
他们从这灌木到那灌木,这树到那棵树。他很有劲,用刀灵巧,知道怎么割去枯死的植物,能认出一根没有希望的主干或小枝里面还有绿色生命。半小时过去,玛丽以为她也能辨认了,他割断一根无生气的枝条,她一眼抓住极浅的湿绿,便会憋着气欢快地叫起来。铁锹、锄头、叉子很有用。他向她演示,当他用铁锹在根周围挖土、拌土让空气进去,她可以怎么用叉子。
他们选了嫁接在树干的玫瑰里面最大的一株,在周围勤奋地干着,突然他看到什么,发出一声惊奇的感叹。
“怎么!”他指着几米外的草喊,“那里是谁做的?”
那是玛丽自己围绕着灰绿点点的一处小小打扫。
“我做的。”玛丽说。
“怎么,我本以为你完全不懂园艺。”他惊呼。
“我不懂,”她回答,“可是它们那么小,草那么浓密实足,它们看着像没有地方呼吸。所以我给它们弄出块地方。我连它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约克郡过去跪在它们旁边,露出宽宽的微笑。
“你是对的,”他说,“真正的园丁也就能告诉你这么多。现在它们会像杰克的魔豆①一样长。它们是番红花和雪花莲,那里有棵水仙,”他转向另一条小径,“这里是旱水仙。啊!它们会是一景。”
他从一处清出的空地跑到另一处。
“对这么小个女娃来说,你干了很多。”他说,查看着她。
“我在长胖,”玛丽说,“我在长结实。以前我总觉得累。挖地的时候我根本不觉得累。我喜欢闻翻开的土的味道。”
“这对你特别有好处,”他说,智慧地点点头,“没有什么像干净的好土那么好闻,除了雨水落到正长着的新鲜植物上头。下雨天我出去过很多回,我躺在灌木丛下,听着落在石楠上柔和的沙沙声,我就闻啊,闻。末了,我的鼻子抖得像兔子一样,妈妈说。”
“你从不着凉吗?”玛丽询问,如见奇迹般盯着他。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玩的男生,或者说这么好。
“我不会,”他咧嘴笑着说,“我从生下来从没着凉。我没被养得那么精细。我和兔子一样,不管天气地在旷野上追来追去。妈妈说我吸了十二年的新鲜空气,惯了吸冷气。我结实得像带白刺的圆头飞棍。”
他一直不停在干活,他一直在说话,玛丽跟着他,用她的叉子、泥刀帮助他。
“这里有很多活儿可干!”他一时说,非常欢欣鼓舞地四处望。
“你能再来帮我干吗?”玛丽企求,“我肯定也能帮上忙。我能挖,拔出杂草,做你让我做的任何事。哦!来吧,迪肯!”
“要是你想,我天天来,风雨无阻。”他坚决地回答,“这是我玩过的最好玩的——关在这里唤醒一个花园。”
“要是你来,”玛丽说,“要是你能帮我把它活过来我会——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她无力地说完。这样一个男孩儿,你能为他做什么呢?
“我来告诉你你能做什么,”迪肯带着快乐的微笑说,“你能长胖,能像年轻狐狸一样爱饿,能学会怎么和我一样同知更鸟说话。啊!我们会有很多乐子。”
他开始四处走,仰视树,看着墙和灌木丛,表情若有所思。
“要是我的话,我不想把它造成一个花匠式的花园,一切都修剪过,一丝不乱,你觉得呢?”他说,“这样更好看,东西野长,摇荡着,相互缠结到一起。”
“我们不要把它弄整齐,”玛丽紧张地说,“整齐了就不像一个秘密花园了。”
迪肯站在那里揉锈红色的头,样子很迷惑。“这肯定是个秘密花园,”他说,“但是,看来除了知更鸟,还有别的人,在上锁之后的十年里来过。”
“可是门锁着的,钥匙埋了起来,”玛丽说,“没人能进来。”
“是这样,”他回答,“这地方奇怪。我看着像有人四处干过点修剪,在这十年里头。”
“可是怎么干呢?”玛丽说。
他察看一枝嫁接玫瑰,摇摇头。
“是啊!怎么能呢?”他嘟哝,“门锁着,钥匙埋了。”
玛丽小姐一直觉得不论她能活到多老,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早晨,当她的花园开始生长。当然,那个早晨她的花园似乎是开始为她而长。迪肯着手清扫地方下种籽的时候,她记起巴兹尔捉弄她时冲她唱的歌。
“有什么花看着像铃铛吗?”
“铃兰②最像,”他回答,一气用泥刀挖着,“坎特伯雷风铃,其他各种风铃草”
“我们来种一些,”玛丽说。
“这里已经有铃兰了,我看到过。它们会挤得太紧,我们得把它们分开。其他的种籽要两年才能开花,不过我能从我们家的花园里给你带一些。你为什么想要铃铛花?”
于是玛丽告诉他印度的巴兹尔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她那时多么恨他们,恨他们叫她“玛丽小姐非常倔强”。
“他们经常围着我跳舞,冲我唱。他们唱——
‘玛丽小姐,非常倔强,
你的花园,长得怎样?
银色铃铛,鸟蛤贝壳,
金盏花儿,排成一行’
我就记得这歌,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像银色铃铛一样的花。”
她皱了皱眉,狠狠地把泥刀往土里一插。
“我不像他们那么故意作对。”
然而迪肯笑起来。
“啊!”他说,一边弄碎肥沃的黑土,她看到他嗅着它的气味。“没有人有必要故意作对,当周围有花一类的东西,有许许多多友好的野东西到处跑,建造自己的家,筑着巢唱着歌吹着哨,对吧?”
玛丽正拿着种籽跪在他旁边,看着他,这时候停止皱眉。
“迪肯,”她说,“你和玛莎说得一样好。我喜欢你,你是第五个。我从没想到我会喜欢五个人。”
迪肯坐起来,和玛莎刮炉架时一样。他确实显得好玩、快乐,玛丽想,圆圆的蓝眼睛,红脸蛋,快乐地翘鼻子。
“你只喜欢五个人?”他说,“另外四个是谁?”
“你妈妈和玛莎,”玛丽掰着指头数,“知更鸟和季元本。”
迪肯笑得大声,他被迫用胳膊捂到嘴上来止住声音。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家伙,”他说,“但是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女生里最奇怪的。”
这时候玛丽做了件怪事。她身体前倾,问了一个做梦也没想到会对别人问的一个问题。而且她努力用约克郡话问,因为那是他的话,在印度土著总是高兴你懂他们的话。
“纳喜欢我吗?”她说。
“啊!”他实心实意地说,“我喜欢。我觉得你非常好,知更鸟也觉得,我的确相信!”
“两个,那么,”玛丽说,“这算我的两个。”
接着他们干得更加卖力,更加喜悦。当玛丽听到大院里的大钟敲响中饭时间,她吓了一跳,觉得可惜。
“我必须走了,”她悲痛地说,“你也必须走,是不是?”
迪肯咧着嘴笑。
“我的饭容易随身带,”他说,“妈妈总让我在口袋里放点什么。”
他从草地上捡起外套,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凹凸不平的小包裹,用一张干净利落、粗糙的蓝白手帕包着。里面裹着两片厚面包,中间夹着薄薄一片什么东西。
“经常只有面包,”他说,“可是今天我有一片油汪汪的咸猪肉。”
玛丽想这顿饭看着怪怪的,但是看来他准备就绪,要好好享受。
“快跑去吃你的饭,”他说,“我会先吃完。我回家之前还能再干一些活。”
他坐下来背靠着树。
“我会把知更鸟叫来,”他说,“把咸猪肉的硬边儿给它啄。它们很爱吃点油。”
玛丽几乎不忍离开他。忽然之间,他仿佛像一个什么森林精灵,等她在到花园里来的时候他就会不见了。他好得不像真的。她慢慢地往墙上的门走去,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折回去。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你都绝对不会说?”她说。
他罂粟般深红的脸蛋被第一大口面包和咸猪肉撑了起来,但是他想设法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要是你是只米瑟原上的画眉鸟,领我去看你的窝,你觉得我会告诉别人吗?我是不会的,”他说,“你就和画眉鸟一样安全。”
而她相当肯定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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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Jack‘sbean-stalk:欧洲神话故事。农村饥荒,男孩杰克从市场上用奶牛只换回几颗豆种。豆种是魔豆,一夜长入天上,杰克顺豆茎上爬入天,见到巨人。正是巨人夺走了家乡的宝贝,导致饥荒。杰克战胜巨人,夺回宝贝,顺豆茎而下回到家乡
②铃兰:多年宿根,草本,深绿叶片围聚成丛,夏天开小白花,一串垂挂在花茎上,形如铃铛,非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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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任何人住过的最古怪的房子
这是一个任何人想像所及的最美好、最神秘的地方。锁住它的高墙盖满了攀缘玫瑰空无一叶的枝子,枝子浓密得纠缠到了一起。玛丽·伦诺克斯知道这些是玫瑰,因为她在印度看到许多玫瑰。整个地上铺满了冬气肃杀的褐色枯草,褐色里长出一丛丛灌木,它们要是还活着,一定是玫瑰丛。有好些嫁接到树干上的玫瑰,枝条蔓延得很开,好像小树。花园里有其他树。这个地方极端奇怪又极端可爱的原因之一,是爬满这些树木的攀缘玫瑰。它们垂下的长蔓成了轻轻摇摆的帘幕,处处相互扭结到一起,要不就扭结到一条伸得远的枝条。玫瑰枝条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把自己造成一座座好看的桥。现在枝条上没有叶片也没有玫瑰花,玛丽不知道它们是死是活,但是它们纤细的灰褐色枝干和小树枝,看着犹如一种烟霭般的罩子撒盖在万物之上,墙,树,甚至褐色的草上——它们从拴扣上落下,在地上蔓延。正是这些树木之间烟霭般的纠缠让一切显得神秘。玛丽早就想到,这里一定和其他未被长期遗弃的花园不一样,这里的确与她此生所见的任何地方不同。
“这儿真安静啊!”她喃喃地说,“真安静!”
然后她停了停,听着此刻的安静。知更鸟早已飞上它的树梢,此刻静止得如同它周遭的世界。它连翅膀都不鼓一鼓,一动不动,看着玛丽。
“怪不得这里这么安静,”她又开口喃喃地道,“我是十年里第一个在这里说话的人。”
她从门边挪开,轻手轻脚仿佛她担心会吵醒谁。好在她脚下有草,她的脚步全无声响。她从一个树木间的灰色拱门下走过,如同童话,她仰视着搭出拱门的四洒枝蔓。“我想知道它们是不是都是死的,”她想,“整个都是个死花园吗?我但愿不是。”
假如她是季元本,她就能凭观察,辨别树木是不是活着,可是她只能看到褐色灰色的小枝子和枝干,没有任何叶芽的踪迹,哪怕是丁点大的。
然而她已经在这个奇妙花园里面了,而且她可以随时从常春藤下的门进来,她觉得发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四墙之内,阳光明媚,高耸的蓝天在米瑟韦斯特庄园的这一带,似乎比旷野上更加亮丽温柔。知更鸟从树梢飞下,时而在她周围蹦跳,时而跟着她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它很叽叽喳喳了一通,一副很忙的模样,仿佛是在为她导游。一切都那么奇怪而沉默,她仿佛远离任何人有千百里,可是不知怎的她丝毫不觉得孤单。惟一困扰她的,是她想知道这些玫瑰是不是死了,或者有些也许还活着,天气转暖时可能会长叶、出蕾。她不愿意这是个死花园。假如它是个生气勃勃的花园,该是多么美妙,四边会长出怎样千万朵玫瑰啊!
她进来时跳绳挂在她手臂上,她四处走了一阵后,心想她可以围着整个花园跳绳,想看东西的时候就停下来。这里那里似乎都有草径,一两处角落里有凉亭样的常绿植物,里面有石凳,或是长满苔藓的高脚石花瓶。
她来到第二个这样的常绿植物凉亭,停下来。这里面曾经有一个花床,她似乎看到什么从黑土里冒出——一些尖尖的灰绿小点。她记起季元本说过的,跪下来察看它们。
“是的,这是些小点点会长,可能是番红花,要不就是雪花莲,要不就是旱水仙。”她喃喃地说。
她弯腰紧紧靠近它们,使劲闻着湿润泥土的新鲜气味。她非常喜欢这气味。
“也许还有别的正从其他地方长出来,”她想,“我要在整个花园到处看看。”
她没有跳绳,而是走着。她慢慢地走,眼盯着地上。她察看旧日的花床里,草丛中,待她走了一圈,努力毫无遗漏,她发现许许多多尖尖的灰绿点点,她再次变得非常兴奋。
“这个花园不是太死,”她柔声对自己呼喊,“就算玫瑰都死了,有其他东西活着。”
她对园艺一窍不通,可是她看到有些地方草太深,绿点点挤着往外长,她觉得它们没有足够的空间生长。她到处搜索,找到一块很尖的木头,跪下来挖草锄草,直到她在绿点点周围弄出一片干净的空地。
“现在它们看着能呼吸了,”弄完第一处,她想,“我要再做很多处。我要做完所有我看得见的。要是今天我没有时间,明天我还可以来。”
她从这里走到那里,挖土锄草,无法言喻地自得其乐,她从一个花床走到另一个花床,走到树下的草地上。运动让她暖和得先甩开外套,然后帽子。毫不自知地,她一直对着那边的草和灰绿点点微笑。
知更鸟极端忙碌。它很高兴看到园艺在它自己的地产上开展起来。它经常捉摸季元本。有园艺的地方,各种美味的东西都随泥土翻出来。现在这里有个新品种的动物,尺寸不到季元本一半,不过懂得一进他的花园就马上开工。
玛丽小姐在她的花园里一直干到中饭时间。实际上,她很晚才记起。她穿上外套和帽子,拿起跳绳,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干了两三个小时了。她竟然一直很快乐,十几个十几个灰绿的小点点在辟清的地方显出来,显得比杂草窒息它们的时候有两倍的生气。
“下午我要回来。”她想,环顾她的新王国,对树木和玫瑰丛说,仿佛它们能听见她。
然后她轻巧地跑过草地,慢慢推开那道老旧的门,从常春藤下溜出门。她的脸蛋如此红,眼睛如此亮,吃的饭如此多,玛莎很高兴。
“两块肉,两份儿米布丁!”她说,“啊!我要告诉妈妈跳绳对你的作用,她会高兴的。”
玛丽小姐用尖木头挖的时候,惊奇地挖出了一个像洋葱的白根。她把它放了回去,小心地把泥土轻拍下去。这时她想玛莎是不是能告诉她那是什么。
“玛莎,”她说,“那种像洋葱的白色的根是什么?”
“那是球根,”玛莎回答,“许多春季开的花从里面长出来。很小的有雪花莲、番红花,大的有水仙花,长寿花,旱水仙。最大的是百合和紫菖蒲。啊!很漂亮。迪肯在我们家那边的花园里种了好多。”
“迪肯认得所有的花吗?”玛丽说,一个新点子占据了她的心。
“我们家迪肯能让铺砖的走道长出花来。妈妈说他能从地里轻声细语地把东西说出来。”
“球根能活很久吗?要是没有人管,它们能活很多很多年吗?”玛丽焦急地询问。
“它们是自己照管自己的,”玛莎说,“这就是为什么穷人能买得起。要是你不打扰它们,大多数会一辈子在地底下长着,播种新的小苗。在公共林区里有个地方,雪花莲成千上万。春天来的时候,那是约克郡最漂亮的一景。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我但愿现在就是春天,”玛丽说,“我想看所有在英格兰长的东西。”
她吃完饭,到她最喜爱的座位,在石楠地毯上。
“我但愿——我但愿我有一把小铲子,”她说。
“你要铲子来干什么?”玛莎大笑着问,“你要挖地啊?我得把这个也告诉妈妈。”
玛丽看着火,衡量了一下。要是她打算保留她的秘密王国的话,她一定要仔细。她没有搞破坏,可要是克兰文先生知道门打开了,他可能会愤怒得吓人,换把新钥匙,把花园永永远远锁起来。她真的经受不了。
“这个地方又大又冷清,”她慢慢地说,好像她把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房子冷清,院子冷清,花园冷清。许多地方好像都锁了起来。我在印度从没做过多少事,可是那里可以看的人要多一些——土著士兵在行军——有时候乐队演奏,我的奶妈给我讲故事。这里我找不到人说话,除了你和季元本。你要工作,季元本不经常和我说话。我想要是我有一把小铲子,我可以像他那样找个地方挖坑,要是他肯给我一些种籽,也许我能造一个小花园。”
玛莎脸色亮起来。
“对了!”她大叫,“妈妈可不是这么说来着吗。她问,‘那个大地方有那么多空地,他们为什么不给她一点自己的地,就算她什么都不种,就种点芹菜和小红萝卜呢?她会一直耙个不停,一心一意地高兴。’这是她的原话。”
“是吗?”玛丽说,“她知道这么多事情,不是吗?”
“啊!”玛莎说,“就像她说的:‘一个带大十二个小孩的女人除了知道一、二、三,还知道点儿别的。小孩子让你明白事理,就像算数一样灵验。’”
“一把铲子多少钱——一把小的?”玛丽问。
“嗯,”玛莎的回答深思熟虑,“在斯威特村有个把店,我见过一套小园艺工具,有铲子,耙子,叉子,绑在一起卖两先令。几样也都够结实可以用。”
“我钱包里不止两先令,”玛丽说,“莫瑞森太太给了我五先令,莫得劳克太太交给我克兰文先生的一些钱。”
“他还这么记得你?”玛莎惊呼。
“莫得劳克太太说我每周有一先令①零花。她每周星期六给我。我不知道怎么花。”
“我的天!那是一笔财宝,”玛莎说,“你可以买世界上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们农舍的租金只有一又三分之一便士,简直就要卖眼拔牙才能挣够。我刚刚想起来。”她把手放到胯上。
“什么?”玛丽急切地说。
“在斯威特村的店里有包好的花籽,一便士一包,我们家迪肯他知道哪种是最好看的,怎么种。他走路去斯威特村好多次,就是为了好玩。你知道怎么一笔一笔描印刷体的字母吗?”问得突然。
“我知道怎么写连笔。”玛丽回答。
玛莎摇头。
“我们迪肯只会认印刷体。要是你能描印刷体,我们可以给他写封信,叫他去把园艺工具和种籽一起买来。”
“哦!你真是个好人!”玛丽喊,“你是,真的!!我不知道你这么好心。我知道我可以试着描印刷体。让我们问莫得劳克太太要一支笔、墨水,一些纸。”
“我自己有一些,”玛莎说,“我买来,星期天可以给妈妈描一点信。我去拿。”她跑出房间,玛丽站在炉火边,扭着她细小的双手,满足透了。
“要是我有一把铲子,”她低声说,“我可以把泥土弄好弄软,挖出杂草。要是我有种籽,就可以让花长出来,花园就完全不会是死的了——它会活过来。”
她那天下午没有出去,因为玛莎拿回纸笔墨水后有责任清理饭桌,把碗碟拿下楼去,她进了厨房,莫得劳克太太在那里,告诉她做什么事,所以玛丽觉得等了很长时间她才回来。接下来,给迪肯的信是一件严肃的作品。教给玛丽的东西很少,因为她的家庭教师太不喜欢她了不愿意留下来。她拼写不是特别好,不过她居然发现自己努力的话能描字母。这是玛莎口授给她的信:
“我亲爱的迪肯: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希望你读信时一切安好。玛丽小姐有很多钱,你能不能去斯威特村为她买些花籽、一套做花床的园艺工具。选最漂亮的,最容易用的,因为她以前从没做过,她住在印度,那里不一样。转达我的爱给妈妈和你们其他人。玛丽小姐要告诉我更多,这样我下次轮休你们可以听到大象、骆驼和先生们出去猎捕狮子和老虎。
爱你的姐姐,玛莎·菲比·索尔比。”
“我们把钱放到信封里,我让肉店伙计用马车带去。他是迪肯的好朋友。”玛莎说。
“迪肯买了东西以后我们怎么去拿呢?”
“他会自己送来给你。他会喜欢一路走到这边来。”
“哦!”玛丽惊呼,“那我要见到他了!我从来没想到我能见到迪肯。”
“你想见他吗?”玛莎突然问,因为玛丽显得那么高兴。
“是的,我想。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狐狸和乌鸦喜欢的男生。我非常想见他。”
玛莎身体小小地骤然一动,好像她记起什么来。“想想看,”她嚷起来,“想想我就这么忘了;我本来说今天早上告诉你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我问过妈妈——她说她自己要去问莫得劳克太太。”
“你是说——”玛丽开始说。
“我星期二说的。问她能不能哪天把你带到我们家,尝尝妈妈的热腾腾的燕麦蛋糕,加黄油,再喝杯牛奶。”
好像一切有趣的事都在一天之内发生。想想,在白日里蓝天下穿过旷野!想想,到一个容纳十二个孩子的农舍里去!
“她觉得莫得劳克太太能让我去吗?”她相当紧张地问。
“当然,她觉得她会的。她知道妈妈是多么整齐的一个人,她把我们家收拾得多干净。”
“要是我去了,我可以看到你妈妈,还有迪肯,”玛丽说,反复想这事,很喜欢这个主意。“她和印度的妈妈不一样。”
花园里的劳作和下午的兴奋最终让她感动宁静而沉思。玛莎一直待到下午茶时间,但是她们舒服地坐在安静之中,很少说话。然而就在玛莎下楼拿茶盘之前,玛丽问了一个问题。
“玛莎,”她说,“那个洗碗仆人今天又牙疼吗?”
玛莎肯定轻轻骤然一动。
“什么让你这样问?”她说。
“因为我等你等久了,就打开门到走廊那头看你来没有。我又听到远远的哭声,就像我们家另一个晚上听到的。今天没有风,所以你看不会是风声。”
“啊!”玛莎不安地说,“你千万不要在走廊里到处走,到处偷听。克兰文先生会生气得要命,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我没有偷听,”,玛丽说,“我只不过在等你——然后就听到了。有三次了。”
“我的天!是莫得劳克太太在摇铃,”玛莎说,她差不多已经跑出房间去了。
“这是任何人住过的最古怪的房子,”玛丽昏昏欲睡地想,她的头垂到旁边扶手椅子座位上的靠枕上。新鲜空气和跳绳让她如此的舒服,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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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先令=12便士=1/20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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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领路的知更鸟
她看着那把钥匙很久。她把它翻来覆去,思量着它。就像我前面说过的,她这个孩子不曾有人教她要取得准许,或者遇事要问大人。对这把钥匙,她想的只有它是不是通往那个上锁的花园,她能不能找到门在哪里,她也许可以打开门,看墙里面是什么,那些陈年的玫瑰树都怎么样了。正因为它被紧闭多年,她更想去看看。似乎那一定与其他地方不同,十年里里面一定有奇异的事情发生。除此之外,如果她喜欢它,还可以每天进去,把门在背后关上,她可以自己发明玩法,一个人玩,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还以为门仍然锁着,钥匙仍然埋在地下。这个想法让她很高兴。
像那样的生活,完全就她一个人,在一座上百间紧闭的神秘房子里,无事聊以自娱,让她迟钝的头脑开始工作,她的想像力竟然被唤醒了。毫无疑问,旷野上新鲜、有力、纯净的空气与此大有关系。就像风给了她胃口,与风抗争搅动了她的血液,同样的东西也搅动了她的头脑。在印度她总是太热,太无精打采,太虚弱,没力气关心任何事情,但是在这里,她开始关心,愿意尝试。她已经觉得不那么“别扭”了,尽管她还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钥匙放到口袋了,沿着走道走来走去。除了她自己,这里似乎从无人来,所以她可以慢慢走,看着墙,或者不如说,看着墙上长的常春藤。常春藤是让人迷惑的东西。无论她看得如何仔细,除了密密麻麻的、光滑的墨绿叶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相当失望。她在走道上踱着步,看着那里面的树梢,那么一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这真是愚蠢,她心想,近在咫尺却进不去。回房子的时候,她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带着。她决定出去时总是带上钥匙,这样一旦她发现了隐藏的门,她随时做好了准备。
莫得劳克太太准许玛莎在她家农舍过夜,可是她早晨就回来上班,脸蛋红过任何时候,精神好极了。
“我四点起来,”她说,“啊!旷野可好看了,小鸟都起来了,兔子到处活蹦乱跳,太阳正升起来。我不是一路走来的。一个男的用马车顺路搭了我一段,我很快活。”
她装满了出门一天里发生的各种快乐故事。她妈妈很高兴见到她,她们干完了所有烘烤食物和洗涮的活儿。她甚至还给每个孩子做了面团蛋糕,加了点红糖。
“他们从旷野上玩儿回来,我让蛋糕都热气腾腾的。整个房子闻着都是喷香的、干净的、热腾腾的烘烤味道,火烧得很旺,他们高兴得都叫起来。我们迪肯说我们家的农舍好得可以给国王住。”
晚上她们围坐在火旁,玛莎和她妈妈给破衣服打上补丁,缝补袜子,玛莎告诉他们一个小女孩从印度来,曾经伺候过她的人是玛莎所说的“黑人”,一直说到她不会自己穿袜子。
“啊!他们真的很喜欢听你的事呢,”玛莎说,“他们想知道一切关于黑人的事,你来时坐的轮船。我怎么讲他们都听不够。”
玛丽稍微想了想。
“下次你的轮休日之前,我还要跟你讲很多,”她说,“这样你有更多的可以讲。我敢说他们想听骑大象,骑骆驼,还有军官出去打猎捕老虎。”
“我的天!”玛莎快乐地惊呼起来,“这要让他们脑子什么都装不下。你真的会这么做吗,小姐?这可像我们有一次听说的约克郡有一个野生动物展览了。”
“印度和约克郡很不一样,”玛丽慢慢地说,因为她在仔细想这事,“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迪肯和你妈妈喜欢听你谈到我吗?”
“当然了,我们家迪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变得那么圆,”玛莎回答,“不过妈妈不乐意你好像就自己一个人。她说,‘克兰文先生没有给她找个家庭教师,或者保姆?’我说,‘没有,不过莫得劳克太太说,克兰文先生想起来的时候会的,但是她又说他可能两三年都想不起。’”
“我不想要家庭教师。”玛丽硬邦邦地说。
“但是妈妈说这个时候你应该自己学看书了,该有个女人来照顾你,她又说,‘那么,玛莎,你就想想自己在那么大一个地方什么感觉,一个人到处游荡,没有妈妈。你要尽你的力让她高兴起来。’她这么说,我说我会的。”
玛丽久久地、镇定地看着她。
“你确实让我高兴起来,”她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玛莎马上出了房间,回来时双手握着什么东西,放在围裙下面。
“你觉得怎么样,”她愉快地咧着嘴笑,“我给你带了件礼物。”
“一件礼物!”玛丽小姐大叫起来。一家农舍挤满了十四个饥饿的人,怎么还能给出一件礼物!
“一个男人骑着车穿过旷野,”玛莎解释,“他在我们家门口停下来。他有锅碗瓢盆,杂七杂八,可是妈妈没有钱买任何一样。他刚要走的时候,我们家伊丽莎白·爱伦喊,‘妈妈,他有根跳绳,把手是红的和蓝的。’妈妈她突然出声喊,‘哎,停一停,先生!那个多少钱?’他说‘两便士’,妈妈她开始在口袋里摸索,她对我说,‘玛莎,你是个好闺女,一直把工资给我,我一分钱要掰成四瓣花,不过我得从里头拿出两便士,给那个孩子买根跳绳。’她买了一根,这儿就是。”
她从围裙下面拿出跳绳来,很骄傲地展示着。那是一根结实、细长的绳子,两端的把手带着红蓝两色条子,但是玛丽·伦诺克斯从来没有见过跳绳。她表情迷惑地凝视着它。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做什么的!”玛莎大声说,“你的意思是印度没有跳绳,因为他们大象、老虎、骆驼都有了!怪不得他们多半都是黑人。是用来做这个的,看着。”
她跑到房间中心,一手拿一个把手,开始跳、跳、跳,玛丽从椅子上转过身去盯着她看,老旧画像里那些奇怪的脸好像也在盯着她看,琢磨不透这个普通的小泥腿子公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有这么厚的脸皮。但是玛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玛丽小姐脸上的兴趣和好奇让她很高兴,她一直跳啊数啊,直到满了一百。
“我本来可以跳更多,”她停下来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跳满过五百个,不过那时候我没有现在这么胖,而且那时经常练。”
玛丽从椅子上起来,感到自己渐渐兴奋起来。
“看着不错,”她说,“你妈妈是个好心人。你觉得有一天我能跳成你那样吗?”
“你试了再说,”玛莎鼓励,把跳绳递给她,“刚开始你跳不到一百,但是只要你练就会增加。这是我妈妈说的。她说,‘对她,没有比跳绳更好的了。这是小孩玩具里头最和情理的。让她到新鲜空气里蹦跳,舒展她的手脚,让她的手脚长些劲。’”
玛丽小姐刚开始跳的时候,手脚明摆着没有什么劲儿。她不是那么灵巧,可是她很喜欢,不愿意停。
“穿上你的衣服,跑出去跳。”玛莎说,“妈妈说我一定要告诉你尽量多待在屋外头,就算有点儿下雨,只要你穿得暖和。”
玛丽穿上外套,把跳绳放在臂上。她打开门出去,突然想起什么,慢慢转回身来。
“玛莎,”她说,“那是你的工资。其实是用了你的两便士。谢谢。”她僵硬地说,因为她不惯谢人,也不会注意到别人为她做的事。“谢谢,”她说,伸出双手,因为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该怎么做。
玛莎别扭地略微握了一下她的手,似乎她也不惯这种事。然后她笑起来。
“啊!纳是个怪人,像个老太婆。”她说,“纳要是我们家伊丽莎白·艾伦的话,就会亲我一下。”
玛丽更加僵硬了。
“你要让我亲你吗?”
玛莎再次笑起来。
“不,不是我要。”她回答,“要是纳不是这种脾气,恐怕纳自己就会想来亲我。但是你不想。跑出去玩纳的跳绳吧。”
玛丽小姐走出去的时候觉得有点别扭。约克郡的人好像很奇怪,对她玛莎一直是个谜团。开初她非常讨厌她,但是现在她不了。跳绳是件宝贝。她数着,跳着,跳着,数着,直到她的双颊通红。她出生以来从没有感到如此有趣味。阳光明媚,一阵微风吹来——不是粗暴的风,而是一道愉快的阵风,带着新翻泥土的新鲜气味。她围着喷泉花园跳,顺着这条走道跳上去,顺着那条跳回来。最后她跳到菜园里,看到季元本一边挖地一边和他的知更鸟说话,知更鸟正围着他蹦跳。她沿路朝他跳去,他抬起头,表情好奇地看着她。她原本拿不准他能否注意到她。她想让他看到她跳绳。
“哎哟!”他惊叫,“我的天。恐怕你到底还是个年轻人,恐怕你血管里流的是小孩的血,不是发酸的剩牛奶。你肯定把脸蛋子跳红了,不然我不叫季元本。我原来不相信你能做这个。”
“我以前从没跳过。”玛丽说,“我刚刚开始。我只能跳到二十。”
“你接着练,”老季说,“就你和不信上帝的人一起呆过,你的身体算好的,能够跳绳。瞧它怎么观察你,”他把头朝知更鸟一甩,“昨天它跟踪你。今天还要跟。这下它可发誓要弄清楚跳绳是什么东西。它从来没见过。啊!”他对小鸟摇头,“你要是不加倍留心,有一天你的好奇心会送了你的命。”
玛丽围着所有的花园,又围着果园跳,几分钟休息一下。最后她来到自己的特别走道,决定试试看能不能跳完全程。这段路好长,她起得慢,然而没跳到一半,她又热又气紧,被迫停下来。她不太在乎,因为她已经数到三十了。她停下来,发出一声愉快的轻笑,那里,快瞧呀看呀,知更鸟随着一枝长长的常春藤摇曳。它刚刚跟踪了她,用一声短啼向她问好。玛丽朝它跳去,觉得每跳一下,口袋里有重物打一下,当她看到知更鸟,她又笑起来。
“昨天你指给我钥匙,”她说,“今天你该把门指给我,可是我不相信你知道!”
知更鸟从它那蓬摇曳的常春藤枝条飞上墙头,张开喙,响亮地发出一道可爱的颤音,纯为炫耀。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炫耀的知更鸟更让人倾慕了——它们几乎随时随地在炫耀。
玛丽·伦诺克斯从她奶妈的故事里听到很多魔法,她后来总是说那一刻发生的是魔法。
一道那种可爱的小小阵风沿走道扫过来,要比别的阵风强。强得足以摇动树枝,更足以摇摆墙上拖下的一蓬蓬未修剪的常春藤。玛丽已经走近知更鸟,突然那阵风把一些蓬松的常春藤条拂到一边,玛丽更加突然地往前一跳,把什么抓在手里。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看到下面有东西——一个圆形的手柄,一直被挂在上面的叶子盖住。这是门把手。
她把手放到叶子下面,把枝叶推扯到一边。常春藤如此浓密,几乎织成一道松散的帘子,荡着秋千,而有些已经爬满了木头和铁。玛丽的心开始怦怦跳,快乐兴奋得手微微发抖。知更鸟一直唱着歌,鸣声婉转着,头歪到一侧,似乎和她一样兴奋。她手下面这是什么,方形的,铁做的,她的指头摸到上面有个洞?
那是封闭已有十年的门上的锁,她伸手到口袋里,抽出那把钥匙,发现它正合锁孔。她把钥匙插进去扭转。要两只手才够劲,然而它的确转动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看背后走道那头有没有人来。没有人来,看来如此,她又深吸一口气,因为她实在忍不住,她把摇荡的常春藤帘子往后抓着,朝后推那道门,门慢慢、慢慢地——开了。
接着她滑过了门,在身后关上它,背靠着门,环顾身周,呼吸加快,由于兴奋、惊奇和快乐。
她此刻正站在秘密花园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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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去花园的钥匙
两天以后,玛丽睁开眼,马上笔直地坐起来,叫玛莎。
“快看旷野!快看旷野!”
暴风雨停了,一夜的风扫净了灰色的雾霭和云翳。风也住了,一片明朗的深蓝色天空高高拱跨在原野之上。玛丽做梦都从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在印度,天空火焰般灼热;而这种凉爽的深蓝,闪亮如一面无底的湖水。这里,那里,在高高拱着的蓝色里,飘浮着朵朵小云彩,像雪白的羊毛一样。旷野上遥不可及的世界现在是温柔的蓝色,不再是阴郁的紫黑,或者凄凉得可怕的灰色。
“啊哈,”玛莎咧嘴一笑说道,“暴雨得停上一段时间了。每年这个时候就是这样。雨停上一晚上,装得好像从来没来过,也不会再来了。这是因为春天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好长一段路呢,不过正在来。”
“我原先以为也许英格兰总是下雨,黑着天。”
“噢!不是!”玛莎说,在一堆黑色的铅刷子中间坐起来,“根罢是这响。”
“你说什么?”玛丽好奇地问。在印度,土著讲不同的方言,很少有人懂,所以玛莎的话她听不懂也不觉得惊奇。
玛莎笑起来,就像第一天早晨那样。
“这样的,”她说,“我刚才讲的是宽扁的约克郡话,莫得劳克太太说我绝对不能讲的。‘根罢是这响’是说‘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慢慢地,小心地说,“可是这么说要说好久。约克郡天晴的时候,是世界上最晴朗的地方。我告诉过你,过些时候你会喜欢旷野的。等你看到金色的金雀花,石楠花——全是紫色的铃铛,成百上千的蝴蝶拍着翅膀,蜜蜂嗡嗡着,百灵鸟一飞冲天,唱着歌。你会太阳一出来就想出去,像迪肯一样整天待在旷野上。”
“我能到上面去吗?”玛丽小心希求地问。她透过窗户看着远方的蓝色。它是那样新,那样大,那样奇妙,天堂般的颜色。
“我不知道,”玛莎回答,“你从生下来就没有用过腿,我看着你走不了五英里。我家的小屋离这儿五英里。”
“我想看看你家的小屋。”
玛莎好奇地瞪着她看了一阵,然后拿起她的抛光刷子,重新开始磨壁炉架。她在想,刚才这张平板的小脸显得不像第一天早上她见到的那么酸溜溜。这张脸看着有那么一点点像小苏珊·安非常想要什么的时候。
“我去问问我妈妈,”她说,“她是那种人,总能给事情找到条出路。今天该我外出,我要回家。啊!高兴。莫得劳克太太很想妈妈。也许她能和妈妈聊聊。”
“我喜欢你妈妈。”玛丽说。
“我该想到你会的。”玛莎同意,一边擦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玛丽说。
“是,你没有。”玛莎回答。
她又坐起来,用手背揉揉鼻子,似乎一时迷惑了,但是她最后态度很肯定。
“嗯,她那么明理,又勤快,又好心,又干净,不管见没见过她的人都忍不住喜欢她。轮到我的外出日,我走在回家看她的路上,过旷野的时候我都忍不住高兴得跳起来。”
“我喜欢迪肯,”玛丽补上,“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喔,”玛莎坚决地说,“我告诉过你每只鸟都喜欢他,还有兔子、野绵羊,还有那些狐狸。我在想啊,”玛莎若有所思地瞪着她看,“迪肯会怎么看你呢?”
“他不会喜欢我,”玛丽用她刻板冷漠的小样子说,“没有人会。”
玛莎又显得若有所思了。
“你自己喜欢自己吗?”她询问,好像真的很想知道。
玛丽犹豫了一阵,反复想。
“不喜欢——真是,”她回答,“但是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
玛莎微微咧嘴一笑,好像回想起什么家常事。
“有一次妈妈这样跟我说,”她说,“她在洗衣盆边上,我心情不好,说着别人的坏话,她回身来对我说:‘纳个小泼妇,纳!你就站在那儿,说你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你喜欢你自己吗?’把我逗笑了,马上就让我清醒了。”
她照料玛丽吃完早饭就走了,兴致很高。她要跨过五英里的旷野,回到小屋,她要帮妈妈洗涮,帮她烘烤下一周的吃食,她要彻底享受、自得其乐。
玛丽知道她不在房子里以后,更加觉得孤单。她尽快出去赶到花园里,第一件事就是围绕带喷泉的花园跑上十圈。她认真数着圈数,完成以后觉得精神好些了。阳光让这地方整个变了。旷野上的深蓝色高天也拱跨在米瑟韦斯特庄园之上,她不停地仰起脸来往深处望,想像着,躺在那些雪白的小云朵上四处飘会是什么样。她走进第一个菜园,看到季元本和另外两个花匠在干活。看来天气变化对他有好处。他主动和她说话:“春天来了,”他说,“你闻不到?”
玛丽嗅了嗅,觉得自己能闻到。
“我闻到了什么,好闻的,新鲜的,潮湿的。”她说。
“那是肥沃的好土,”他一边答话,一边挖,“它现在心情正好,准备长东西。播种的时候到了,它心里乐意。冬天它无事可干,就闷得很。那边花园里头,地底下的东西会暗中长。太阳把它们烤暖和了。过一下,你能看到一些绿色的尖芽冒出来。”
“会有哪些东西?”玛丽问。
“番红花,雪花莲,旱水仙。你见过这些花吗?”
“没有。在印度一切都是又热又湿,下雨之后到处是绿色的,”玛丽说,“我以为东西都在一夜长出来。”
“这些花不会一夜长出来,”季元本说,“你一定得等。它们会这里戳出来高一点,那里冒出个长钉。你能眼看着它们长。”
“我会的。”玛丽回答。
很快她听到柔弱的振翅声,她立刻知道知更鸟来了。它非常齐整,活泼,紧挨着她的脚四周跳来跳去,把头歪到一边,狡猾地看着她,她不禁问了季元本一个问题。
“你觉得它记得我吗?”她说。
“记得你!”季元本愤愤不平地说,“它清楚园子里每个卷心菜桩子,别说人了。它从没在这里见过小姑娘。你什么事都没有必要瞒它。”
“在它住的花园里头,地底下的东西也在暗中长吗?”玛丽询问。
“什么花园?”老季嘟哝着,又变得乖戾起来。
“有老玫瑰树的那个。”她忍不住要问,因为她实在太想知道。“那些花都死了吗,还是有些夏天会活过来?有玫瑰花吗?”
“去问它,”季元本说,朝知更鸟一耸肩,“它是惟一知道的‘人’。过去十年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十年是很长一段时间,玛丽想。她是十年前出生的。
她走开了,一边慢慢地想。她开始喜欢那个花园,就像她渐渐喜欢上了知更鸟、迪肯和玛莎的妈妈。她也开始喜欢玛莎了。看来让她喜欢的人有好些——要是你不惯喜欢人的话。她觉得知更鸟是一个人。她到那道盖满常春藤的长墙外散步,越过墙顶她能看到树梢;她来回走第二趟的时候,一件极端有趣、激动人心的事情发生了,全都靠了季元本的知更鸟。
她听到一声短鸣,一道啭声,朝左边的空白花床看去,它正到处跳跃,假装在土里啄食,劝她相信它没有跟踪她。可是她知道它一直在跟踪她,这个意外让她满心喜悦,她几乎有点颤抖了。
“你真的记得我!”她喊起来,“你真的!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她发出短鸣,说着话,哄逗着它,而它跳着,卖弄着尾巴,婉转啼叫。它好像在说话。它的红马甲缎子一般,它把小小的胸脯鼓起,如此精致,如此庄严,如此漂亮,它好像真的在显示一只知更鸟可以是多么重要,多么像一个人。当它允许玛丽小姐靠她越来越近,玛丽小姐忘记了自己别扭不顺心的时刻,弯下腰,说着话,想法子发出像知更鸟的声音。
哦!想想它竟然能让她靠的那么近!它知道任这世界上什么原因都不会让她对它伸出手,或者惊吓着它。它知道,因为它是个真正的人——只会比世界上其他的人更善良。她高兴得几乎不敢呼吸。
花床不完全是空白的。上面没有花,因为多年生的植物都割了过冬,但是花床往里还有高高矮矮的灌木丛,知更鸟在下面跳的时候,她看到它跳过一小堆新翻的泥土。它停下来找虫子。土被翻起来,因为有一只狗想挖出鼹鼠,抓出一个颇深的坑。
玛丽去看,不太知道为什么那里会有个坑。她看到什么东西几乎埋在新翻的泥土里。好像是一环生锈的铜铁,知更鸟飞上附近一棵树,她伸出手,捡起圆环。但不止有圆环,那是一把旧钥匙,似乎埋了很久。
玛丽小姐站起来,几乎一脸恐惧地盯着悬在她手指上的钥匙。
“也许它已经被埋了十年,”她耳语般说,“也许这是通往那个花园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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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曾经有过的哭泣
第二天又是大雨滂沱,玛丽往窗外看的时候,只见荒野几乎隐藏在灰蒙蒙的云霭中。今天晚上没人会出去。
“这样下雨的时候你们在农舍里做什么?”她问玛莎。
“主要是想办法不要相互踩到,”玛莎回答,“啊!那个时候我们确实显得人太多了。妈妈是个好脾气的女人,可是她也觉得担心。最大的孩子就出去到牛棚里玩。迪肯不嫌湿。他一样出去,好像太阳很好似的。他说雨天他能看到晴天看不到的东西。一次他发现一只小狐狸崽,在洞里被淹了一半,他把它放到胸口的衣服里暖着,带了回来。它的妈妈在附近的地方被杀死了,整个洞都淹平了,其他的幼崽都死了。现在他把它在家养着。另一次他发现一头快淹死的小母牛,把它也带回家来驯养了。它取名叫煤烟,因为它很黑。它整天围着他四处又跳又蹦。”
渐渐地,玛丽已经忘记去厌憎玛莎的老生常谈了。她甚至开始觉得玛莎的闲聊很有趣,玛莎停下来走开的时候,她还觉得可惜。她在印度时,奶妈讲的故事和玛莎的讲的大不相同,玛莎的故事里是荒野上的小农舍,很多人住在几个小房间里,吃的永远不大够。孩子们到处跌跌撞撞,像长毛牧羊犬的小崽一样,粗放,好脾气,自得其乐。这些人里最吸引玛丽的是妈妈和迪肯。玛莎说起“妈妈”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听起来总是那么舒服。
“要是我有一只乌鸦,要不然一只小狐狸,我就可以和它玩了,”玛丽说,“可我什么都没有。”
玛莎显得很困惑。
“你会织东西吗?”她问。
“不会。”玛丽回答。
“你会缝东西吗?”
“不会。”
“你会读书吗?”
“会。”
“那你为什么不读书呢,要不然学点儿单词拼写?你年龄已经够大,能够看好些书了。”
“我没有书,”玛丽说,“我以前的书都留在印度了。”
“可惜了,”玛莎说,“要是莫得劳克太太肯让你进书房的话,那里倒有成千上万的书。”
玛丽没有问书房在哪里,因为一个新点子突然照得她心头一亮。她决定自己去找到书房。莫得劳克太太没给她什么麻烦。莫得劳克太太好像总待在她舒适的起居室里,那是专门在给管家用的,在楼下面。这个古怪的地方经常不见人影。其实,除了仆人就没有别人。他们的主人不在的时候,仆人们在楼下享受着奢侈的生活。楼下有个奇大的厨房,四处挂着锃亮的铜器和锡镴器皿。还有个宽敞的仆人大厅,那里每天要吃四五顿丰盛的饭。没有莫得劳克太太挡道的时候,那里经常有兴高采烈的耍笑。
玛丽的饮食按时供应着,玛莎服侍她,但是没有任何人对她稍有关心。每过一两天,莫得劳克太太来看看她,但是没有人问她做了什么,告诉她要做什么。她猜想这种对待小孩的方式可能是英国式的。在印度,奶妈总是一手一脚地伺候她,随时随地跟着她,等候她的吩咐。她经常被奶妈跟烦了。现在没有人跟着她,她还学着自己穿衣服,因为她想让玛莎把东西递给她、给自己穿上的时候,玛莎像看傻瓜笨蛋似的看着她。一次,玛莎站着等她给自己戴手套,“你手脚不灵吗?”她说,“我们家苏珊·安只有四岁,比你机灵两倍。有时候看着你脑子挺不顶事的。”
后来玛丽的怒容挂了一个小时,不过这让她思考几样全新的事。
玛莎把石楠炉毯扫了最后一遍,下楼去了,玛丽在窗前站了十分钟。她在盘算着那个听到书房时想到的新点子。她不怎么关心书房本身,因为她只读过很少几本书,但是听到书房让她记起那上锁的一百个房间。她好奇地想它们真的都锁上了吗,要是她能进去随便一间,能发现什么呢?真的有一百间吗?她干嘛不自己去数数有多少?今天早晨她不能出去,这样也有点儿事做。没有人教过她做事要得到准许,她根本没有“许可”这个概念,所以她不觉得有必要问莫得劳克太太自己是否可以在房子里到处走,尽管她见到了她。
她打开房间门走到走廊上,开始她的漫游。走廊很长,分岔与别的走廊相连,一个分岔把她引上一小段上升的台阶,这种台阶一段搭上另一段。一道门又一道门,墙上有一幅幅画。画上有时是阴暗神秘的风景,但最多的是男男女女的肖像,身着缎子和天鹅绒做的古怪华丽的服装。不知不觉她来到一个长长的画廊,墙上挂满了这样的画像。她从没想到这座房子里有这么多画像。她慢慢往下走,盯着那些面孔,那些面孔好像也盯着她。她觉得他们在纳闷:这个印度来的小女孩在他们的房子里做什么。有些画像是儿童的——小女孩穿着厚厚的缎质裙子,宽松的裙子拖到脚边,立在她们周围。男生的袖子膨胀,衣领带蕾丝花边,留着长头发,要不然就脖子上就套着一圈大轮子般的皱领。她总是停下来看那些小孩,猜想他们叫什么名字,都去了哪里,为什么穿着这些古怪的衣服。有个小女孩,脸紧绷绷的,面目单调,相当像她自己。她穿着一件绿色裙子,锦缎上用金银丝织着浮花,手指头上举着一只鹦鹉。她的眼神敏锐而好奇。
“你现在住在哪儿?”玛丽大声对她讲,“我但愿你在这儿。”
其他小女孩肯定没有过这么奇怪的早上。这座巨大的房子四处胡乱蔓延,里面好像空无一人,只有小小的她形只影单,上下乱走,穿过窄的过道、宽的过道。除了她,这些过道似乎从没人走过。既然修了这么多房间,就该一定有人住过,但是看着全都是空的,她不大能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她爬上三楼,才想起去扭门把手。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正如莫得劳克太太说的,但是当她最后把手放到一个把手上转动,把手毫不费力地转起来,她推门,门缓慢而沉重地自己开了,她一时吓住了。门很大很厚,通向一间大卧室。墙上有刺绣的挂饰,房间四处摆着带镶嵌的家具,像她在印度见过的。一扇宽阔的窗户镶着彩色带铅玻璃,面向下面的旷野;壁炉台上是那个紧绷、单调的小女孩的另一幅画像,小女孩盯着她,眼神比以前更加好奇。
“也许她在这里睡过。”玛丽想,“她盯着我看,好让我觉得不自在。”
然后她打开了越来越多的门。她看到很多房间,开始觉得有些累,心想这里的房间一定有一百个,尽管她没有数过。所有的房间里都有老画,不然有旧挂毯,上面织着奇怪的场景。几乎所有房间都有精致的家具和精致的装饰。
有个房间,看着像女士的起居室,全部挂饰都是带刺绣的天鹅绒,壁橱里大约有一百只象牙做的小象。尺寸不一,有些带着赶象人,或者驮着轿子。一些要大得多,一些小得如同大象宝宝。玛丽在印度见过象牙雕刻,对此无所不知。她打开壁橱门,站在一个踩凳上,玩了好久。等她累了,就把大象依次放好,关上壁橱门。
她游荡在那些长走廊和空房间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活物,但是在这个房间里她看到了。她刚把壁橱门关上便听到细碎的窸窣声,她跳起来,四处查看火炉附近的沙发,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来的。沙发一角里有个靠枕,天鹅绒面料上有个洞,洞里探出一丁点儿脑袋,带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玛丽轻轻地摸过房间去瞧。明亮的眼睛属于一只小灰鼠,小灰鼠已经在靠枕里咬出个洞,做了个舒服的窝。六只小老鼠蜷在一起,睡在她旁边。如果这一百个房间没有一个活人的话,那这里有七只老鼠,毫不孤单。
“要是你们没这么害怕的话,我会把你们带回去的。”玛丽说。
她游荡得够久了,累得不想再游荡,就往回走。两三次她走错走廊迷了路,被迫上上下下乱窜一气,直到找对走廊,不过最后她来到了自己那一层,尽管离她自己的房间还有一段,她也不清楚自己的确切位置。
“我相信我又拐错弯了,”她想,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短走道的尽头,墙上有挂毯,“我不知道往哪里走。一切都多么安静啊!”
就在她站在那里的一刻,刚刚想着多么安静,安静被打破了。是哭声,但是和她昨晚听到的不大一样;这个只是很短一声,焦躁的、孩子气的哀怨声,穿过墙时被捂得低沉模糊。
“比上次要近,”玛丽想,心跳加速,“这是哭声。”
她碰巧把手放到身旁的挂毯上,挂毯马上就弹开来,她大吃一惊。挂毯后有一道门,门往后一沉打开来,现出走廊的另一部分。莫得劳克太太正从那里走来,手上是她那一大串钥匙,脸上是一副很不顺气的表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说完,抓起玛丽的胳膊就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拐错了弯,”玛丽解释,“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后听到有人在哭。”这一刻她很恨莫得劳克太太,不过她更恨的时候在下一刻。
“你根本没有听到那种声音,”管家说,“你这就回你自己的幼儿房,不然我就要搧你耳光。”
她抓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拉,在众多过道里上上下下,最后把她推进她的房间里。
“现在,”她说,“你待在让你待的地方,不然就把你锁起来。主人家最好说到做到,给你找个家庭教师。你是个要有人看严的孩子。我的事情够多的了。”
她出去时把门重重摔上。玛丽去石楠地毯那里坐下来,气得脸都白了。她没有哭,而是咬牙切齿。
“有人在哭——有人——有人!”她自言自语。
现在她已经听到两次了,早晚她会弄清楚。今天早上她已经弄清楚很多了。她觉得好像在一个漫长的旅途上,至少她总有东西来自娱自乐。她曾经玩过象牙大象,曾经看到灰老鼠和她的宝宝,它们的窝在天鹅绒靠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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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跨过旷野
她睡了很久,醒来时莫得劳克太太已经从一个车站买来了装在篮子里的午饭。她们吃了些鸡肉、“冷牛肉”面包抹黄油,又喝了些热茶。
瓢泼大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车站上的每一个人都穿着湿漉漉、亮闪闪的防水衣服。保安点燃了车厢里的灯,莫得劳克太太喝了茶,吃了鸡肉和牛肉以后,情绪好了很多。然后睡着了。玛丽坐在那儿,盯着她,看着她精致的帽子滑到一边,直到她自己在雨水泼窗的安抚声中又一次入睡。等她再醒过来,外面非常黑。火车已经停在一个站台,莫得劳克太太正在摇她。
“你已经睡够了!”她说,“该睁开眼睛啦!到斯威特站了,我们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玛丽站起来,尽力睁开眼睛,莫得劳克太太收拾着她的行李。小女孩没有提议帮她的忙,因为在印度,总是土著仆人拿东西搬东西,别人伺候自己是很合适的。
车站很小,除了她们没有别人下车。车站长粗嗓门、好脾气地和莫得劳克太太说着话,他的口音奇怪,扁宽发瓮,后来玛丽得知他说的是约克郡话。
“我瞧着纳回来乐,”他说,“纳把小达带回来乐。”
“啊,是她。”莫得劳克太太回答,也带着约克郡口音,她把头往玛丽一甩,“纳的太太好吗?”
“还成。马车在外边等纳门。”
在外边的小站台前,停着一辆四轮马车。玛丽看到车厢时髦,扶她进车厢的车夫也挺时髦。他身上的防水长大衣、帽子上盖的防水布都滴着雨水,发着光,一切东西都如此,包括那个魁梧的站长。
他关上门,和车夫一起堆好行李箱子,他们开车了。小女孩发现自己坐的角落有垫枕,不过她不准备再睡了。她看着窗外,这条路正带她前往莫得劳克太太说过的那个古怪地方,她好奇地想看看这条路。她决非胆小怕事的孩子,不能说她被吓着了,只不过她觉得前路难测,在一座有将近百个上锁房间的大房子里——一座旷野边上的房子。
“什么是旷野?”她突兀地对莫得劳克太太说。
“往窗外看上十分钟你就能看到,”女人回答,“我们得跑五英里穿过米瑟旷野才能到庄园。你看不到多少,因为今晚天很黑,不过你也能看到一些。”
玛丽不再问了,只是在角落的黑暗里等着,眼睛望着窗外。马车灯在她们前面投下束束光线,经过的一些事物让她抓住匆匆一瞥。离站后,她们驶过一个极小的村庄,她看到白粉农舍,农舍里有灯光。而后她们经过了一座教堂,牧师的房子,农舍里橱窗模样的小窗,有玩具、糖果和其他零碎东西出售。然后她们上了公路,她看到灌木篱笆和树木。接下来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她觉得时间很长。
终于马开始慢下来,好像在上坡,现在没有灌木篱笆和树木了。除了两边的浓黑,她不见一物。马车来了个大颠簸,她身体前倾,脸压到玻璃窗上。
“嗯!现在可以肯定我们上旷野了。”莫得劳克太太说。
马车灯的一道黄光照上粗糙的路面,这路看来是从灌木和低矮植物中穿过,那些植物终止于茫茫的黑暗里,那黑暗在植物前后左右蔓延开来。一道风起,声音单调、荒野、低沉、急促。
“那是——那不是海,是不是?”玛丽说,转过去看着她的旅伴。
“不,不是。”莫得劳克太太回答,“也不是田野和山脉,那是无边无际无边无际的荒地,什么也不长,只有着石楠、荆豆和金雀花,什么也不生,只有野马驹和绵羊。”
“我觉得可能是海,要是上面有水的话,”玛丽说,“刚才听着像海。”
“那是风刮过灌木丛,”莫得劳克太太说,“对我来说,那地方够荒凉够阴沉的了,不过很多人喜欢它——特别是石楠开花的时候。”
她们在黑暗里一直一直行驶,尽管雨停了,风急急掠过,呼啸着发出怪声。路时高时低,马车过了几座小桥,桥下水流很急,噪音大作。玛丽觉得这路程永远完不了,那宽广、荒寒的旷野是一片茫茫的海洋,她正沿着一线干地穿过它。
“我不喜欢这儿,”她心想,“我不喜欢这儿。”她的嘴唇缩得更紧了。
马正在一段上坡路的时候,玛丽看到了亮光。莫得劳克太太舒了一口长气。
“啊,看到那点子灯光闪我心里高兴,”她宣布,“那是门房的灯。等一下我们无论如何得好好喝杯茶。”
确实要“等一下”,就像她说的,因为马车进了庄园大门后又在林荫道上走了两英里,两旁树木在头顶几乎相接,犹如穿行在一道昏暗的圆顶拱廊中。
她们的车从圆顶拱廊驶进一片开阔地,停在一栋长不可测但修得很低的房子前面,房子似乎松散地围着一个石头院子。起初玛丽以为那些窗户里没有灯,但是她下马车后看见楼上一角有暗淡的红光。
入口的巨门用厚重的橡木嵌板做成,嵌板形状新奇,装饰着大铁钉,镶着大铁棍。它开向一间巨大的厅堂,灯光昏暗,墙上画像的脸、穿铠甲的人体都让玛丽不愿多看一眼。她站在石头地面上,成了一个渺小、奇怪的黑影。她外面的形象和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微小,迷失,古怪。
一个整齐的瘦老人站在为他们开门的男仆旁边。
“你带她去她的房间,”他的声音沙哑,“他不想见她。他明天早晨要去伦敦。”
“很好,皮切尔先生,”莫得劳克太太回答,“只要告诉我要我做什么,我就会照办。”
“你要做的,莫得劳克太太,”皮切尔先生说,“是保证他不被打扰,不让他看到他不想见的东西。”
然后玛丽·伦诺克斯被领着去她的房间,上一段宽楼梯,沿着一段长走廊下去,上一小截台阶,穿过一个走廊,又一个,直到一道门从墙上打开,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房间,有炉火,晚饭在桌上。
莫得劳克太太冷冰冰地说:“行了,你到了!这个房间和隔壁的一间归你住——你必须只住在这两间。不要忘了!”
就这样,玛丽小姐来到了米瑟韦斯特庄园,恐怕她这辈子从没有觉得比现在更不顺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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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人也没剩下
玛丽·伦诺克斯被送到米瑟斯韦特庄园她舅舅那里,每个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别扭的小孩。确实是这样。她的脸蛋瘦削,身材单薄,头发细薄,一脸不高兴。她的头发是黄色的,脸色也是黄的,因为她在印度出生,不是生这病就是得那病。她父亲在英国政府有个职务,他自己也总是生病。她母亲是个大美人,只关心宴会,想着和社交人物一起寻欢作乐。本来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小女孩儿,玛丽出生的时候,她把玛丽交给印度奶妈,奶妈知道,如果想让女主人高兴的话,肯定是把孩子带得越远越好。当她是个多病、烦躁、难看的婴儿,她被带到不妨碍大人的地方;当她长成一个多病、烦躁、蹒跚学步的小东西,她仍然被带到不妨碍大人的地方。她从不记得见过任何熟悉的东西,除了印度奶妈和其他印度仆人的黑脸,他们总是服从她,让她随心所欲,因为女主人被她的哭声打扰的话会发怒。到她六岁的时候,她是世界上最自私、最专横的小猪崽。一个年轻的英国家庭教师来教她读书写字,非常讨厌她,三个月就辞职不干了。别的家庭教师来应聘,呆的时间比第一个更短。如果不是玛丽自己很想读书的话,她恐怕根本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这天早晨,天热得恐怖,她差不多九岁,她醒来觉得心里很不顺气。她看到站在床边的仆人不是她的奶妈,就更不顺气了。
“你来干什么?”她对陌生女人说,“我不会让你留在这儿。把我奶妈叫来。”
女人看着很害怕,但是她只是结结巴巴地说,奶妈不能来。玛丽怒火中烧,对她又打又踢,她看着更害怕了,反复说奶妈确实不能到小姐这里来。
那天早晨的气氛有些神秘。没有一件事是按常规办的,几个土著仆人不见了,玛丽见到的仆人们都面如死灰,不是开溜,就是四处乱窜。可是没有人告诉她任何事情,她的奶妈没有来。那天早晨,慢慢只剩她自己了,最后她漫步来到花园里,在游廊旁边的一棵树下自己和自己玩。她假装在造花坛,把一朵朵深红的木槿花插进一个个小土堆里,心里越来越生气,自言自语嘟哝着奶妈回来时要骂她的话。
“猪!猪!猪养的!”她说,因为叫印度土著猪是最具侮辱性的。
她正咬牙切齿地反复骂着,听到她妈妈和人一起来到游廊上。她和一个漂亮小伙子一起,他们站在一起低声谈话,声音奇怪。玛丽认识这个年轻人,他长得像个小男孩。她听说过他是个年轻军官,刚刚从英国来。小女孩瞪着他看,不过更瞪着她母亲看。一有机会见到她母亲,她就这样,因为女主人——玛丽对她最常用的称呼——是如此高挑、苗条,穿着如此美丽的衣服。她的头发如同卷曲的丝缎,小巧玲珑的鼻子好像对任何东西都瞧不起,她的大眼睛像在笑。她所有的衣服都轻薄飘逸,玛丽说它们“满是花边”。这天早晨,它们的花边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满。的花边害怕得张开,高耸到年轻军官的脸上,哀求着。
“这么糟糕吗?噢,真的吗?”玛丽听见她说。
“坏透了,”年轻人声音颤抖地回答,“坏透了,伦诺克斯太太。你两个星期之前就该到山上去。”
女主人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哦,我知道我应该!”她喊着,“我是为了那个傻头傻脑的宴会。我真是个傻瓜!”
就在那时,响亮的嚎哭声从仆人宿舍破空而来,她一把抓住年轻人的手臂,玛丽站起来,从头抖到脚。嚎哭声越来越疯野。“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什么?”伦诺克斯太太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死了,”年轻军官回答,“你没有告诉我在仆人那里也爆发了。”
“我不知道!”女主人哭喊着,“跟我来!跟我来!”她转身跑进房子里。
然后,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来了,玛丽明白了这个早晨里一切神秘的东西。
一种最致命的霍乱爆发,人像蚊蝇一样纷纷死去。奶妈夜里发病,刚才棚屋里的嚎哭就是因为她死了。一天之内,另外三个仆人丧了命,其他的人都惊恐地逃走了。到处都是恐惧,小平房里到处都是死人。
在一片混乱和狼藉之中,第二天玛丽藏到她的幼儿室里,被所有人遗忘。没有人想起她,没有人想要她,奇怪的事情发生着,而她一无所知。那段时间,玛丽时哭时睡。她知道大家在生病,她听见神秘的、急迫的声音。她爬进饭厅,发现空无一人,尽管桌子上的饭只吃了一半,仿佛吃饭的人因为什么原因突然站起来,椅子、盘子被慌张地推开。小家伙吃了点儿水果和饼干,她觉得渴,喝了一杯酒,那杯酒几乎是满的,而且是甜的,她不知道那酒有多烈,很快她就觉得非常困,她回到幼儿室,把自己又关起来,棚屋里的喊叫、匆忙的脚步声,让她害怕。酒让她太困了,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躺到床上,一会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沉睡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小平房里东西抬出抬进的各种声响不再打扰她了。
她醒来以后,躺在床上盯着墙看。房子里一片寂静。她从没听到这座房子这么安静。她听不到说话声,也听不到脚步声,她猜想着大家是不是都从霍乱里恢复过来了,所有的麻烦都结束了。她也猜想着,她的奶妈死了,现在谁会来照顾她呢?会来一个新奶妈,也许能讲新故事。那些旧故事玛丽已经非常厌倦了。她不是个有人情味的小孩,也从来没关心过谁。霍乱带来的各种嘈杂、忙乱和嚎哭把她吓坏了,她非常生气,因为看来没有任何人记起来她还活着。恐慌击垮了每一个人,没有人有工夫去想起一个“万人嫌”。霍乱来的时候,人们似乎什么都记不起,除了他们自己。不过,如果大家都好起来了,肯定会有人记起,然后来找她。
但是没有人来,她躺着等待,房子好像变得越来越安静。她听到地毯上窸窸窣窣地响,她低头看到一条小蛇爬过,看着她,眼睛如同宝石。她不觉得害怕,因为它是个与人无害的小东西,正急于离开这个房间。她看着它溜过门缝。
“这里多么奇怪,多么安静啊,”她说,“听上去好像这房子里只有我和那条蛇。”
差不多一分钟之内,她就听见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然后到了游廊上。是男人们的脚步声,他们进了房子,低声说话。没有人去接待他们,跟他们讲话,他们好像打开门,朝一个个房间里看。“一片废墟!”她听见一个声音说。“那么一个美人啊!我猜那个孩子也……我听说有个孩子,不过从来没人见过她。”
几分钟之后,他们打开门的时候,玛丽站在幼儿室的正中间。她看上去是个难看、不顺心的小东西,皱着眉头,因为她开始感到饿了,觉得被可耻地忽视了。第一个进来的男人是个高级军官,她有一次看到过他和她父亲谈话。他看上去疲惫不安,可是当他看到她的时候,他吃惊得几乎往后跳。
“巴尼!”他惊叫起来,“这儿有个小孩儿!就小孩自己!在这么个地方!老天见怜,她是谁?”
“我是玛丽·伦诺克斯,”小女孩说,硬邦邦地想站直。她觉得这个男人很粗鲁,把她父亲的房子说成“这么个地方”,“大家染上霍乱的时候,我睡着了,刚刚才醒过来。怎么没有人来啊?”
“这是那个谁都没见过的孩子!”男人惊呼起来,转向他的伙伴。“她竟然被忘记了!”
“为什么我被忘记了?”玛丽跺着脚问,“为什么没有人来?”
那个叫巴尼的年轻人悲伤地看着她。玛丽甚至觉得她看到他眨眼精,想把眼泪眨掉。
“可怜的孩子!”他说,“没有人剩下,没有人能来。”
就这么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玛丽得知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了;他们已经在夜里死去,被抬走了,那几个没有死的印度仆人已经尽快逃离了这座房子,没有人想起还有个玛丽小姐。所以房子里这么安静。真的,这座大房子里,只有她和那条窸窸窣窣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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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花园》关于大自然魔法和人类美好心灵故事
《秘密花园》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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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花园》第一章 一个人也没剩下
《秘密花园》第二章 玛丽小姐非常倔强
《秘密花园》第三章 跨过旷野
《秘密花园》第四章 玛莎
《秘密花园》第五章 走廊里的哭声
《秘密花园》第六章 曾经有过的哭泣
《秘密花园》第七章 去花园的钥匙
《秘密花园》第八章 领路的知更鸟
《秘密花园》第九章 任何人住过的最古怪的房子
《秘密花园》第十章 迪肯
《秘密花园》第十一章 米瑟原画眉鸟的窝
《秘密花园》第十二章 “我可以要一点泥土吗?”
《秘密花园》第十三章 “我是柯林”
《秘密花园》第十四章 小王爷
《秘密花园》第十五章 筑巢
《秘密花园》第十六章 “我不会!”玛丽说
《秘密花园》第十七章 发脾气
《秘密花园》第十八章 “你决不能浪费时间”
《秘密花园》第十九章 “它来了!”
《秘密花园》第二十章 “我会活到永远!”
《秘密花园》第二一章 季元本
《秘密花园》第二二章 太阳下山时
《秘密花园》第二三章 魔法
《秘密花园》第二四章 “让他们笑吧”
《秘密花园》第二五章 帘幕
《秘密花园》第二六章 “是妈妈!”
《秘密花园》第二七章 在花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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