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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号教室的奇迹:让孩子变得爱学

11-09-20 15:42 15923次浏览
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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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当一名教师倾其所有精力、美德与创造力,他能为学生做什么?如果认识了美国的传奇教师雷夫?艾斯奎斯,或许便有了答案。   在美国的众多名师中,很难有人如雷夫·艾斯奎斯一般给人以震撼与惊叹——他在同一所学校的同一间教室,年复一年地教同一个年龄段的学生长达20多年,获得的荣誉不计其数,给他提供捐助的人也不计其数。他的事迹轰动整个美国,而且还被拍成纪录片,他的著作《第56号教室的奇迹》成为美国最热门的教育畅销书之一,但他仍然坚守在他的56号教室,证明着一个人能够在最小的空间里创造出最大的奇迹……   第56号教室的孩子大多贫困,来自移民家庭,英语也不是他们的母语,这些似乎注定平凡的学生却在一个充满爱心与智慧的老师的培养下,全国测试成绩高居全美TOP5%,他们长大后纷纷就读于哈佛、斯坦福等顶尖大学并取得不凡成就。这一切奇迹的谛造者就是——雷夫·艾斯奎斯老师。这位心灵导师,教给学生一生受用的技巧,以及人格、信念的培养。   他用简单而有效的教育方法,将理论和实践完美结合,“终身阅读”、“亲手劳作”、“以运动为本”等课程不仅可以在课堂上立刻实践,而且在家庭教育中也同样实用。   此外,与铁腕管理相反,他提倡的是“没有害怕的教育”和彼此信任;与“小红花”奖励不同,他则反复强调知识本身就是最好的奖品……优异的教学质量,孩子个个谦逊有礼、诚实善良。这样的成就,追溯其根源则是雷夫反复强调的“道德培养的六阶段”理论:我不想惹麻烦——我想要奖赏——我想取悦某人——我要遵守规则——我能体贴别人——我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并奉行不悖。近25年的教育实践,雷夫深信:着力孩子的品格培养,激发孩子自身的高要求才是成就孩子一生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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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

11-09-26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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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它来了!”


 

 

柯林发威后第二天早上,当然有人去请克兰文医生来。当这种事发生,总是马上有人去请他,他总是发现,当他抵达时,一个苍白、颤抖之后的男孩躺在床上,愠怒、仍然歇斯底里,随时准备为只言片语爆发抽泣、再来一场。其实,克兰文医生畏惧、反感这些棘手的出诊。这一次,他离米瑟韦斯特庄园远远的,直到下午。

“他怎么了?”他抵达时,相当恼怒地问莫得劳克太太。“有一天,哪场脾气就要让他裂破自己的血管。这个孩子是半疯的,因为歇斯底里、自我纵容。”

“那么,先生,”莫得劳克太太回答,“等你看到他,你会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乏味的、苦瓜脸的孩子,和他自己差不多一样坏,就白白地魔住了他。她怎么干的,没法形容。老天知道,她没啥好看,你几乎听不到她说话,但是她干了我们谁都不敢干的。昨晚上,她就像头小猫似的冲他扑过去,跺着脚命令他停止尖叫,不知怎的她就震住了他,他竟然真的停下了,今天下午——嗯,过来看看,先生。实在难以置信。”

克兰文医生进入他的病人的门时所见的一幕,着实震惊了他。当莫得劳克太太打开门,他听到笑声和絮絮闲聊。柯林在沙发上,身着休息长袍,相当直地坐起来,看着花园书之一里面的一幅画,对那个乏味的孩子说着话,那一刻那个孩子很难说是乏味,因为她的脸快乐得光彩照人。

“那些像长长的螺旋的,蓝色——我们会有很多,”柯林宣布,“它们叫……”

“迪肯说它们是养得大些、鲜艳些的飞燕草,”玛丽小姐大声说,“已经有好多丛了。”

然后他们看到克兰文医生,停下来。玛丽变得非常安静,柯林显得烦躁。

“我很抱歉听到你昨晚病了,我的孩子。”克兰文医生略带一丝紧张地说。他是个相当紧张的人。

“我现在好些了——好多了。”柯林回答,很像个王爷。“过一两天,要是天气好,我要坐轮椅出去。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克兰文医生坐到他旁边,为他把脉,好奇地注视着他。

“今天一定是个好天,”他说,“你一定要小心不要累着自己。”

“新鲜空气不会累着我。”年轻王爷说。

曾有多次,同一个年轻绅士曾愤怒地大声尖叫,极力坚持新鲜空气会让他着凉,会杀了他,所以他的医生多少觉得吃惊,也就不足为奇。

“我原以为你不喜欢新鲜空气。”他说。

“就我一个人,我不喜欢,”王爷回复,“但是我的表妹会和我一起出去。”

“还有护士,自然?”克兰文医生建议。

“不,我不要护士。”如此高贵,玛丽忍不住记起那个年轻的土著王子浑身镶满钻石、翡翠、珍珠的样子,深色的小手上有一大块红宝石,他挥手指挥仆人们过来行额手礼,接受他的命令。

“我的表妹知道怎么照顾我。她和我在一起,我总是觉得好些。昨晚她让我好些。一个很强壮的男孩我知道的,会来推我的轮椅。”

克兰文医生感到相当警觉。假如这个疲倦的、歇斯底里的孩子有可能好起来,他自己就毫无可能继承米瑟韦斯特庄园了;但是他不是个无道德的人,虽然他软弱,他不想让他陷入真正的危险。

“他一定是个强壮、镇定的男孩,”他说,“我一定知道一点他。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是迪肯。”玛丽突然开口。她莫名其妙地觉得每个知道旷野的人都一定知道迪肯。她对了。她看到转眼间克兰文医生的脸放松为一个宽心的微笑。

“哦,迪肯,”他说,“要是是迪肯的话,你绝对安全。他壮得像匹旷野上的马驹,是迪肯。”

“而且他可靠,”玛丽说,“他是约克郡贼可靠的小伙子。”她一直对柯林说着约克郡话,她忘记了。

“是迪肯教你的吗?”克兰文医生问,立刻笑起来。

“我把它当法语来学,”玛丽相当冷漠地说,“这就像印度的一种土著方言。非常聪明的人才去学。我喜欢它,柯林也喜欢。”

“好吧,好吧,”他说,“如果它让你开心,也许它对你没有害处。昨天晚上你服安眠药了吗?”

“没有,”柯林回答,“刚开始我不想服,后来玛丽让我安静下来,她说话让我睡着了——用很低的声音——关于春天溜进花园的。”

“听着很安神,”克兰文医生说,更加困惑,斜眼瞟着玛丽小姐,她坐在凳子上,沉默地盯着地毯,“你明显好些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

“我不想记住,”话被打断,王爷重现,“当我一个人躺着,记起来,我开始到处疼,我想的事情让我开始尖叫,因为我非常憎恨他们。要是哪里有个医生能让你忘记自己的病,而不是记住它,我会派人带他来。”他挥挥瘦弱的手,那手上真的应该盖满标有皇室徽记的红宝石戒指。“我表妹能让我好些,正是因为她能让我忘记。”

“发威”之后,克兰文医生从没呆这么短时间,通常他被迫留上很长时间,做大量事情。这个下午他没有给他任何药,留下任何嘱咐,他免遭任何冲突的场景。他下楼时显得颇为深思,当他在书房里对莫得劳克太太说话,她觉得这个人很困惑。

“那么,先生,”她试着问,“你能相信吗?”

“这肯定是个新动向。”医生说,“不可否认,情况比原来的好。”

“我相信苏珊·索尔比是对的——我确实相信。”莫得劳克太太说,“昨天我去斯威特村的时候在她的农舍停下来,我们聊了聊。她对我说:‘嗯,萨拉·安,她也许不是一个好孩子,她也许不是个漂亮孩子,但是她是个孩子,孩子需要孩子。’我们以前是同学,苏珊·索尔比和我。”

“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病人护士,”克兰文医生说,“只要我看到她在一家农舍里,我就知道很可能我能够救活我的病人。”

莫得劳克太太微笑了。她喜欢苏珊·索尔比。

“她有自己的道道儿,苏珊,”她口若悬河地继续,“一早上我都在想她昨天说的一件事。她说:‘一次孩子们打架以后,我给他们一点教训,我对他们说,我上学的时候,我的地理老师说地球是橙子形状的,我十岁以前发现,这个橙子不属于任何人。没人拥有的超过他自己的那块地儿,有时候好像地儿不够分。但是你们不要——谁都不要——以为整个橙子都是自己的,不然你将来会明白自己想错了,而且不碰硬钉子你是不会明白的。孩子能从孩子那里学到的,’她说,‘是没有理由攥住整个橙子——连皮带瓤。要是你去攥整个,很可能你连果核都得不到,而且果核苦得不能吃。’”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克兰文医生说,穿上外套。

“是啊,她说起话来有自己的道道儿,”莫得劳克太太末了说,非常舒心,“有时候我对她说过,‘啊,苏珊,要是你是个别的女人,说的是这么一口宽扁的约克郡话,我瞧好些时候我都得说,你称得上是聪明。’”

那晚上柯林睡梦中一次都没有醒过,当他早晨睁开眼睛,他静静地躺着,不自知地微笑起来,因为他觉得一种奇妙的舒服。醒来竟然成为美好的,他转身,奢侈地伸张四肢。他觉得捆住他的紧绷的绳子仿佛自己松开了,任由他去。他不知道克兰文医生本来应该说他的神经放松了,得当了休息。他不再躺着瞪着墙祈望自己不是清醒的,现在他的脑子里充满了他和玛丽昨天制定的计划,充满了花园的图画,充满了迪肯和他的野生动物。有事情可考虑真是好。当他听到走廊上一路跑来的脚步声,刚刚醒来不到十分钟,玛丽站在门口。一眨眼她就到房间里了,穿过房间跑到他的床边,带来一股充满清晨气息的新鲜空气。

“你出去过了!你出去过了!有好闻的树叶味道!”他大声说。

她一直在跑,头发被吹开散乱着,空气让她鲜亮,脸蛋粉红,虽然他没看见。

“真是美好!”她说,速度太快,有点接不上气,“你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东西!它来了!那天早晨我本以为它已经来了,但是现在才开始来。现在它已经到这儿了!它来了,春天!迪肯这么说。”

“来了吗?”柯林大声说,虽然他其实一无所知,他觉得心怦怦地跳。他竟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打开窗户!”他又说,笑出声来,一半是欢欣激动,一半是他自己的想像。“也许我们能听到金喇叭!”

他笑的当儿,玛丽一眨眼到了窗边,又一眨眼窗户大开,清新、温柔、香味、鸟鸣一起涌入。

“这是新鲜空气,”她说,“躺下去,深深呼吸它。迪肯躺在旷野上的时候,就这么做。他说他感觉到它在血管里,它让他强壮,他觉得好似可以活到永远的永远。呼吸它,呼吸它。”

她仅仅在重复迪肯告诉她的,但是她抓住了柯林的想像力。

“‘永远的永远’!它让他那么觉得吗?”他说,他按她告诉的做,一遍一遍深深地吸气,直到他觉得某种新的、快乐的东西正在他身上发生。

玛丽又来到他床边。

“东西正从地下蜂拥而出,”她急急忙忙地说,“花朵正在舒展开,所有东西上都有嫩芽,绿色面纱差不多已经覆盖了所有的灰色,小鸟为它们的巢匆匆忙忙,害怕晚了,有些甚至打架争秘密花园里的地盘。玫瑰丛看着灵得不能再灵,小道上、林子里有樱草花,我们种下的种籽冒出来了,迪肯带来了狐狸、乌鸦、松鼠和一只新生的羊羔。”

然后她歇了一口气。新生羊羔是迪肯三天前在旷野的石楠丛里发现的,它当时躺在死去的妈妈旁边。这不是迪肯发现的第一只丧母的羊羔,他知道拿它怎么办。他把它裹在外套里带会农舍,让它躺在火边,喂它热牛奶。它是个柔软的东西,有一张可爱的、傻乎乎的娃娃脸,相对于它的身体,它的腿很长。迪肯把它抱在怀里穿过旷野带来,它的奶瓶放在口袋里,和一只松鼠一起。玛丽坐在树下,一团柔软温暖蜷在玛丽大腿上,她觉得自己也充满着奇妙的欢欣,午饭言语。一只羊羔——一只羊羔!一只新生羊羔像婴儿一样躺在你大腿上! 

她带着巨大的欢欣形容着,柯林听着,一口口深深吸气,这时护士进来了。她看到打开的窗户,略微一惊。过去许多暖和的日子里,她一贯僵硬地坐在这个房间里,因为她的病人确信打开窗户让人感冒。

“你肯定你不冷,柯林少爷?”她询问。

“不,”他回答,“我在深深呼吸新鲜空气。它让我强壮。我要起来到沙发上用早饭。我表妹要和我一起用早饭。”

护士走了,藏住一个微笑,去叫两份早饭。她发现仆人的大厅比残疾人的卧室更有趣,而这个时候人人都想听楼上的新闻。不受欢迎的小隐士的笑话有很多,厨师说他“找到了他的主人,对他有好处”。仆人大厅已经厌倦了他一次次发脾气,已婚有家室的司膳长,不止一次表达他的观点,那个残疾人不如“好好藏起来”。

柯林到沙发上,两份早饭放到了桌上,他用最王爷式的态度对护士发表一个声明。

“一个男孩,一只狐狸,两只松鼠,还有一只新生羊羔,今天早上要来看我。我要他们一来就尽快被领上楼来。”他说,“你不准在仆人大厅里开始和动物玩耍,别把他们留在那里。我要他们到这里来。”护士微微喘了口气,努力用咳嗽掩饰。

“是的,先生。”她回答。

“我会告诉你你要做什么,”柯林追加,挥挥手,“你可以告诉玛莎领他们来。那个男孩是玛莎的弟弟。他名叫迪肯,他是个驯兽师。”

“我希望那些动物不会咬人,柯林少爷。”护士说。

“我告诉过你他是个驯兽师,”柯林严峻地说,“驯兽师的动物从不咬人。”

“在印度有驯蛇师,”玛丽说,“他们能把蛇头放到嘴里。”

“我的天!”护士瑟瑟发抖。

他们吃着早饭,早晨的空气泼到身上。柯林的早饭吃得很好,玛丽颇有兴味地注视着他。

“你会渐渐长胖的,就像我一样。”她说,“我在印度的时候从来不想吃早饭,现在我总想吃早饭。”

“今天早上我想吃,”柯林说,“也许是新鲜空气。你觉得迪肯会什么时候来?”

要不了多久他就来了。大概十分钟之后,玛丽伸出手。

“听!”她说,“你听到一声‘哇’没有?”

柯林去听,听见了,世界上在室内听起来最奇怪的声音,沙哑的“哇——哇”。

“是的。”他回答。

“那是煤灰,”玛丽问,“再听。你听到一声‘咩’了——很小的一声?”

“噢,是的!”柯林大声说,脸红起来。

“是那只新生的羊羔,”玛丽说,“它来了。”

迪肯的旷野靴子又厚又笨,虽然他尽力放轻脚步,当他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它们仍然砰砰响。玛丽和柯林听着他前进、前进,直到他穿过有挂毯的门,踏上直通柯林房间的走廊上铺的柔软地毯。

“如果您允许,先生,”玛莎一边打开门一边通知,“如果您允许,先生,这里是迪肯和他的小动物。”

迪肯进来,带着他最好看的微笑。新生的羊羔在他怀里,红色小狐狸在他身旁轻快小跑着。坚果坐在他左肩上,煤灰在右肩上,果壳的头和爪子从他外套口袋里探出来。

柯林慢慢坐起来,瞪啊,瞪啊——就像他初见玛丽时那样,但是这次是惊奇和快乐的凝视。真相是,虽然他曾经听说过很多,他没有一丝概念这个男孩会是什么样,他的狐狸、乌鸦、松鼠、羊羔会和他亲近友爱到这种程度,他们看着几乎成了他的一部分。柯林这辈子从没和一个男孩说过话,他被自己的快乐和好奇所淹没,没有记起来开口。

但是迪肯丝毫不觉害羞别扭。他和乌鸦第一次见面时,乌鸦不懂他的语言,只是瞪着他不说话,他没有因此而困窘。小生灵们在了解你之前总是那样。他走到柯林沙发那儿,静静地把新生的羊羔放到他大腿上,小东西立即转向温暖的丝绒长袍,开始用鼻子往叠层里拱啊拱,用卷发厚实的脑袋边往侧面顶撞着,带着温柔的不耐心。当然这时没有孩子忍得住不说话。

“它在干什么?”柯林大声说,“它想要什么?”

“它想要妈妈,”迪肯说,微笑越来越重,“我把它饿着点儿来带来看纳,因为我知道纳愿意看它喂食。”

他在沙发旁跪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奶瓶。

“来啊,小当西,”他说,棕色的手轻轻地扭过小小的卷毛脑袋,“纳想要饿是这个。纳会享受更多这个,更多丝绒袍子。对啦,”他把瓶子的橡皮头塞入拱动的嘴,羊羔狂喜,狼吞虎咽般吮吸起来。

这一幕之后,无人想找话来说了。等羊羔睡着了,问题冒涌出来,迪肯全部愿意回答。他告诉他们,三天前的早晨当太阳刚刚升起,他怎么发现了这只羊羔。他站在旷野上听一只百灵鸟唱歌,看它盘旋着越来越高升上天空,直到他成为碧空中的小点。

“不靠着他的歌声,我几乎就跟丢了他,我惊奇地想,他看着都马上就要从世界上消失了,人怎么还能听到他——就在那时我听到什么别的声音,远远地在石楠丛里。是一声微弱的咩,我知道是一只新生羊羔饿了,我知道它不会饿,除非它已经没有妈妈了,于是我出发去找。啊!真是一趟好找。我在石楠丛里进了又出,一圈又一圈,好像我总是转错弯。不过最后我看到旷野顶上的岩石上有一点白,我攀上去,发现小当西又冷又饿已经半死。”

在他们说话的当儿,煤灰肃穆地从大开的窗户飞进飞出,呱呱评论着景色,同时坚果和果壳到外面的大树短途旅行,沿树干上下跑,探索树枝。队长在迪肯身旁蜷缩起来,迪肯出于偏爱坐在石楠地毯上。

他们看着花园书籍里的图画,迪肯知道所有花的俗名,能准确无误地知道哪种已经在秘密花园里生长着。

“我不会念那个名字,”他说着指着一个,下面写着“聚汤花属植物”,“我们叫它耧斗菜,那边的那个是狮子花,两种都在篱笆里野长,但是有一种是花,要大些漂亮些。花园里有一些大丛的耧斗菜。等它们开花的时候,会像满满一花床的蓝白蝴蝶扇着翅膀。”

“我要去看它们,”柯林喊,“我要去看它们!”

“哎是,纳一定要,”玛丽非常认真地说,“纳角不能浪费时间。”
荔枝

11-09-26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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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你决不能浪费时间”


 

 

当然第二天早晨玛丽没能早起。她睡晚了,因为她累了,玛莎拿来早饭时告诉她,虽然柯林相待安静,他病了、发烧,和他大哭大叫把自己弄得紧迫之后一贯的情形一样。玛丽慢慢吃着早饭,一边听着。

“他说他希望请你尽快去看他。”玛莎说,“真奇怪他对你这么着迷。昨晚上你确实给他好看——是不是?没人敢那么干。啊!可怜的孩子!他已经被惯得无可救药了。妈妈说,能对一个小孩发生的最坏的情况有两种:永远不如意,永远如意。她不知道哪一种更糟糕。你自己脾气也不小。不过我到他房间的时候,他对我说:‘请去问问玛丽小姐她能否来和我说话?’想想他能说请!你会去吗,小姐?”

“我先跑去见迪肯,”玛丽说,“不,我先去见柯林,告诉他——我知道要告诉他什么。”她突然来了灵感。

她出现在柯林房间的时候戴着帽子,有一刹那他显得失望。他在床上。他的脸苍白得可怜,眼睛周围有黑圈。

“我很高兴你能来,”他说,“我头疼,全身都疼,因为我太累了。你要去哪里吗?”

玛丽走过去靠在他的床上。

“我不会去很久,”她说,“我去找迪肯,但是我会回来。柯林,是——是关于秘密花园的事。”

他整个脸都亮了,泛起一丝颜色。

“噢!是吗?”他喊出声,“我一晚上都在梦它,我听到你说什么灰色变成绿色,我梦到我站在一个地方,充满了颤抖的绿叶子——到处都是小鸟在筑巢,它们显得那么柔软、安宁。我会躺下想着它,直到你回来。”

五分钟以后,玛丽就和迪肯在他们的花园里了。狐狸和乌鸦又和他一起,这次他带来了两只驯良的松鼠。

“今天早上我骑小马驹来的,”他说,“啊!它是个好样的小伙计——跳跳!我把这两个装在口袋里带来的。这儿这只叫坚果,这儿这只叫果壳。”

他说着“坚果”,一只松鼠跃上他右肩;他说着“果壳”,另一只跃上他左肩。

他们坐到草地上,队长蜷缩在他们脚边,煤灰肃穆地在树上聆听,坚果和果壳在近旁闻来嗅去,离开这般的快乐,让玛丽几乎难以忍受,然而,当她开始讲故事,不知不觉,迪肯喜气的脸上的表情让她改变了主意。她看得出他比她更为柯林觉得难受。他抬头看天,环顾四周。

“就听听它们鸟儿——满世界都是——都在吹哨、吹笛,”他说,“看它们镖似的四处射,听它们相互呼唤。春天来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在呼唤。叶子在舒展,你能看到它们了——还有,我的天,味道好闻得很!”他快乐的翘鼻子吸着气。“那个可怜的孩子就躺着被关起来,能看到的太少,就开始想那些让他尖叫的东西。啊!天!我们必兄把他弄出来——我们必兄让他来看一看、听一听,闻闻这空气,让他浸透阳光。我们角不能浪费时间。”

当他很投入的时候,他经常说很宽扁的约克郡话,尽管别的时候他努力纠正方言,好让玛丽听得更明白。然而她喜爱他宽扁的约克郡话,实际上她自己还努力学着说。所以她现在能说一点。

“哎是,我们角对,”她说(就是说“是的,我们绝对”)。“我告诉纳我们首先做什么,”她继续说,迪肯咧嘴笑了,因为小女娃子费力拧着舌头说约克郡话的时候很好笑。“他对你大为着迷。他想见你,他想见煤灰和队长。我回房子和他聊天时,我会问他你能不能明天早上去看他——把你的动物带上——然后——稍微等一下,等更多叶子长出来,有一两个花苞了,我们去把他带出来,你去推他的轮椅,我们会把他带到这儿,给他看所有的东西。”

她停下来,相当自豪。她以前从未用约克郡话演讲过,她觉得很好。

“纳必兄对柯林少爷说点约克郡话,就像那样,”迪肯傻笑,“纳会把他逗笑,对病人没什么比笑声更好的。妈妈说,每天早上大笑半个钟头,能医好一个人要得斑疹伤寒的人。”

“今天我就对他说约克郡话。”玛丽说,自己也傻笑起来。

花园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每一天、每一夜,仿佛都有魔法师经过,从土地和树干里引出可爱来。走开离去这一切是困难的,特别是坚果正竟然爬上了她的裙子,果壳从他们头上的苹果树树干上窜下来,用探究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她回到了房子里,当她在柯林的床边坐下,他开始像迪肯一样闻着嗅着,虽然不如迪肯那么有经验。

“你闻着像鲜花和——和新鲜的东西,”他非常欢欣地呼喊,“你闻着是什么味道?又凉爽又温暖又甜,全在一起。”

“是旷野上来的风,”玛丽说,“是坐咱树下染来的,哈迪肯、队长、煤灰、坚果还要果核一起。是春天,是户外,是太阳,这嘛好闻!”

她在自己能力之内尽量说得宽扁,你不知道约克郡话听起来有多宽扁,除非你听到谁讲。柯林开始笑。

“你在做什么?”他说,“我从来没有听到你那么说话。听起来真滑稽。”

“我在给纳讲点约克郡话,”玛丽凯旋般回答,“我罢能讲迪像迪肯和玛莎那么好,罢过纳看我能依着样学点。纳听到约克郡话,一点都罢明白?纳自假是个土生土长的约克郡孩子!啊!我倒想知道纳脸红罢红?”

然后她也大笑起来,他们俩笑得忍也忍不住,他们笑得房间都开始有回音,莫得劳克太太开门进来,退回到走廊里,站着惊奇地倾听。

“哦,我的老天!”她说,自己也说上了宽扁的约克郡话,因为没人听到她,而且她如此震惊。“谁听到挂那个!世上哪个想到挂呢!”

要聊的有很多。柯林似乎永远听不够迪肯和队长和煤灰和坚果和果壳,还有叫跳跳的马驹。玛丽和迪肯跑着绕到林子里看过跳跳。它是匹很小的、毛发糙乱的旷野马驹,缕缕鬃毛挂到眼睛上,一张漂亮的脸,丝绒般的鼻子拱着嗅着。它吃旷野上的草,相当瘦,可是它精悍得厉害,仿佛那些瘦腿里的肌肉是铁质弹簧制造。它一见到迪肯,就抬头柔嘶,它朝他快步小跑,把头越过他的肩膀,然后迪肯对着它耳朵说话,跳跳用奇怪的嘶叫、吹气、喷鼻回话。迪肯让它把小小的前蹄给玛丽,用丝绒般的口鼻吻她的脸蛋。

“他真的明白所有迪肯说的吗?”柯林问。

“看起来他明白,”玛丽回答,“迪肯说任何动物都能明白,如果你们肯定是朋友,但是你们要肯定是朋友。”

柯林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他奇怪的灰眼睛仿佛盯着墙,可是玛丽看出他在思考。

“我但愿我能是动物的朋友,”最后他说,“但是我不是。我从来没有动物可以交朋友,我不能忍受人。”

“你不能忍受我吗?”玛丽问。

“不,我能。”他回答,“这很滑稽,但是我甚至喜欢你。”

“季元本说我像他。”玛丽说,“他说他敢担保我们两个脾气一样难缠。我觉得你也像他。我们三个是一样的——你、我、季元本。他说我们两个多没啥可看的,我们内心和看起来一样乖戾。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没有认识知更鸟和迪肯以前那么乖戾了。”

“你有没有觉得想仇恨人?”

“有,”玛丽毫无感情地回答,“要是我看到你是在遇到知更鸟和迪肯以前,我会痛恨你的。”

柯林伸出瘦手,摸了摸她。

“玛丽,”他说,“我宁愿没有说过把迪肯赶走的话。你说他像个天使的时候,我恨过你,嘲笑过你,但是——但是也许他真的就是。”

“嗯,那么说真是滑稽,”她坦白地承认,“因为他的鼻子确实是翘起来的,他有张大嘴,他的衣服上全是补丁,他说着宽扁的约克郡话,可是——可是如果天使真的来约克郡,住在旷野上——如果有约克郡天使——我相信他应该懂得绿东西,知道怎么种它们,他应该懂得怎么和野生动物说话,像迪肯那样,野生动物会知道他肯定是朋友。”

“我不应该介意迪肯看着我,”柯林说,“我想见到他。”

“我高兴你那么说,”玛丽回答,“因为——因为——”

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她知道这就是告诉他时刻。柯林知道有新东西来了。

“因为什么?”他急切地喊。

玛丽紧张得从凳子上站起来,趋向他,抓住他的双手。

“我能信任你吗?我信任迪肯,因为鸟儿信任他。我能信任你吗?——肯定——肯定?”她恳求。

他的脸如此庄严,他的回答几乎像耳语。

“是的——是的!”

“那么,迪肯明天早上会来见你,他会把他的小动物带来。”

“哦!哦!”柯林快乐地大叫。

“但是还没完,”玛丽接着说,肃穆的兴奋几乎让她苍白,“剩下的更好。有一道门通向花园。我找到了它。在墙上,常春藤下面。”

假如他是个健康强壮的男孩,柯林多半已经大喊“好啊!好啊!”然而他虚弱而歇斯底里,他的眼睛越张越大,喘不过气来。

“噢!玛丽!”他半是啜泣地喊出来,“我能看到它吗?我能进去吗?我能活到进去吗?”他攥紧她的手,把她拖过来。

“当然你会看到!”玛丽愤慨地一口咬定,“当然你能活到进去!别傻了!”

她这么不歇斯底里、自然、孩子气,她让他恢复了理智,他开始笑话自己,几分钟以后她又坐到她的凳子上,告诉他秘密花园真的是什么样子,而非她想像的,柯林的疼痛和疲倦被忘记了,他满心欢喜。

“就和你原来想的一样,”最后他说,“听起来就好像你那时已经看到了。你知道你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就那么说。”

玛丽犹豫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鲁莽地说出了真相。

“我那时已经看到它了——我已经进去过了,”她说,“我发现了钥匙,几周前就进去了。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因为我实在担心我不能信任你——肯定地!”

 
荔枝

11-09-26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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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发脾气


 

 

她早晨起得很早,在花园里工作得很努力,她又累又困,所以一旦玛莎把她的晚饭拿来给她吃完,她很乐意上床去。她头躺在枕头上,一边对自己嘟哝:“我早饭前出去和迪肯干活,然后——我相信——我会去看他。”

大概是午夜时分,她突然被可怕的声音惊醒,她一下子跳下了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下一刻她觉得很肯定知道是什么。一道道门被打开又关上,走廊上脚步匆忙,同时有人在哭喊着、尖叫着,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哭喊着、尖叫着。

“是柯林,”她说,“他在发那种脾气,护士叫做歇斯底里的。听起来真吓人。”

当她听着抽泣的尖叫,她不再惊奇为什么他们宁愿一切都顺着他,不愿听这声声尖叫。她把手捂到耳朵上,觉得恶心、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停地说,“我受不了了。”

她一度想:要是她敢去找他,他会不会停下来,然后她记起他怎么把她赶出房间,心想也许见到她会让他更糟糕。她甚至把手更紧地按在耳朵上,都不能阻挡那可怕的声音。她如此又恨又怕那声声尖叫,突然间她被搞得愤怒起来,觉得自己也想爆发一场脾气,好恐吓他,就像他现在恐吓她一样。她不惯任何人的脾气,除了她自己的。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跳起来,跺脚。

“他得停下来!有人得制止他!该有人去打他!”她叫喊。

正在这时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几乎是跑着来的,门开了,护士进来。现在她完全没有笑意。她甚至显得很苍白。

“他已经把自己弄得歇斯底里了,”她匆匆忙忙地说,“他会伤了自己。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你来试试,做个好孩子。他喜欢你。”

“今天早上他把我赶出了房间。”玛丽说,激动地跺脚。

跺脚反而让护士高兴。其实,她刚才担心会看到玛丽藏到床单下哭泣。

“这就对了,”她说,“你的态度很对。你去,呵斥他。让他想起点新东西。去啊,孩子,越快越好。”

直到事后玛丽才意识到事情可笑又可怕——可笑的是所有的成年人害怕得去找一个小女孩,仅仅因为他们觉得她和柯林自己一样坏。

她沿着走廊掠过,离声声尖叫越近,她的火气就积得越高。待她走到门口,已经觉得非常愤怒。她用手摔开门,跑过房间到了四柱床前。

“你停下来!”她几乎在叫喊,“你停下来!我恨你!每个人都恨你!我但愿大家都跑到房子外头去,让你自己尖叫死!你马上就会把自己尖叫死,我但愿你会!”一个有同情心的好孩子既不会这么想,也不会这么说,但是碰巧了,这些话带来的震惊是可能发生的事情里效果最好的,对于这个歇斯底里的男孩,无人曾经胆敢约束和反对的男孩。

他本来一直埋脸躺着,用手扑打着枕头,他听到怒火中烧的小嗓门,竟然差点儿跳起翻身,他飞快转过身。他的脸显得吓人,又红又白又肿,他喘着、喘不过气,但是野蛮的小玛丽丝毫不关心。

“要是你再叫一声,”她说,“我也会尖叫——我能比你尖叫更大声,我要吓死你,我要吓死你!”

他竟然停止尖叫,因为她惊吓着他了。正涌上来的那声尖叫几乎让他窒息。泪水从他脸上顺流而下,他浑身发抖。

“我停不下来!”他喘着气,抽泣着,“我不能——我不能!”

“你能!”玛丽叫喊,“你的病有一半是歇斯底里和脾气——就是歇斯底里——歇斯底里——歇斯底里!”她每说一次就跺一次脚。

“我感觉到那个包——我感觉到,”柯林呛出一句,“我知道我会。我背上会长个瘤子,然后我会死。”他又开始全身扭曲,启动脸部肌肉,抽泣、呜咽,但是没有尖叫。

“你没有感觉到包!”玛丽狂怒地反驳,“要是你觉得了,只不过是歇斯底里的包。歇斯底里能起包。你讨厌的后背什么事也没有——除了歇斯底里!翻过身,让我看看!”

她喜欢“歇斯底里”这个词,觉得不知怎的对他有效果。他多半和她自己一样,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护士,”她命令,“马上过来把他的背给我看!”

护士、莫得劳克太太和玛莎一直站着在门口挤成一团,瞪着她,嘴巴半张。三个人都吓得不止一次屏住呼吸。护士上前,仿佛半是害怕。柯林因为剧烈的无气抽咽身体一起一伏。

“也许他——他不会让我。”她低声犹疑地说。

柯林听见她,然而,他在两声抽咽之间喘出一句:“给——给她看!然后她就知道了!”

背露出来,瘦得可怜,不忍卒睹。根根肋骨、脊柱上的每个关节,都历历可数,尽管玛丽小姐弯腰检查的时候没有数,她野蛮的小脸庄重严肃。她显得那么酸溜溜的、老模老式,护士转过头去掩饰她的嘴角的抽动。沉默有一分钟,因为就连柯林也努力屏息,当玛丽上上下下检查他的脊柱,下下上上,专注得仿佛她是伦敦来的大医师。

“一个包都没有!”最后她说,“针尖大的包都没有——除了背脊骨上的包,你能摸到它们因为你太瘦了。我自己背脊骨上也有包,过去和你的一样凸出,直到我开始长肉,我的肉还不够把它们盖起来。针尖大的包都没有!要是你再说有,我就要笑了!”

除了柯林,没有人知道那些执拗的、孩子气的话对他是什么效果。假如他有人可说他的秘藏的恐惧——假如他敢让自己提问——假如他有孩子气的伙伴,没有一直躺在封闭的巨大房子里,呼吸着沉重的空气,空气里充满了人们的恐惧,他们大都无知,厌烦他,他就会已经发现他一多半的恐惧和疾病是自己编造的。然而他一直躺着,想着自己、自己的疼痛和厌倦,成小时、成天、成月,成年。现在一个愤怒的无同情之心的小女孩顽固不化地坚持说他病得没有他自己想像得那么厉害,他竟然觉得她可能说的是实话。

“我不知道,”护士小心翼翼,“他以为自己脊柱上有个包。他的背柔弱,因为他不愿意坐起来。我原本可以告诉他那里没有包的。”

柯林猛咽下一口气,略略转过脸看着她,“是——是吗?”他可怜地问。

“是的,先生。”

“瞧!”玛丽说,她也猛咽一口气。

柯林再次启动脸部肌肉,不过是为了深吸一口气,深呼吸时被打断,这是他发动的抽泣风暴的余波,他静静地躺了一分钟,尽管泪水顺着脸川流而下打湿枕头。实际上,这泪水对他意味着一种奇怪的解脱。这时候他转头再次看着护士,非常奇怪,他对她说话完全不像印度王爷了。

“你觉得——我能——活到长大?”他说。

护士既不机灵也不软心肠,但是她能重复伦敦医生的一些话。

“你很可能会,要是你按说的办,不要毫无自控地屈从自己的脾气,出去多多地待在新鲜空气里。”

柯林的脾气已经过去,他虚弱,哭喊得精疲力尽,也许这让他觉得温柔。他朝玛丽伸出一只手,我可以乐意地说,她自己的脾气也过去了,也柔和下来,伸手在半路与他相遇,于是就算和好了。

“我会——会和你一起出去,玛丽,”他说,“我不会讨厌新鲜空气,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刚刚来得及想起,止住自己说“如果我们找到秘密花园”,结果他说的是,“我会愿意和你一起出去,如果迪肯能来推我的轮椅。我真的想见迪肯和狐狸和乌鸦。”

护士重新整理了乱作一团的床,拉直枕头。然后她给柯林做了杯牛肉汁①,也给了玛丽一杯,玛丽在激动之后真的很乐意有这个。莫得劳克太太和玛莎溜之大吉,待一切都整齐、平静、井井有条,护士也愿意溜之大吉。她是个健康的年轻姑娘,憎恨睡眠被剥夺,她瞧着玛丽,一边地打了个呵欠,玛丽已把她的大脚凳推近四柱床,握着柯林的手。

“你回去接着睡,”她说,“他过一会儿就会睡着——如果他不是太生气的话。然后我会到隔壁房间躺下。”

“你愿意我给你唱首歌吗,我从奶妈那里学的?”玛丽对柯林低声说。

他的手轻柔地拉了拉她的手,他疲倦的眼睛转向她,请求着。

“噢,愿意!”他回答,“那首歌多温柔啊。我马上就会睡着。”

“我会哄他睡的,”玛丽对呵欠连天的护士说,“你要是愿意,就可以走了。”

“那么,”护士说,不情愿地徒劳一试,“要是他半个小时还睡不着,你一定要来叫我。”

“没问题。”玛丽回答。

护士马上就出了房间,她一离开,柯林就又拉玛丽的手。

“我差点儿说出去,”他说,“不过我及时住口。我不会说话了,我要睡觉,可是你说过你有许许多多好事情告诉我。你有没有——你觉得你找出哪怕一点,去秘密花园的路了吗?”

玛丽注视着他可怜的、疲倦的小脸,发肿的眼睛,她的心变得怜悯起来。

“是——的,”她回答,“我想我找到了。如果你去睡,我明天可以告诉你。”

他的手大抖。

“噢,玛丽!”他说,“噢,玛丽!要是我能进去,我想我就能活到长大!你觉得能不能不唱奶妈的歌——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像里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就像你第一天那样轻声告诉我。我肯定这能让我睡着。”

“好,”玛丽说,“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握着他的手,开始很慢很慢地说,声音很低。

“我想它被孤零零放了那么久——到处都长成了好看的缠结。我想玫瑰都已经爬啊爬啊爬啊,直到它们从树枝和墙头上垂挂下来,爬满地上——几乎像是一层奇特的灰雾。有些已经死了,可是很多——还活着,等夏天来了,会有一道道玫瑰帘子、玫瑰喷泉。我想地上满是旱水仙、雪花莲、百合花、鸢尾花,在黑暗里起劲往外长。现在春天已经开始了——也许——也许——”

她温柔持续的低语声正让他越来越安宁,她看到了,继续说着。

“也许它们会从草里长出来——也许会有一簇簇的紫色番红花,还有红色的——甚至现在就有。也许叶子刚刚开始冒出来,舒展开——也许——灰色在变化,绿色的薄薄面正在爬着——爬满了——每样东西。鸟儿来看秘密花园——因为那里——那么安全又安宁。也许——也许——也许——”她的声音实在很温柔很缓慢,“知更鸟找到了媳妇——正在筑巢。”

柯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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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牛肉汁:英国的传统,炖牛肉的原汁,营养丰富,用来给病人补身体。类似中国给病人喝的鸡汤。

 
荔枝

11-09-26 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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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不会!”玛丽说


 

 

那天早上他们发现很多可做的,玛丽回房子晚了,又急着赶回去工作,完全忘记了柯林,直到最后一刻才记起。

“告诉柯林我暂时不能去看他,”她对玛莎说,“我在花园里忙得很。”

玛莎显得相当恐惧。

“啊!玛丽小姐,”她说,“我这么告诉他,可能会败坏他的心情。”

但是玛丽不像其他人那么害怕他,而且她不是个自我牺牲的人。

“我不能呆了,”她回答,“迪肯在等我。”她跑走了。

下午甚至比早上更可爱、更繁忙。差不多所有的杂草都已清除出了花园,大多数玫瑰和树周围的土已经松过。迪肯带来了他自己的铁锹,他早先教过玛丽怎么用她所有的工具,于是到目前为止,很明显,这个可爱的野地大约不会成为一个“花匠的式花园”,而会在春天结束之前成为各种东西生长、野趣烂漫之所。

“头顶上会有苹果花和樱桃花,”迪肯说,卖劲地干着,“贴着墙是桃树和李树,草地会变成鲜花地毯。”

小狐狸和小乌鸦和他们一样忙碌、一样快乐,知更鸟和它媳妇时而朝前、时而朝后地飞来飞去,像一道道极小的闪电。有时乌鸦扇扇后翅,飞上公共园地的树梢去。每次它回来栖息在迪肯附近,都要哇哇叫几声,仿佛在讲述它的历险,迪肯对它讲话如同和知更鸟一样。一次迪肯太忙,一开始没有回答它,煤灰飞上他的肩膀,用大嘴壳轻轻地拧他的耳朵。玛丽想休息一下,迪肯和她一起在树下坐下来,一次他从口袋里拿出笛子,吹出柔和奇怪的小调,两只松鼠在墙上出现,注释着,听着。

“你比以前强壮好些了,”迪肯说,看她挖着地,“你开始显得不一样了,绝对的。”

玛丽红光满面,由于运动和好精神。

“我每天都在长胖,”她兴高采烈地说,“莫得劳克太太得给我买更大的衣服了。玛莎说我的头发长密实了。没有那么平板,麻绳似的。”

太阳开始落下,发出深金色的射线,斜照树下,他们分手了。

“明天会是好天气,”迪肯说,“太阳升起之前我就来干活。”

“我也是。”玛丽说。

她脚不沾地尽快跑回屋里。她想告诉柯林,迪肯的狐狸幼崽和乌鸦,告诉他春天是怎么样的。她觉得他乐意听到。所以当她开房间门看到玛莎站着在等她,一脸悲伤,这一幕不那么愉快。

“怎么了?”她问,“你告诉柯林我不能去,他说什么?”

“啊!”玛莎说,“我但愿你去了。他差点儿就要大发脾气。有个护士整个下午都在让他安静下来。他可能一直都在看表。”

玛丽的嘴唇拧到一起。她和柯林一样地不会为别人考虑,她看不出一个坏脾气的男生有什么理由干涉她最心爱的事情。她丝毫不懂可怜人,那种一直生病所以紧张不安的人,不知道他们可以控制自己的脾气,不必让别人也生病、也紧张不安。在印度她头疼的时候,她曾经想尽办法去看出别人也有头疼,或者有别的一样糟糕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很正确,可是现在她自然觉得柯林很错误。

她进入他房间时,他不在沙发上。他直挺挺躺在床上,她进来时他没有把头转向她。这是个不妙的开场,玛丽姿态生硬地朝他进军。

“你为什么不起床?”她说。

“今天早晨我本来起了床,以为你要来。”他回答,不看她。“下午我让他们把我放回床上。我的背痛,我的头痛,我觉得累。你为什么没来?”

“我在花园里和迪肯干活。”玛丽说。

柯林皱起眉头,屈尊地看着她。

“我不会让那个男孩到这里来,如果你出去和他在一起,而不来和我聊天。”他说。

玛丽大为光火。她可以一声不响大为光火。她只是变得敌对而顽固,不在乎发生什么。

“要是你把迪肯赶走,我永远不进这间房子!”她还击。

“你必须得来,要是我想要你。”柯林说。

“我不会!”玛丽说。

“我会让你来的,”柯林说,“他们会把你拖进来。”

“他们会吗,王爷先生!”玛丽怒火冲天地说,“他们也许能把我拖进来,但是把我弄进来以后他们没法儿让我说话。我会坐在这儿,咬着牙,对你一字不吐。我甚至看都不看你。我会盯着地板!”

他们俩相互怒目倒竖的时候,真是配得好的一对儿。要是他们是两个街上的小子,早就扑向对方、混战一场。既然情况如此,他们退而求其次。

“你是个自私鬼!”柯林喊。

“你算什么?”玛丽说,“自私的人总说那样的话。任何没有顺他们心意的人都叫自私。你比我更自私。你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男生。

“我不是!”柯林反咬一口,“我哪有你的好迪肯自私!他留你和他一起玩泥巴,他知道我孤零零一个人。他就是自私,管你喜不喜欢!”

玛丽两眼冒火。

“他比世界上任何男生都好!”她说,“他是——他是个天使!”这听起来也许挺傻,但是她不在乎。

“一个好天使!”柯林满腔怒火地冷笑,“他是个旷野上跑的、粗俗的农家男孩!”

“他比一个粗俗的王爷好!”玛丽反驳,“他要好上一千倍!”

因为她在两个人里要更强壮,她渐渐占了他的上风。其实真相是,他这辈子从没和自己一样的人吵过架,总体来说,这场架对他大有裨益,虽然他和玛丽都丝毫不知。他把头转向枕头,紧闭双眼,一颗的眼泪挤了出来,顺着脸流下。他渐渐为自己觉得悲伤、可怜——不是为别人。

“我没有你自私,因为我一直在生病,我肯定有个包正从我背上长出来。”他说,“我会死的。”

“你不会的!”玛丽毫不同情地驳斥。

他地睁开眼睛,带着愤慨。他从没听到人说这样的话。他立刻既狂怒又略为高兴,假如一个人能够二者兼有的话。

“我不会?”他叫,“我会!你知道我会!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不相信!”玛丽乖戾地说,“你那么说,不过是让人可怜。我相信你为这个骄傲。我不相信!要是你是个好心孩子,那可能是真的——可是你太难缠了!”

尽管柯林的后背不健全,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带着颇健壮的怒气。

“滚出房间去!”他叫喊着,他抓起枕头,砸向玛丽。他的劲不够扔得远,枕头只是落到她脚下,可是玛丽的脸拧得像个胡桃夹子。

“我这就走,”她说,“而且我不会回来!”

她走到门口,手触到门时,她转身又说。

“我本来要告诉你各种各样有趣的事。”她说,“迪肯带来了他的狐狸和乌鸦,我本来要全部告诉你的。现在我一样都不告诉你!”

她雄赳赳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她大吃一惊,发现一个专业护士站在那儿,仿佛她一直在偷听,更惊人的是,她在笑。她是个大个子、漂亮、年轻的姑娘,根本不该做专业护士,因为她不能忍受残疾人,她总是找借口把柯林留给玛莎或者随便哪个能代替她的人。玛丽从没喜欢过她,就白白地站在那儿,朝上盯着她,她正站着用手帕捂着嘴咯咯傻笑。

“你在笑什么?”她问她。

“笑你们两个小孩儿,”护士说,“对这个被宠得恶心的孩子,最好的事情就是有个和他一样被惯坏的人站出来和他作对;”她又用手帕捂着嘴笑,“要是他有个小丫头做妹妹,和他干架,没准儿已经救了他。”

“他会死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护士说,“他的病有一半是歇斯底里和发脾气。”

“什么是歇斯底里?”玛丽说。

“如果你让他接下来大发脾气,你就知道了——不管怎样,你已经给他歇斯底里的由头了,我很高兴。”

玛丽回到她的房间,和从花园里回来是感觉完全不同。她觉得不顺气、失望,可是丝毫不可怜柯林。她本来企盼着告诉他很多事,她不知把重大秘密告诉他是否安全。她本来已经慢慢觉得可以,但是现在她完全改变主意了。她永远不会告诉他,他可以待在他的房间里,永远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要是他想死就死!他活该!她觉得那么乖戾、冷酷,有几分钟,她几乎忘记了迪肯,忘记了弥漫世界的绿色面纱,忘记了旷野上吹来的柔风。

玛莎一直在等她,她脸上的烦恼暂时为感兴趣和好奇取代。桌上有个木头盒子,盖子被取掉,现出满满的、齐整的包裹。

“克兰文先生寄给你的,”玛莎说,“看起来里面是图画书。”

玛丽记起她去他房间那天他问她的。“你想要什么东西吗——布娃娃——玩具——书?”她打开包裹,一边猜想着他是不是寄了个布娃娃,还猜想着要是他真的寄了,她该拿它怎么办。然而他没有寄布娃娃。是几本美丽的书,和柯林的类似,其中两本是关于花园的,满是图片。有两三套游戏,一个美丽小巧的写字盒子,带着金色的花样单字母①。

每样东西都那么好看,快乐渐渐把愤怒挤出了她的脑子。她根本没有指望他能记得她,她冷酷的小心肠变得非常温暖。

“我写得比描得好。”她说,“我用那支笔写的第一样就是给他的信,告诉他我欠他的情。”

假如她和柯林是朋友的话,她会立刻跑去给他看她的礼物,他们会一起看图画,读读园艺书,也许还会试着玩游戏,他会享受乐趣,一次也不会想起他会死,或者把手放到脊柱上察看有没有包鼓起来。他那么做的时候,态度让她难以忍受。因为他自己显得那么恐惧,给她一种不舒服的恐惧感。他说有一天他发觉哪怕很小的包,他就知道他的背开始变驼了。他听到莫得劳克太太对护士窃窃私语,让他有这个念头,他私下里想来想去,直到这个念头牢牢地钉进了他脑子里。莫得劳克太太说他爸爸是孩子的时候,背就显出那种驼样子了。除了玛丽,他从没告诉任何人,多数时候人们所称的“大发脾气”来自他隐藏的恐惧。他告诉玛丽的时候,玛丽曾经可怜过他。

“他不顺气了,累了,就总是开始想这个,”她自言自语,“他今天一直不顺气。也许——也许他今天下午就想着这个。”

她静静地坐着,低头看着地毯,思量着。

“我说我永远不会回去——”她犹豫着,眉头深锁——“可是也许,只是也许,我会去看看——要是他想要我——在早晨。也许他会再用枕头砸我,可是——我想——我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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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花样单字母:一个人名字或者姓的第一个字母,设计成华丽复杂的花样,代表这个人,玛丽·伦诺克斯的花样单字母就该是M或L.类似中国人的印章,也是设计成独特的样子,印在各种东西上表示所有权。
荔枝

11-09-26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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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小王爷


 

 

早晨到来时,旷野隐藏在雾霭之中,雨仍然不止。不能出门了。玛莎很忙,玛丽没有机会和她说话,不过下午她叫她来幼儿房和她一起坐坐。她来了,带着没事做时总是织着的袜子。

“你怎么了?”她们一坐下她就问,“你看着像有事情要讲。”

“我是有。我查出哭声是怎么回事了。”玛丽说。

玛莎任由针织活儿落到膝盖上,用震惊的眼睛盯着她。

“你不会!”她惊呼,“不可能!”

“我夜里听见哭声,”玛莎接下去说,“就起来去看是从哪里来的。是柯林。我找到了他。”

玛莎的脸惊恐得变红了。

“啊!玛丽小姐!”她半哭着说,“你不应该那么做——你不该!你会让我倒霉的。我从来没有对你提起他——但是你会让我倒霉的。我准会丢工作的,妈妈该怎么办啊!”

“你不会丢工作的,”玛丽说,“他高兴我来了。我们聊啊聊,他说他高兴我来了。”

“是吗?”玛莎叫,“你肯定?你不知道,随便什么惹着了他,他是什么样子。他是个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婴儿,可是他发火的时候,他会尖叫,专门吓我们。他知道我们不敢由着自己的心意。”

“他没有被惹恼,”玛丽说,“我问他我该不该走开,他让我留下。他问我问题,我坐在脚凳上,跟他讲印度、知更鸟、迪肯。他不肯让我走。他让我看他妈妈的画。我离开之前,唱歌哄他睡着了。”

玛莎明显吃惊得屏息。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她提出异议,“就像你径直走进狮子笼。要是依他平时,他早就勃然大怒,把整个房子掀了起来。他不准生人见到他。”

“他允许我看着他。我一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瞪眼看!”玛丽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焦虑不安的玛莎喊着,“要是莫得劳克太太发现了,她会以为我破坏规矩告诉了你,我就要被送回妈妈那里。”

“他一点儿都不会告诉莫得劳克太太。开始会是个秘密,”玛丽坚定地说,“而且他说每个人都必须按他喜欢的办。”

“哎是,那肯定是真的——坏孩子!”玛莎叹气,用围裙擦着额头。

“他说莫得劳克太太必须这样。他想我每天去和他聊天。他想叫我的时候,你要来告诉我。”

“我?!”玛莎说,“我准会丢工作的——我肯定会!”

“你不会的,要是你做他要你做的,每个人都要服从他的命令。”玛丽辩解。

“你难道想说,”玛莎双眼圆睁,喊道,“他对你好?!”

“我想他差不多像我。”玛丽回答。

“那你一定是蛊惑了他!”玛莎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魔法吗?”玛丽询问,“我在印度听到过魔法,但是我不会。我只是走进他的房间,见到他我很吃惊,就站着瞪眼睛。然后他转身瞪着我。他以为我是个鬼或者梦,我以为他也是。那真是奇迹,半夜单独在一起,相互不认识。我们开始相互问问题。我问他我是不是必须走开,他说不。”

“世界末日到了!”玛莎屏息。

“他怎么回事?”玛丽问。

“没有人知道能肯定无疑,”玛莎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克兰文先生像没了脑子似的。医生们以为他得进疯人院。因为克兰文太太死了,我告诉过你。他不愿意瞧一眼那孩子。他只是胡言乱语,说这会像他一样又一个驼背,死了好些。”

“柯林是驼背吗?”玛丽问,“他看起来不像。”

“他还不是,”玛莎说,“但是他打头就都错了。妈妈说这房子里麻烦和怒气太多,任何孩子都要出错。他们担心他的背不结实,一直小心照料——让他躺着,不让他走路。一次他们让他戴上一个支架,可是他气恼得一病不起。然后一个大医生来看他,让他们把支架取了。他狠狠地训了其他医生一顿——用礼貌的态度。他说药用得太多了,太顺随着他了。”

“我觉得他是个被惯坏的男生。”玛丽说。

“从来没有他这么坏的孩子!”玛莎说,“我不是说他没怎么病过。有两三次,咳嗽和感冒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得了一次风湿病,一次伤寒。啊!莫得劳克太太那次真的惊恐坏了。他昏迷着,她正和护士讲话,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她说:‘这次他肯定要死,对他对大家都最好。’然后她去瞧他,他就在那里大眼圆睁,瞪着她,像她自己一样清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就瞪着她,说:‘你给我水,住嘴!’”

“你觉得他会死吗?”玛丽问。

“妈妈说,随便哪个小孩,不呼吸新鲜空气,除了躺着看图画书、吃药,什么也不做,怎么会活下来。他体弱,憎恨把他抬出去的麻烦,他很容易感冒,就说出去让他恶心。”

玛丽坐着注视着火。“我怀疑,”她慢慢说,“到花园里看东西生长会不会对他有好处。对我有好处。”

“他最厉害的一次发病,”玛莎说,“是他们把他抬出去,到喷泉旁的玫瑰那里。他在文章里读到人得一种什么他叫‘玫瑰寒’的,他开始打喷嚏,说自己染上了,然后一个新来的花匠经过,不知道规矩,好奇地看着他。他勃然大怒,他说花匠看他因为他要长成一个驼背。他把自己哭得发烧,病了一夜。”

“要是他对我发脾气,我永远再不去见他。”玛丽说。

“他会得到你的,要是他要你。”玛莎说,“你可能也一开始就知道了。”

很快,铃响了,她裹起针织活儿。

“我敢说是护士想让我和他呆一会儿,”她说,“我但愿他情绪好。”

她出了房间大约十分钟,然后表情迷惑地回来了。

“嗯,你已经蛊惑了他,”她说,“他已经起来了,在沙发上和图画书在一处。他告诉我护士会远远呆着直到六点。我要去隔壁房间等话。她一走他就把我叫去,说:‘我要玛丽·伦诺克斯来和我聊天,记住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最好尽快去。”

玛丽很愿意快快去。她想见柯林不如想见迪肯那么厉害,不过她很想见他。

她进入他的房间时,炉子里有一堆旺火,在日光里她看到这真的是个美丽的房间。地毯、窗帘、墙上的画和书有着丰富的颜色,不顾灰天与落雨,这些颜色让房间熠熠生光,显得舒适。柯林看着像一幅画。他裹在一件天鹅绒晨袍里,坐靠着一个锦缎大靠枕里。他双颊各有一个红团。

“进来,”他说,“我一早上都在想着你。”

“我也在想你。”玛丽回答,“你不知道玛莎有多害怕。她说莫得劳克太太会以为她把你的事告诉了我,然后她就会被打发走。”

他皱眉。

“去叫她来,”他说,“她在隔壁房间。”

玛丽去把她带来。可怜的玛莎从头抖到脚。柯林仍然皱着眉。

“你是不是必须做我高兴的事?”他询问。

“我必须做你高兴的,先生。”玛莎支吾着,脸变得很红。

“莫得劳克是不是必须做我高兴的事?”

“每个人都必须,先生。”玛莎说。

“嗯,那么,要是我命令你把玛丽小姐给我带来,要是莫得劳克发现了,她怎么能打发你走?”

“请您不要让她知道,先生。”玛莎祈求。

“要是她敢对这事说一个‘不’字,我就把她打发走,”柯林少爷庄严地说,“她不想那样,我可以告诉你。”

“谢谢您,先生。”玛莎飞快地行了个屈膝礼,“我是想尽我的职责。”

“我想要的就是你的职责,”柯林更为庄严地说,“我会照看你。现在出去。”

门在玛莎身后关上,柯林发现玛丽小姐盯着他,仿佛他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那样看着我?”他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两件事。”

“什么事?坐下来告诉我。”

“这是第一件,”玛丽说,到大凳子上坐下,“有次在印度我看到一个男孩,是个王爷。他浑身镶满了红宝石、绿宝石、钻石。他对他的手下说话就像你对玛莎一样。每个人都必须做他说的任何事——立刻。我觉得要是他们不做会被杀头。”

“我过一下会让你告诉我印度王爷,”他说,“不过先告诉我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在想,”玛丽说,“你和迪肯多么不一样。”

“谁是迪肯?”她说,“多么奇怪的名字!”

她不妨告诉他,她想可以只谈迪肯不提秘密花园。她喜欢听玛莎说迪肯。另外,她热切地想谈迪肯。这样好像离他近一些。

“他是玛莎的弟弟。他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能够魅惑狐狸、松鼠、小鸟,就像印度土著魅惑蛇一样。他在短笛上吹出非常柔软的调子,它们都跑来听着。”

他那一侧的桌子上有些大书,他突然拖过来一本,“这里面有一幅耍蛇人的画,”他大声说,“过来看。”

书很漂亮,带着极其华丽的彩色插图,他翻到其中一幅。

“他能那样做吗?”他热切地问。

“他吹着笛子,它们听着,”玛丽解释,“但是他不称之为魔法,他说他在旷野上呆的时间长,懂得它们的道道儿。他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只鸟或者兔子,他就那么喜欢它们。我想他对知更鸟提问题。好像它们柔软地叽叽喳喳相互说话。”

柯林躺到靠枕上,眼睛越来越大,脸颊上的两团火烧着。

“再跟我讲他。”他是。

“他懂得一切蛋和巢的事儿,”玛丽继续,“他知道狐狸、水獭、獾住在哪里。他保守秘密,这样其他男生就不能找到它们的洞,吓着它们。他知道旷野上长着的、住着的所有东西。”

“他喜欢旷野?”柯林说,“他怎么会喜欢这么个又大、又空、又阴沉的地方?”

“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玛丽抗议,“上面长着成千上万可爱的东西,有成千上万的小动物在忙着筑巢、挖洞造穴、相互蹦跳、唱歌、吱吱尖叫。它们非常忙,玩得非常开心,在地底下、树上,还有石楠丛里。那是它们的世界。”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柯林说,挪到肘上注视着她。

“我一次都没有去过,其实,”玛丽突然记起来,“我只在黑夜里坐车经过。我觉得丑陋得骇人。玛莎先跟我讲,然后迪肯。迪肯讲旷野的时候,你觉得你看到各种东西、闻到它们,好像你站在石楠丛里,阳光明媚,金雀花闻着像蜂蜜——到处满是蜜蜂和蝴蝶。”

“你要是生着病,就什么都没见过。”柯林不安宁地说。他看着如同一个人听着远处的某种陌生的声音,捉摸着那是什么。

“要是你待在屋子里,就见不到。”玛丽说。

“我不能到旷野上去。”他声带怨怼。

玛丽沉默一下,然后她说了大胆的话。

“你可能会——某一天。”

他动了动,仿佛被吓了一跳。

“到旷野上去!我怎么行?我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玛丽毫不同情地说。她不喜欢他谈起死的态度。她不觉得怎么同情。她反而觉得他几乎是在拿这个炫耀。

“噢,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听说,”他不顺气地回答,“他们总在窃窃私语,以为我注意不到。他们也希望我死。”

玛丽小姐觉得非常非常倔强。她抿紧了两片嘴唇。

“要是他们希望我死,”她说,“我就不死。谁希望你死?”

“仆人们——当然还有克兰文医生,因为他可以得当米瑟韦斯特庄园,脱贫致富。他不敢这么讲,可是每次我病情加重,他就显得兴高采烈。我得风湿病的时候他的脸长得可胖了。我想我爸爸也但愿我死。”

“我不相信他希望。”玛丽相当顽固地讲。

这让柯林再次转身看着她。

“你不相信?”他说。

然后他躺到靠枕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也许他们两个都在想着奇怪的事情,小伙子通常不会想的事情。

“我喜欢伦敦来的大医生,因为他让他们把铁家伙取了下来。”终于玛丽说,“他说了你会死吗?”

“没有。”

“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窃窃私语,”柯林回答,“可能他知道我恨人窃窃私语。我听到他说一件事,声音很大。他说:‘要是这个男孩儿下了决心,他就可能会活下来。要让他心情舒畅。’听起来他好像在发脾气。”

“我来告诉你谁能让你心情舒畅,可能吧,”玛丽思索着说。她觉得似乎她想让这件事非此即彼地解决掉。“我相信迪肯能够。他总是谈着活的东西。他从来不谈死的东西,或者生病的东西。他总在抬头望天观察飞鸟——要不低头看地上生长着的东西。他有那么圆那么蓝的眼睛,总是地睁开着到处看。他大笑起来嘴巴咧得那么开——还有他的脸红得——红得像樱桃。”

她把凳子朝沙发拉近,一想起那张弯弯的宽嘴和大睁的眼睛,她的表情大为改变。

“瞧,”她说,“我们不要讲死;我不喜欢。我们来讲活着。我们来讲,讲迪肯。然后我们来看你的图画。”

这是她可能说的最好的东西。谈迪肯意味着谈旷野,谈农舍,谈里面住着的十四个人,每周靠十六先令过活,孩子们像马驹似的被旷野上的草喂肥。还有迪肯的妈妈——还有跳绳——还有阳光照耀的旷野——还有黑色草皮上冒出的灰绿色点点。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玛丽从没说过这么多话——柯林又说又听,也从没这样过。他们两个都开始没来由地大笑,就像小孩们在一起高兴时那样。他们笑的那样,到最后他们那么吵闹,仿佛他们已经成为两个正常、健康、自然的十岁小生灵——而非一个僵硬、瘦小、无爱心的小女孩;一个生病的、自认将死的小男孩。

他们自得其乐,忘记了图画,忘记了时间。他们为季元本和他的知更鸟放声大笑,柯林突然记起什么,竟然坐了起来,仿佛忘记了他后背软弱。

“你发觉没有,有件事我们从来没有想起,”他说,“我们是表兄妹。”

真奇怪,他们聊了这么多,却从没记起这么简单的事,他们笑得更加大声了,因为他们现在有心情为任何事情大笑。正在欢乐之中,门开了,走进来莫得劳克太太和克兰文医生。

克兰文医生伴着警铃声突然一跳,莫得劳克太太差点儿朝后摔倒,因为他碰巧撞到了她。

“老天爷!”可怜的莫得劳克太太惊呼,眼睛几乎鼓得几乎要掉了,“老天爷!”

“这算什么?”克兰文医生说,朝前来,“这是什么意思?”

玛丽再次回想起印度小王爷。柯林回答,仿佛医生的警铃、莫得劳克太太的恐怖都毫无影响。仿佛进来的是一只老猫一只老狗,他丝毫不为所扰、不为所惧。

“这是我的表亲,玛丽·伦诺克斯。”他说,“我让她来和我聊天。我喜欢她。我派人叫她的时候,她必须随时过来。”

克兰文医生责备地转向莫得劳克太太。

“噢,先生,”她气喘吁吁,“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个地方没有哪个仆人敢说——他们都被命令过。”

“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柯林说,“她听到我哭,自己找到了我。我高兴她来了。别犯傻,莫得劳克。”

玛丽看出克兰文医生不高兴,但是很明显他不敢反对他的病人。他坐到柯林旁边给他把脉。

“我担心你激动过度了。激动对你不好,我的孩子。”他说。

“她要是不来,我就会激动。”柯林回答,眼睛开始危险地冒光。“我现在好些。她让我好些。护士必须带她来我这儿。我们要一起喝茶。”

莫得劳克太太和克兰文医生为难地对视,但是显然无计可施。

“他确实显得好多了,先生,”莫得劳克太太试着说,“不过,”——她仔细考虑着这件事——“今天早晨她进房间以前,他显得好些了。”

“她昨天晚上来过。她和我呆了很久。她给我唱了一首兴都斯坦歌,让我睡着了。”柯林说,“我醒来时觉得好些。有胃口吃早饭。现在我想喝茶。告诉护士,莫得劳克。”

克兰文医生没有久留。护士进房间的时候,他对护士说了几分钟,对柯林警告了几句。他一定不能多说话;他一定不能忘记他有病;他一定不能忘记他很容易累。玛丽想,看来有很多不愉快的事他不能忘记。

柯林显得烦躁,奇怪的黑毛毛眼睛盯在克兰文医生脸上。

“我想忘记,”终于他说,“她让我忘记。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要她。”

克兰文医生离开房间时显得不高兴。他对坐在大凳子上的小女孩儿困惑地一瞟。从他一进来,她就又变成一个生硬、沉默的孩子,他看不出吸引力在哪里。男孩确实显得明朗些,然而——他沉重地叹着气,沿着走廊走了下去。

“他们总想让我吃东西,在我不想吃的时候。”柯林说,那时护士把茶端进来,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现在,要是你吃的话我也吃。那些小松糕看着挺热、挺不错。给我讲印度王爷。”
荔枝

11-09-26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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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zhlzw.com/lzsj/mz/256018.html

《绿野仙踪全集》在线阅读
荔枝

11-09-26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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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绿野仙踪全集》又名《OZ国经典童话》,是美国作家弗兰克·鲍姆(Frank Baum)在1900--1920年期间陆续创作发表的奇幻冒险童话故事集,共十四本,有“美国的《西游记》”之称。弗兰克·鲍姆的“绿野仙踪”系列是美国最著名的童话故事,是美国儿童文学协会(CLA)评选的“十部美国最伟大的儿童文学作品”之一,也是美国全国教育协会(NEA)推荐的“最佳童书之一”。问世百年以来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出版,根据“绿野仙踪”故事改编的动画片、电影、舞台剧等更是不计其数。国内常见的《绿野仙踪》是这个系列的第一本。文汇出版社这次组织了一批专家对《绿野仙踪全集》进行了翻译,给喜爱OZ国故事的读者献上了丰盛的大餐。该书是《绿野仙踪全集》的第一本,供广大小朋友们阅读。

[引用原文已无法访问]
玉米妈妈

11-09-26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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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MM《绿野仙踪》贴的是哪个版本,哪个出版社
荔枝

11-09-26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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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是柯林”


 

 

玛丽去吃晚饭的时候,把图带回房子里,给玛莎看。

“啊!”玛莎大为骄傲地说,“我从不知道我们家迪肯有这么聪明。这里画的是一只米瑟原画眉鸟在巢里,大小和真的一样,比真的自然两倍。”

这时玛丽明白了,迪肯是用画传递消息。他的意思是她应该放心他会保守她的秘密。她的花园是她的巢,她像一只米瑟原画眉鸟。噢,她多么喜欢那个奇怪而又普通的男生! 

她希望他第二天马上就回来,她入睡时盼望着早晨。

可是你永远不知道约克郡的天气将会怎样,特别是春天。夜里,她被雨点重重敲打窗户的声音吵醒。瓢泼大雨如注而下,风声在这座巨大古老的房子拐角处、烟囱里“呜啸”着。玛丽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倒霉又愤怒。

“这雨和我以前一样专爱作对,”她说,“它知道我不想要它,所以要来。”

她栽回枕头上,埋着脸。她没有哭,而是躺着恨重重击下的雨声,她恨风,恨风的“呜啸”声。她再也睡不着。丧气的声音让她醒着,因为她自己觉得丧气。如果她觉得高兴,风雨声很可能已安抚她入睡。风“呜啸”得多响啊,雨点泼得多大,击打着窗玻璃啊! 

“听着就像一个在荒野迷路的人,不断流浪,不断哭泣。”她想。

她已经醒着辗转反侧了大概一小时,突然有什么让她从床上坐起来,头转向门听着。她听啊,听啊。

“现在这不是风,”她出声地低语,“那不是风。不一样。是我以前听到过的哭声。”

她房间的门稍微开着一点,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一种遥远模糊的焦躁哭声。她听了几分钟,一刻比一刻肯定。她感到必须找出那是什么。这似乎比秘密花园和掩埋的钥匙更加奇怪。也许实际上是造反的情绪让她大胆。她脚离开床,站在地上。

“我要去查出那是什么,”她说,“大家都在睡,我才不在乎莫得劳克太太呢——我不在乎!”

床边有一支蜡烛,她拿起来轻轻地走出房间。走廊很长很黑,但是她太兴奋,不顾了。她想她记得在哪个角拐去那个门上盖挂毯的短走廊——她迷路那天,莫得劳克太太出现时穿过的那个走廊。声音是从那个走廊来的。于是她在微光里继续走,几乎是凭感觉找路,她的心跳得很响,她想像自己都能听见了。遥远模糊的哭声持续着,引导着她。有时它停顿一下,又开始。该在这个角拐弯吗?她停下来思考。是,是这个。走到这个走廊尽头,然后左转,然后上两段宽台阶,再右拐。对,挂毯盖着的门。

她轻轻推开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哭声听得明明白白,尽管不响亮。声音在左边的墙那一侧,再走几码有道门。她能看到门下微微透出光。那人在那个房间里哭着,是个相当年轻的人。

于是她走到门前,推开门,她站到了房间里! 

宽敞的房间里有古老、堂皇的家具。暗火微弱的红光染在火炉前的砖地上,一盏灯点在一架四角带柱、挂着锦缎的雕花床旁边,床上躺着一个男孩,焦躁地哭着。

玛丽惊疑不定,不知自己是不是在一个真实的地方,还是她不知不觉又睡着了在梦中。

男孩的脸尖瘦、细致,色如象牙,他的眼睛衬着脸显得太大了。他也有很多头发,大卷大卷跌在额上,让他的瘦脸显得更小了。男孩看上去病了很久,但是他哭似乎更是因为觉得疲惫别扭,而非疼痛。

玛丽手拿蜡烛站在门旁,屏住呼吸。然后她溜过房间,随着她靠近,亮光吸引了男孩的注意,他在枕上扭头瞪着她,灰眼睛睁得那么大,似乎大不可测。

“你是谁?”终于他半是恐惧地低语,“你是个鬼吗?”

“不,我不是,”玛丽回答,她自己的低语听着半是恐惧,“你是吗?”

他瞪啊瞪啊瞪。玛丽忍不住注意到他有多么奇怪的一双眼睛。玛瑙灰,在他的脸上显得太大,因为它们周围满是黑睫毛。

“不是,”他大概等了一阵才回答,“我是柯林。”

“柯林是谁?”她支吾着。

“我是柯林·克兰文。你是谁?”

“我是玛丽·伦诺克斯。克兰文先生是我叔叔。”

“他是我爸爸。”男孩说。

“你爸爸!”玛丽倒吸一口气,“从来没人告诉我他有个儿子!他们为什么不?”

“过来。”他说,奇怪的眼睛仍然盯着她,表情焦虑。

她走近床,他伸出手摸她。

“你是真的,是不是?”他说,“我经常做这么真的梦。你可能也是一个。”

玛丽离开房间时套上了一件羊毛袍子,她把一片袍子放到他的手指之间。

“揉一揉,看多厚多暖和,”她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掐你一下,给你显示我有多真。有一下我也以为你是个梦。”

“你从哪里来?”他问。

“从我自己的房间里。风呜啸得我睡不着,我听到有人哭,想找出来是谁。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也睡不着,我头疼。再告诉我你的名字。”

“玛丽·伦诺克斯。没有人告诉你我来这里住吗?”

他仍然在捻着她的袍子,不过他显得有些相信她是真实的。

“没有,”他回答,“他们不敢。”

“为什么?”玛丽问。

“因为我会害怕你会看到我。我不准人看到我,和我说话。”

“为什么?”玛丽又问,觉得一刻比一刻迷惑。

“因为我总是这样,生病,必须躺着。我爸爸也不准别人和我说话。仆人不准谈论我。如果我活下来,我也许会驼背,但是我不会活下来。我爸爸憎恨去想起我可能会像他一样。”

“哦,这是多么古怪的一座房子!”玛丽说,“多么古怪的一座房子!一切都是个秘密。房间锁起来,花园锁起来——还有你!你是不是被锁起来的?”

“不。我待在这个房间,因为我不想被搬出去。那太累我了。”

“你爸爸来看你吗?”玛丽冒险问。

“有时候。一般我睡着的时候。他不愿意见我。”

“为什么?”玛丽忍不住又问。

一种愤怒的阴影掠过男孩的脸。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去世了,让他厌恶看到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听到人们在说。他几乎仇恨我。”

“他仇恨花园,因为她死了。”玛丽半是自言自语。

“什么花园?”男孩问。

“哦!不过是——不过是一个她过去喜欢的花园,”玛丽结结巴巴,“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几乎是一直。有时候我被带到海边的地方,但是我呆不下去,因为大家都瞪着我看。我过去戴着一个铁环,撑直我的背,但是一个伦敦来的大医生来看我,说那很愚蠢。他叫他们取掉,让我待在户外的新鲜空气里。我讨厌新鲜空气,我不愿意出去。”

“我刚来这儿时不喜欢。”玛丽说,“你为什么不停地那样看我?”

“因为那些梦太真实了,”他相当焦躁地回答,“有时候我睁开眼睛,不能相信我醒着。”

“我们两个都醒着,”玛丽说。她扫了一圈高高的天花板,阴影满布的角落,微弱的火光。“看起来真像个梦,半夜三更,房子里的每个人都睡了——除了我们。我们清醒得很。”

“我不愿意这是梦。”男孩焦虑不安地说。

玛丽一下子想起什么来。

“要是你不喜欢别人看到你,”她开口道,“你想要我走开吗?”

他仍然拿着她的那片袍子,他略略拉了一下。

“不,”他说,“要是你走了的话,我肯定会觉得你是个梦。如果你是真的,就在那个脚凳上坐下来聊天。我想听你的事。”

玛丽在床边的桌子上放下蜡烛,在带褥垫的脚凳上坐下。她根本不想走。她想留在这个神秘的、远远隐藏的房间里,和这个神秘的男孩说话。

“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她说。

他想知道她来米瑟韦斯特庄园多久了;他想知道她的房间在哪一个走廊上;他想知道她一直在做什么;她是不是和他一样讨厌旷野;她来约克郡之前住在哪里。她回答所有这些问题,还有别的许多问题,他躺在枕头上,听着。他让她讲了很多印度和越洋旅行。她发现因为他一直是残疾人,其他孩子知道的事情他不懂。他还很小的时候,一个护士教会他读书,他总是在读书,在华丽的书里看图画。

虽然他醒着的时候,爸爸很少看他,各种各样奇妙的东西都给他,来娱乐他自己。然而,从未能取悦于他。他可以有要什么有什么,从不必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每个人都必须让我高兴,”他漠不在意地说,“我发脾气都觉得恶心。没人相信我能活到长大。”

他说这话,仿佛他已经惯了这个念头,它完全不再要紧。他似乎喜欢玛丽的声音。当她接着说下去,他昏昏地、有趣味地听着。有一两次她怀疑他正渐渐打起了瞌睡。可是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打开一个新话题。

“你多大?”他问。

“我十岁,”玛丽回答,一时间忘了自己的烦恼,“你也是。”

“你怎么知道?”他声带惊奇地讯问。

“因为你出生的时候,花园门被锁上了,钥匙被埋起来。已经锁了十年了。”

柯林半坐起来,转向她,身子撑在双肘上前倾。

“什么花园门被锁起来?谁干的?钥匙埋在哪里?”他呼喊,似乎突然间非常感兴趣。

“是——是克兰文先生仇恨的那个花园,”玛丽神经紧张地说,“他把门锁起来。没人——没人知道钥匙埋在哪里。”

“是什么样的花园?”柯林热切地追问。

“任何人不准进去已经有十年了。”这是玛丽小心地回答。

可是小心已经太迟了。他非常像她自己。他也无事可想,这个密藏着的花园的念头吸引着他,正如曾经吸引了她。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它在哪里?她去找过门吗?她问过花匠吗? 

“他们不肯说,”玛丽说,“我想有人告诉他们不准回答问题。”

“我能让他们回答。”柯林说。

“你能吗?”玛丽支吾道,渐渐感到恐怖。要是他能让人们回答问题,谁知道什么会发生? 

“每个人都必须让我高兴。我告诉过你的。”他说,“要是我活下来,这地方有一天会属于我。他们都知道。我能让他们告诉我。”

玛丽原本不知道自己被惯坏了,但是她能清楚地看到这个神秘的男孩被惯坏了。他以为全世界都是他的。他多么怪僻,他说起活不长的态度多么冷漠。

“你觉得你活不长?”她问,半是好奇,半是希望他忘记花园。

“我相信我不会。”他像刚才说话一样漠不关心地回答,“从我记事起,我一直听到人们说我不会。起初他们以为我太小不懂,现在他们以为我听不见。但是我能。我的医生是我爸爸的表弟。他很穷,要是我死了,我爸爸死的时候整个米瑟韦斯特庄园都归他。按理我以为他不会希望我活下来。”

“你想活吗?”玛丽询问。

“不,”他回答,一副乖戾、厌倦的样子。“但是我不想死。我觉得病的时候,我躺在这儿,想这件事,直到我哭了又哭。”

“我三次听到你哭,”玛丽说,“但是我不知道是谁。你是在为那个哭吗?”她这么做,想让他忘记花园。

“我敢说多半是,”他回答,“我们来说别的。说说花园。你不想看到吗?”

“想。”玛丽回答,声音很低。

“我想,”他固执地继续,“我觉得我以前从没真的想去看什么,但是我想看那个花园。我想把钥匙挖起来。我想把门打开。我也许可以让他们把我放在椅子里抬过去。算是呼吸新鲜空气。我打算让他们把门打开。”

他已变得相当激动,他奇怪的眼睛开始星星一样发光,更加大不可测了。

“他们必须让我高兴,”他说,“我会让他们抬我去那里,我会让你也去。”

玛丽的手相互紧抓。一切都毁了——一切!迪肯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永远不能再感到像一只米瑟原的画眉鸟有一个安全隐藏的巢了。

“噢,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那么做!”她喊出声来。

他瞪着她,好像觉得她发疯了! 

“为什么?”他惊呼,“你说你想看到它的。”

“我是想,”她几乎喉头呜咽地回答,“可是如果你让他们打开门,就那样抬你进去,它永远不再是秘密了。”

他更加往前倾。

“一个秘密,”他说,“你什么意思?告诉我。”

玛丽的词句几乎跌跌撞撞。

“你看——你看,”她断断续续地说,“假设除了我们没人知道——假设有一道门,藏在常春藤下什么地方——假设有门——假设我们找到它;假设我们能一起从门那里溜进去,在身后关上,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人,我们叫它我们的秘密花园,假装——假装我们是米瑟原的画眉鸟,它是我们的巢,假设我们可以几乎每天在那里玩,挖土种种子,让它全部活过来——”

“它死了吗?”他打断她。

“很快就会死了,要是没有人关心它的话,”她说下去,“球根还活着,可是玫瑰——”

他又止住她,和她一样兴奋。

“什么是球根?”他迅速插话。

“是水仙、百合和雪花莲。它们现在正在土里长——冒出灰绿的点点,因为春天要来了。”

“春天要来了吗?”他说,“是什么样子?你要是生病,在屋子看不见。”

“就是太阳照进雨水,雨水落进太阳,东西往上冒,在地下生长。”玛丽说,“假设花园是个秘密花园,我们能够每天进去,观察东西每天越长越大,看有多少玫瑰是活的。你看不到吗?噢,你看不到假如是个秘密该好多少?”

他跌回枕头,躺在那里,他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我从没有过秘密,”他说,“除了那个活不到长大的。他们不知道我知道,所以算个秘密。但是我更喜欢这一种。”

“如果你不会让他们抬起去花园,”玛丽企求,“也许——我觉得几乎可以肯定我能找出怎么进去。那时——如果医生想让你坐在椅子里出去,如果你总能做你想做的,也许——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个男生来推你,我们可以单独去,那里会一直是个秘密花园。”

“我应该——喜欢——那样,”他说得非常慢,眼睛朦胧似梦,“我应该喜欢那样。我应该不会介意一个秘密花园里的新鲜空气。”

玛丽喘过气来,感到安全些了,因为让花园保持秘密的点子看来取悦于他。她几乎确定,如果她接着说,会让他在脑海里看到花园,就像她看到的那样,他会非常喜欢它,便不能忍受每个人都能随时踩进去。

“我会告诉你我想的它会是什么样子,假设我们能进去的话,”她说,“它被锁起来这么多年,东西也许都长成了结。”

他静静地躺着,听她继续说玫瑰。玫瑰可能已经笨手笨脚从这树爬到那树,垂挂下来——附近可能有很多鸟儿筑了巢,因为那里安全。然后她告诉他知更鸟和季元本,关于知更鸟可说得很多,说它又容易又安全,她不再担心。知更鸟让他那么快乐,他微笑着,直到他显得可算美好,刚开始玛丽曾觉得他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乏味,巨大的眼睛,大卷的头发。

“我不知道鸟可以那样,”他说,“但是你要是待在屋里,你永远看不到东西。你知道这么多东西。我觉得你好像已经到花园里去过似的。”

她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就什么也没说。显然他不期待回答,下一刻,他让她吃了一惊。

“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你看到墙上挂着的玫瑰色丝帘了吗,在炉台上方?”

玛丽原先没有注意到,然而她抬头看见了。是一道柔软的丝帘,似乎挂在什么画上。

“对。”她回答。

“上面垂着一根细绳,”柯林说,“去拉它。”

玛丽起来,非常迷惑不解,找到细绳。她一拉,丝帘在环上后退,一后退,露出一幅画。是一个带笑脸的女孩。她闪亮的头发用蓝色丝带束起来,她快乐可爱的灰眼睛和柯林不满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是玛瑙灰,看起来有实际两倍那么大,因为周围满是黑睫毛。

“她是我妈妈,”柯林抱怨地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死。有时候我恨她那么做。”

“好奇怪!”玛丽说。

“假如她活下来了,我相信我不会总是生病,”他嘟囔,“我敢说我也会活下去。而且我爸爸也不会厌恶看到我。我敢说我会有个强壮的后背。再拉上帘子。”

玛丽依言行事,回到脚凳。

“她比你漂亮多了,”她说,“可是她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至少形状和颜色一样。为什么用帘子盖着她?”

他不舒服地挪了挪。

“我让他们做的,”他说,“有时候我不喜欢她看着我。我生病倒霉的时候,她笑得太多了。另外,她是我的,我不要别人看到她。”

“要是莫得劳克太太发现我来过这里,会怎么说?”她询问。

“她会照我说的办,”他回答,“我会告诉她我想要你每天来和我聊天。我高兴你来了。”

“我也是,”玛丽说,“我会尽量经常来,可是”——她犹豫——“我要每天去找花园门。”

“对,你必须去,”柯林说,“然后你可以告诉我。”

他躺着想了几分钟,就像他曾经做过的,然后他又说。

“我想你也必须是个秘密,”他说,“我不会告诉他们,直到他们发现。我总可以叫护士到房间外去,说我想一个人呆着。你认识玛莎吗?”

“认识,我和她很熟,”玛丽说,“她服侍我。”

他朝外层的走廊点点头。

“她就睡在另一间房里。护士昨天走了,和她姐姐过夜,她想出去的时候总是让玛莎来照看我。玛莎会来告诉你什么时候来这儿。”

这一刻玛丽明白了她问起哭声时,玛莎为难的表情。

“玛莎这些时候一直知道你?”她说。

“是,她经常照顾我。护士喜欢离开我,然后玛莎来。”

“我来这儿很长时间了,”玛丽说,“我该走了吧?你的眼睛看着困了。”

“我但愿我能在你走以前睡着。”他颇为害羞地说。

“闭上眼睛,”玛丽说,把脚凳拉近些,“我会像在印度我奶妈做的那样。我会轻拍你的手,低声唱着什么。”

“我或许会喜欢那样。”他昏昏欲睡地说。

不知怎的她可怜他,不想他醒着躺在那里,所以她背靠在床上,开始拍打他的手,吟唱着一首很低的兴都斯坦语歌谣。

“很好听,”他更为昏昏欲睡地说,她继续吟唱、轻拍,然而当她再看时,他黑色的睫毛紧贴在脸颊上,因为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他已经睡着了。于是她轻轻地起来,拿起她的蜡烛,没有半点声响地溜走了。
荔枝

11-09-26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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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可以要一点泥土吗?”


 

 

玛丽跑得很快,当她抵达房间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额前的头发蓬松着,脸蛋是鲜亮的粉红色。她的饭在桌子上等着她,玛莎在旁边等着。

“你迟到了一点儿”她说,“你去哪儿了?”

“我见到了迪肯!”玛丽说,“我见到了迪肯!”

“我知道他会来,”玛莎欣喜地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我觉得他很美!”玛丽声调绝决地说。

玛莎往后一错身,但也高兴。

“嗯,”她说,“他是个再好不过的小伙子,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他英俊。他的鼻子翘得太厉害了。”

“我喜欢鼻子翘。”玛丽说。

“还有他的眼睛那么圆,”玛莎说,略有一丝犹疑,“虽然颜色是好看的。”

“我喜欢它们圆,”玛丽说,“它们的颜色和旷野上的天是一模一样的。”

玛莎高兴得神采奕奕。

“妈妈说他把眼睛弄成了那种颜色,因为他总抬头看鸟和云朵。可是他有一张大嘴,不是吗,现在还是?”

“我喜爱他的大嘴,”玛丽执拗地说,“我但愿我的嘴就像那样。”

玛莎快乐地笑起来。

“在你那么点儿的小脸上,那会显得稀罕、好笑,”她说,“不过我知道你见到他会是那样。你觉得种籽和工具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送来了那些?”玛丽问。

“啊!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不给你送来。只要约克郡有,他肯定会给你送来。他就是那么可靠的一个小伙子。”

玛丽担心接下来她可能会问棘手的问题,但是她没有。她对种籽和工具很有兴趣,只有一个时候吓坏了玛丽。就是她开始问花准备种在哪里的时候。

“你向谁问了吗?”她询问。

“我还没来得及问人。”玛丽犹豫着说。

“嗯,我不会问总园艺师。他太装模作样,饶奇先生就那样。”

“我从来没见过他,”玛丽说,“我只见过下手花匠和季元本。”

“我要是你,我就问季元本,”玛莎建议,“他没有看起来的一半坏,所有人都觉得他很阴沉。克兰文先生留下他,随他做想做的事,因为克兰文太太在世的时候他在这儿,过去他经常逗得她笑。她喜欢他。也许他能在哪儿给你找个角落,不挡道的。”

“要是不挡道,没人要的,没人会在乎那块地归我所有,是不是?”

“没有理由会,”玛莎说,“你不会妨害谁。”

玛丽用最快速度吃完饭,从桌旁起身要跑去房间再戴上帽子,但是玛莎止住了她。

“我有事告诉你,”她说,“我想让你先吃完饭。今早克兰文先生回来了,我觉得他想见你。”

玛丽脸色变得苍白。

“哦!”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刚来时他不愿意见我。我听皮切尔说他不愿意。”

“嗯,”玛莎解释,“莫得劳克太太说是因为妈妈。妈妈走去斯威特村,遇到了他。她以前从没跟他讲过话,不过克兰文先生去过我们家农舍两三次。他忘记了,可是妈妈没有,就冒昧地叫住了他。我不知道关于你她对他说了什么,可是她说的让他记起来看看你,在他又要走之前,就在明天。”

“噢!”玛丽呼喊,“他明天就走吗?我真高兴!”

“他要走很久。他可能要秋天冬天才回来。他要去国外旅行。他总是这样。”

“噢!我真高兴——真高兴!”玛丽感激地说。

如果他冬天才回来,就算是秋天,就有时间看着秘密花园醒过来了。即使那时他发现了,从她那里夺走,到那时她至少也有过那么多了。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想见——”

她没有说完,因为门开了,莫得劳克太太走进来。她穿着她最好的黑裙子和帽子,领子用一枚大领针紧扎,领章上有一个男人的脸。那是去世多年的莫得劳克先生的彩色照片,她盛装是总是戴上。她显得紧张而兴奋。

“你的头发毛糙了,”她说得快,“去梳梳。玛莎,帮她套上最好的裙子。克兰文先生派我把她带去他的书房。”

所有的红晕从玛丽脸上褪去。她的心开始怦怦跳,她觉得自己正变成一个僵硬、乏味、沉默的孩子。她甚至没有回答莫得劳克太太,而是转身走进她的卧室,玛莎跟在后面。玛莎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一言未发,头发梳了,等她相当齐整之后,她跟着莫得劳克太太在走廊上往下,沉默不语。她有什么可说?她必须得去,去见克兰文先生,他不会喜欢她,她不会喜欢他。她知道他会怎么看她。

她被领到房子里她从未到过的一带。最后莫得劳克太太敲门,有人说:“进来。”她们一起进门去。一个男人坐在炉火旁。

“老爷,这是玛丽小姐。”她说。

“你可以走了,让她在这里。我要你带她走的时候,会按铃叫你。”克兰文先生说。

等她出去关上门,玛丽只有站着等待。一个乏味的小东西,细小的手缠在一起。她能看出。椅子里的男人不是怎么驼背,就他的肩膀又高又斜而言,他的黑发染上了一根根的白发。他从高高的肩上转过头来,对她说话。

“过来!”他说。

玛丽朝他走。

他不丑。他的脸要是没有这么悲苦的话,可算英俊。他那样子,仿佛见到她让他苦恼、烦躁,他不知道到底该那她怎么办。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玛丽回答。

“他们好好照顾你吗?”

“是。”

他烦躁地揉着前额,一边查看她。

“你很瘦。”他说。

“我正在长胖。”玛丽回答,自觉从没比现在更生硬。

他的脸多么不开心!他的黑眼睛几乎对她视而不见,仿佛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他几乎难以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我把你忘了,”他说,“我怎么能记得起你?我本想派个家庭教师或者保姆给你,要不是这一类的什么人,但是我忘记了。”

“请你,”玛丽开口说,“请你——”这时,喉头一团气呛住了她。

“你想说什么?”他询问。

“我——我要保姆已经太大了,”玛丽说,“请你——请你先不要给我家庭教师。”

他又揉了揉前额,瞪着她。

“这是那个索尔比家的女人说的。”他心不在焉地说。

这时玛丽聚起余勇。

“她是——她是玛莎的妈妈吗?”她结结巴巴。

“是,我想是。”他回答。

“她懂得小孩,”玛丽说,“她有十二个。她懂。”

他好像醒过来。

“你想做什么?”

“我想到户外玩,”玛丽回答,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从来不喜欢印度的户外,这里让我觉得饿,我正在长胖些。”

他观察着她。

“索尔比太太说这对你有好处。也许是吧,”他说,“她想给你家庭教师之前,你要先长强壮些。”

“我在旷野上来的风里玩的时候,我觉得强壮。”玛丽理论道。

“你在哪里玩?”他接着问。

“到处,”玛丽喘息,“玛莎的妈妈送了我一根跳绳。我跳着绳跑——我还到处看有没有东西开始从土里冒出来。我没有什么妨害。”

“不要显得那么害怕,”他声音苦恼地说,“你不会有什么妨害,像你这么个孩子!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玛丽把手放到喉上,因为她怕他看到自己喉管里冒上的兴奋的结。她朝他跨近一步。

“我可以吗?”她瑟瑟地问。

她焦虑的小脸似乎让他更为苦恼。

“不要显得那么害怕,”他呼喊道,“你当然可以。我是你的监护人,虽然我对任何孩子都是个蹩脚的监护人。我不能给你时间或者心思。我病得太重,太沮丧,太心烦意乱;但是我希望你快乐、舒服。我对孩子一窍不通,但是莫得劳克太太会照看你,让你该有的都有。我今天派人带你来,因为索尔比太太说我应该见你。她的女儿谈起你。她觉得你需要新鲜空气,自由自在地到处跑。”

“她懂得小孩的一切。”玛丽不由自主地说。

“她按理应该,”克兰文先生说,“我觉得她在旷野上截住我相当唐突,但是她说——克兰文太太曾经对她仁善。”让他说亡妻的名字似乎是艰难的,“索尔比是个可敬的女人。看来你觉得她说的东西合情理。到户外尽你喜欢玩多少。这个地方大,你可以随便想去哪里,随你怎么让你自己开心。你想要什么东西吗?”一个念头似乎击中了他。“你想要玩具、书、布娃娃吗?”

“我可以,”玛丽颤抖着,“我可以要一点泥土吗?”

情急之下,她没有意识到这话听来多么奇怪,而且这不是她本来想说的。克兰文先生大为吃惊。

“泥土!”他重复,“你是什么意思?”

“用来种种子——长东西——看它们活过来。”玛丽支吾着。

他凝视着她一阵,然后迅速地把手覆上眼睛。

“你——这么关心花园吗?”他慢慢地说。

“在印度我不懂花园,”玛丽说,“我总是生病、疲倦,天气太热。有时候我在沙里做些小花床,把花插到里面。但是这里不同。”

克兰文先生起来,开始慢慢在房间里踱步。

“一点泥土,”他对自己说,玛丽想不知怎的她一定让他回忆起什么东西。待他停下来对他讲话,他的黑眼睛显得几乎温柔而仁慈。

“你可以想有多少泥土就有多少,”他说,“你让我想起另外一个人,深爱泥土和生长的东西。你看到你想要的一点泥土,”他的表情近于微笑,“拿去,孩子,让它活过来。”

“我可以从任何地方拿吗——如果没人要?”

“任何地方,”他回答,“好了!现在你必须走,我累了。”他触铃唤莫得劳克太太,“再见。我整个夏天都要外出。”

莫得劳克太太来得很快,玛丽想她一定在走廊外等着。

“莫得劳克太太,”克兰文先生对她说,“现在我见了孩子,明白索尔比太太的意思了。她开始上课之前必须没那么柔弱。给她简单、健康的食物。让她在花园里乱跑。不要过分照看她。她需要自由、新鲜空气、到处蹦蹦跳跳。索尔比太太时而要来看她,什么时候她可以去她家农舍。”

莫得劳克太太显得高兴。她听到不需要过分“照看”玛丽,如释重负。她早觉得她是个累人的差事,尽着胆子尽量少照看她。除此以外,她很喜爱玛莎的妈妈。

“谢谢,老爷。”她说,“苏珊·索尔比和我一起上过学,你走上一整天才能遇到这么个明理、好心的女人。我从来没有孩子,她有十二个,都是再健康、再好不过的孩子。他们不会对玛丽小姐有任何坏影响。我自己在管孩子上,总是采纳苏珊·索尔比的意见。你可能会称她为‘心智健全’——如果你理解我的意思。”

“我理解。”克兰文先生回答,“把玛丽小姐带走,让皮切尔来。”

当莫得劳克太太在走廊尽头离开玛丽,她飞回她的房间。她惊觉玛莎在那里等她。其实,玛莎拿走饭菜后早就急急赶了回来。

“我可以有自己的花园!”玛丽喊,“可以在我想要的地方!很长时间我都不会有家庭教师!你妈妈要来看我,我可以去你们家的农舍!他说我这样的小女孩不会有妨害,我可以随便做想做的任何事情——在任何地方!”

“啊!”玛莎快乐地说,“他很好心,对吧?”

“玛莎,”玛丽庄重地说,“他是个很好心的人,只不过他的脸那么悲苦,他的前额都皱到一起了。”

她尽最快速度跑到花园。她离开的时间远远长于她预想的,她知道迪肯需要早早起来走五英里。当她从常春藤下溜进门的时候,她看到,她离开时他在的地方没有人。园艺工具一起放在树下。她跑过去,环顾那一带,但是不见迪肯。他走了,秘密花园空了——除了知更鸟刚刚越过墙飞来,停在嫁接的玫瑰丛上,看着她。

“他走了,”她悲伤地说,“噢!他只是——他只是——只是一个林中精灵吗?”

嫁接的玫瑰丛上钉着一样白色东西,她看到了。是一张纸,确切讲是她为玛莎描的寄给迪肯的那封信中的一张。纸钉在一根长刺上,立刻她就明白是迪肯留下的。上面有潦草的字母和一幅图。起初她认不出是什么。然后她看出意思是一个巢里蹲着一只鸟。下面是描出的字母,说: “我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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