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艾弗里先生住在街对面,和亨利•拉斐特•杜博斯太太隔街相望。艾弗里先生每个星期日去教堂捐献时,总要在捐款盘里换些零钱。除了干这个外,他每天晚上坐在走廊上,一直坐到九点钟,然后打起喷嚏来。一天晚上,我们十分荣幸地看到了他的表演。那次表演看上去是最后一次,因为被我们注意以后,他再没表演过。那天晚上,杰姆和我正要离开雷切尔小姐前面的台阶,逋尔突然拦住我们:“天啊,看那边。”他指着街对面。开始,除了葡萄树遮盖的前廊外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可仔细一看,我们发现一道水弧从树叶上落下来,在街灯的昏暗光线中发出劈劈啪啪的溅水声。看上去从水源到地面之间有十英尺高。杰姆说艾弗里先生没尿准,迫尔说他一定是一天喝了一加仑。接着,他俩开始比赛,看谁尿得远,尿得猛,这使我感到又被抛下不管了,因为我在这个领域没有天赋。
迪尔伸伸懒腰,打个呵欠,然后随便说了句:“我有个好主意,咱们去散散步吧。”
他的话使我感到可疑。梅科姆镇上没有人光是为了散步而出去的。
“去哪儿,迪尔?”
他的脑袋往南边一歪。
杰姆说:“好吧。”我说不愿意去时,他很亲切地说:“你不一定要跟着去,小天使。”
“你不一定要去。记得……”
杰姆不爱谈论过去的失败:看来,他从阿迪克斯身上学来的唯一东西是盘问别人的艺术。“斯各特,我们不去干什么,只走到路灯那儿就回来。”
我们默默地在人行道上走着,听着人们在走廊的悬椅上压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听着住在街道两旁的成年人夜间轻轻的谈话声。偶尔可以听到斯蒂芬尼•克劳福德小姐的笑声。
“怎么样?”迪尔问。
“好吧。”杰姆说,“你怎么不回家,斯各特?”
“你们要干什么?”
原来,迪尔和杰姆要从那块松了一块叶板的百叶窗那儿向室内窥视,试试能不能看见拉德利,要是我不愿意跟他们去,可以立刻回家,但要守口如瓶,就这些。
“可你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今天晚上?”
因为晚上没人能看见他们,因为阿迪克斯在全神看书,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还因为,如果布•拉德利把他们杀了,他们将要失去的是新的学期而不是假期。另外,从外面朝一间黑屋子里看,晚上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些。杰姆问我懂不懂。
。杰姆,请你……”
“斯各特,我最后一次告诉你,要么闭上嘴,要么回家去——哎呀!你越来越象个丫头了。”.
他这么一说,我没别的办法,只好跟他们一道去。我们觉得最好从拉德利家房子后面的很高的铁丝网下面钻过去,那样被人看见的可能性小一些。
0
拉德利先生千什么是他自已的事。他想出来就会出来的。要是他愿意呆在这个屋子里,他就有这个权利。那些好打听别人事情的孩子(这是指我们这些小孩的委婉的说法)不要管他。如果我们晚上在自己房间里,阿迪克斯不敲门就闯进来,我们会怎么想。事实上,我们对拉德利先生的做法和这是一个道理。在我们看来拉德利先生的做法的确看起来反常,但在他自己看来却不是反常的。再说,难道我们没有想过,要和别人打交道,有礼貌的方法是通过前门,而不是通过房子侧面的窗子!最后,他还说除非被邀请,否则我们不要到这儿来。我们不要再玩他看见我们玩过的这种愚蠢的游戏了,不要嘲笑这条街或是这个镇上的任何人了……
“我们并没有跟他开玩笑,我们没有嘲笑他。”杰姆说,“我们只不过……”
“你们是那么干的,不是吗?”
“跟他开玩笑?”
“不,”阿迪克斯说,“你们把他的经历排成戏来启发街坊。”
杰姆好象有些激动。“我也没说过我们是那样做的,我没说过。”
阿迪克斯冷冷一笑。“你刚才就告诉了我。”他说,“你们马上停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几个都听着。”
杰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想当个律师,是吗?”阿迪克斯装得很严肃的样子。
杰姆觉得跟他磨嘴皮子没意思,不再做声了。爸爸走进屋子取出上午上班忘记带去的卷宗时,杰姆终于明白他上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律师的当。他等在离前面台阶很远的地方望着阿迪克斯离开家里朝镇上走去。等阿迪克斯走远了,听不见他的声音时,杰姆朝他喊起来;“我以前想过要当律师,现在可不一定了!”
Chapter6
“可以。”这是爸爸对杰姆的请求的答复。杰姆先问爸爸我们可不可以去雷切尔小姐的鱼塘边上和迪尔坐一会儿,因为这是迪尔在梅科姆县的最后一个晚上。“代我向他告别,明年夏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一道矮墙把雷切尔小姐的院子和我们家的车道隔开,我们从墙上翻过去。杰姆学鹑鸟吹了声口哨,迪尔在黑暗中回了暗号。
“没一丝风。”杰姆说,“看那边。”
他朝东边指去。一轮明月正从莫迪小姐家的核桃树后冉冉上升。
“月亮一照,显得更热。”他说。
“今晚上月亮里有十字架吗?”迪尔问,头也没抬。他正在用报纸和绳子卷支烟。
“没有,只有那位太太。别点燃那玩意儿,迪尔,那难闻的烟味会把镇子这一头都熏臭的。”
在梅科姆镇,人们说月亮里有位太太,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
“我们会想你的。”我说,“我想我们最好注意艾弗里先生。”
0
占,
迪尔•哈里斯尽挑我没听说过的大事情吹牛。比如,他坐过十七次邮政飞机,到过诺瓦斯科夏,看过大象,他爷爷是陆军准将乔•惠勒,还把他的剑留给他。
“都住嘴!”杰姆说,然后很快钻进楼板和地面之问的空隙处拿出一根黄竹竿。“你们看从人行道上伸过去够长了吗?”
“淮要是去过并且还摸过那栋房子,就不该用钓竿,”我说,“你为什么不走过去敲敲前边的门呢?”
“这个不同,”杰姆说,“我要告诉你多少次才成?”
迪尔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给杰姆。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朝房子走去。迪尔在前面拐弯处的电杆旁停下来,杰姆和我慢慢地顺着与房子侧面平行的人行道走下去。我从杰姆身边再往前走,站在我能看见的有人拐弯的地方。
“平安无事,’我说,“没有一个人。”
杰姆朝人行道上的迪尔看了看,迪尔点点头。
杰姆把纸条牯在钓竿头上,把钓竿伸出去,穿过院子,然后朝选好的窗子推去。钓竿短了几英寸,不够长,杰姆的身予使劲向前倾。我看着他用钓竿向前捅了很久,我就离开了自己的岗位来到他身边。
“纸条还在竿子上,”他小声说,“即使脱开竿子也不能弄到窗子上去。回到街上去,斯各特,”
我回到原地,在拐弯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道。偶尔回过头看看杰姆,他正耐心地企图把纸条弄到窗台上。纸条不时飘到地上,杰姆又一次次把它捅上去。我突然想起即使布•拉德利先生收到了纸条他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了。我正往街上望着,突然铃响了。
我耸起肩膀转过身去,我以为会看见布•拉德利和他那沾满血污的獠牙。可定睛一看,却肴到迪尔在阿迪克斯面前拼命摇铃。
杰姆吓得面无人色,我不忍心对他说我早就叫他别这么干。他拖着钓鱼竿一步一步地挪了回来。
阿迪克斯说:“别摇铃了。”
迪尔抓住铃舌。在随即而来的沉默中,我真希望他把铃再摇起来。阿迪克斯把帽子向后推了推,双手叉着腰,“杰姆,你们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爸爸。”
“我不希望你这样回答。告诉我。”
“我……我们想送点东西给拉德刹先生。”
“你们想给他什么?”
“就不过一封信。”
“给我看看。”’
杰姆递过一张弄脏了的纸。阿迪克斯接过去看起来。“你们为什么要拉德利先生出来?”
迪尔说:“我们想他会愿意和我们一起玩的……”阿迪克斯看他一眼,他不讲了。
“孩子,”他对杰姆说,“你听我说,而且只说这一次:不要去打扰那个人。这话你们另外两个也要记住。”
0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发现杰姆和迪尔在后院谈得正起劲儿。象平时一样,等我走近时他们叫我走开。
“就不,这个院子有你的份也有我的份,杰姆•芬奇。种你一样,我也有权利在这儿玩。”
迪尔和杰姆很快地咬了一下耳朵,然后警告我:“要是不愿走开就得按我们的要求办。”
“哎呀,”我说,“这是谁一下于变得这么趾高气扬的?”
“要是你不保证按我们的要求办,什么都不告诉你。”迪尔说。
“看架势你好象一晚上长了十英寸似的!好吧,千什么?”
杰姆心平气和地说:“我们要送给布•拉德利一个纸条。”
“怎么给?”我极力想抑制心中不由自主的恐惧。虽然莫迪小姐说布•拉德利没什么可怕,可她年纪大,又是舒适地躺在前廊上,而我们可不一样。
杰姆的办法是把纸条放在钓鱼竿的末端,然后把它插进百叶窗。要是有人走过,迪尔就摇铃。
迪尔举起右手。这是我妈妈使用过的银质餐铃。
“我要绕到房子侧面,”杰姆说,“昨天,我隔若街道看见百叶窗上有一块叶板松了,我想我们起码可以把纸条贴在窗台上。”
“杰姆……”
“既然你卷入了这件事,就别想退出了。你只有坚持到底,不受人欢迎的小姐。”
“可以,当然可以,可我不想当望风的。杰姆,有人……”
“你必须望风。你要望着空地的后面,迪尔望着房子的前面和街上,有人来他就摇铃,明白了吗?”
“好吧。你写了些什么给他?”
迪尔说:“我们很有礼貌地请他在什么时候出来一下,告诉我们他在那儿千什么……我们说不会伤害他,还要给他买冰淇淋。”
“你们俩都疯了,他会杀了我们的。”
迪尔说;“是我的主意。我想要是他出来和我们坐一会儿,他会觉得好一些的。”
“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觉得不好?”
“好吧,要是你被关了一百年,除了吃猫,没别的可吃,你会怎么样?我想他的胡子已经长到这儿了……”
“跟你爸爸的一样?”
“我爸爸没胡子,他……”迪尔不说下去了,好象在回忆。
“哈哈,露馅了,”我说,“你说你下火车前看见了你爸爸有黑胡子……”
“如果你觉得无所谓的话,他是去年夏天刮了胡子的。对了,我有信为证……他还寄给我两块钱呢。”
“说下去……我看他还送了你骑警服吧!我们从来没见过,对吧?伙计,你老是光凭嘴讲……”,
0
“你认为他疯了吗?”
莫迪小姐摇摇头。“即使原来不疯现在也疯了。有些人的事情税们永远不会真正知道的。在关闭着的大门后面的房间星所发生曲事情,那些秘密……”
“阿迪克斯在院予壁不做的事,住房间里也不对杰姆和我做。”我觉得为爸爸辩解是我的责任。
“多懂事的孩子。我刚才在解一个线头,并没想到你爸爸,现在既然想到了,我要说阿迪克斯在家和在公共场所一。个样。你愿意带点新做的磅饼回去吗?”
我最爱吃这种饼子。
0
毛蒂小姐说:“足浴者相信任何愉悦人的事情都是一种罪。你知道吗,某个星期六他们从森林出来,经过我家门前的时候对我说,我和我花儿最终都会下地狱。”
“你的花儿也会?”
“是啊女士。它们会跟我一起被焚烧。他们认为我花太多时间待在上帝的户外,因而没有足够的时间待在家里读圣经。”
我从毛蒂小姐的想象里学到了对圣坛新约《福音》的信任,跟各种各样的新约中的地狱搅和在一起。真的,她的头脑中总有一种刻薄的声音,她从来不主动和邻居交好,斯蒂芬尼 卡福德小姐也一样。然而,尽管没人会相信斯蒂芬尼小姐说的任何话,我和吉姆仍十分信任毛蒂小姐。她从不告我们的状,从不耍“猫捉老鼠”的手段,她也不对别人的私生活感兴趣。她是我们的朋友。如此理性的一个人居然要去地狱里忍受永无止境的折磨,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这不对,毛蒂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士。”
毛蒂小姐咧开嘴笑了。“谢谢你女士。实际上,足浴者们认为圣经清楚的阐明了女人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你知道,他们十分教条的理解圣经。”
“这是不是就是亚瑟先生待在房子里的原因:离女人们远远的?”
“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这说不通,如果亚瑟先生渴望上天堂,那么他至少应该出来在门廊里走走。艾迪克说,上帝爱他的子民就像你爱你自己一样。”
毛蒂小姐停止了摇晃,语气冷了下来,“你太小了,理解不了,”她说,“有时候圣经在男人手里比在――噢,你爸爸手里的威士忌酒瓶还糟。”
我惊呆了。“艾迪克从来不喝威士忌,”我说,“他滴酒不沾――真的。他说他醉过一次,然后就非常不喜欢喝酒了。”
毛蒂小姐笑了。“不是说你爸爸,”她说,“我的意思是说,就算艾迪克 芬奇喝醉了酒也没有某些人清醒时那么铁石心肠。有些人太过于的担心下辈子的事情,而忘记了学活在今生,你看看街上就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了。”
“你觉得他们说的关于怪――亚瑟先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说的什么事情?”
我告诉了她。
“那是四分之三带偏见的传言和四分之一斯蒂芬尼,”毛蒂小姐冷冷的说。“斯蒂芬尼甚至告诉我,她曾在午夜醒来发现他正透过窗户看着她。我问她那你怎么办的,斯蒂芬尼,是不是挪过去点给他在床上腾个地方?那着实让她闭嘴了一段时间。”
我相信。毛蒂小姐的语气足够让任何人闭嘴了。
“不是那样的,孩子啊,”她说,“那是一所伤心的房子。我记得亚瑟 阮德利,当时他还是一个小男孩。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彬彬有礼,不管别人说他做什么了什么。他知道什么是有礼貌并是这样做的。”
0
他说他就是要让毛蒂小姐发火,虽然他的尝试已经失败了四十年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毛蒂小姐最不可能想到要结婚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毛蒂小姐最想喜欢取笑的人,而且她这个人的最佳防御方法就是精神上的冒犯,对于这一切我们也十分清楚。
“亚瑟 阮德利只是带在家里而已,就是这样,”毛蒂小姐说。“如果你不想出来的话,也会待在家里不是吗?”
“是的夫人,但是我想要出来。为什么他不想?”
毛蒂小姐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我都知道那件事啊。”
“我知道那件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为什么。”
毛蒂小姐安上假牙,说:“你知道老阮德利先生是一个足浴施洗者。”
“你也是啊,不是吗?”
“我的壳没那么硬啊,孩子,我只是个足浴施洗者而已。”
“你们不都是相信足浴的吗?”
“是的,我们都相信。在家里的浴缸里。”
“那我们根本不能跟你们交流—”
0
毛蒂小姐认识杰克叔叔,艾迪克的弟弟,从孩提时期就认识。他们年龄差不多,一起在芬奇的土地上长大。毛蒂小姐是邻近的一个地主的女儿,弗兰克 布孚德医生。布孚德医生的职业是医生,但他却着迷于一切土地上生长的东西,因此他一直很穷。而杰克叔叔把满腔的热情控制在了纳什维尔的窗槛花箱上,因此一直很有钱。每个圣诞节我们都能见到杰克叔叔,每个圣诞节他都隔着街大叫毛蒂小姐嫁给他。毛蒂小姐也会回喊:“再喊大声点儿啊,杰克 芬奇,让邮局里的人也听得到,但我还是听不到!”吉姆和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来请求一位女士嫁给你,但之后杰克叔叔变得更奇怪了。
0
夏天的黄昏漫长而平静。多半的时候,我和毛蒂小姐安静的坐在她家的门廊里,看着天空随着太阳的下落由黄色变成粉红,看着军用飞机在临近地区低空搜索后消失在学校的屋顶后。
“毛蒂小姐,”有一天晚上我说,“你觉得怪人阮德利还活着吗?”
“他的名字叫亚瑟,他还活着。”她说。她慢慢的摇着那张的橡木椅。“你闻到我的含羞草了吗?晚上闻起来它就像天使的呼吸。”
“是的夫人。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孩子?”
“那个怪--亚瑟先生还活着?”
“多么病态的问题啊!我猜这也是个病态的话题。我知道他还活着,简 路易斯,因为我还没看见他被抬出来啊。”
“可能他已经死了,然后他们把他填在了烟囱里。”
“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吉姆告诉我他觉得他们会这样做的。”
“嘶嘶。他越来越像杰克 芬奇了啊。”
0
她说话的方式对一个梅岗居民来说是简明扼要的。她叫唤着我们的名字,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帖在犬牙上两个小小的金尖。我羡慕的望着,希望以后自己也能拥有。她说,”看这儿!”咂咂了舌头顶出了她的假牙架,这是一个热情友好的表示,更巩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毛蒂小姐的善意也遍及到吉姆和笛儿,无论何时他们停止追逐玩闹的时候:我们收益于天资,毛蒂小姐至今隐瞒我们。她做的蛋糕是所有邻居里最好吃的。至从她得到我们的信任之后,每次她烤蛋糕都会做一个大蛋糕外加三个小的,然后隔着街叫:“吉姆 芬奇,思卡 芬奇,克莱尔斯 贝克 哈里斯,过来!”我们飞快的速度每次总是得到了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