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 生色

一“水运”、文运和国运

暮春三月，在美丽的古徽州廊桥上，我沏一壶上好的猴魁，品茗听雨。听古镇喧嚣的市声、卖花声，闭上眼体味雨天泥土的馨香。此为农历庚寅年，从冬至酷寒以至谷雨。雪光终究压不住婺源春天碧翠的竹箨。春末夏初的溪涧水，犹带徽娘身体醉人的芬芳。徐志摩说：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夜饭过后，我又燃一支烛，以狼毫笔吸足漆黑如夜的墨汁，与光滑如素练的宣纸恣意狂欢。春末，乡村旅店有寂寞如水的清凉。
树养人丁水养财。
这是古往今来“徽骆驼”的生命哲学。天一生水。在先天，人只是一点水。对水的饮用，品茶、酿酒、做豆腐，应该用山泉，烹饪宜用江湖水。南宋学人贾铭，从南宋一直活到明初，享寿一百零六。他对雨水的作用予以界定：立春节雨水，夫、妇各饮一杯，可易得孕；江南梅雨水，“人受其气生病，物受其气生霉”，忌用造酒醋；腊月雪水，味甘性寒，用此水浸五谷种，则耐旱不生虫，淹藏一切果菜永不虫蛀。露水，百花草上露皆堪用，秋露取之造酒，香冽最佳，称之为秋露白。
居家养生之道理，是生活艺术，未必科学。但祖宗传承下来的，如同我听到饶州、信州人称呼茄子为“落苏”，称呼妻子为“女官人”一样，让我受用！
山，昭示我们以刚毅。水，牵引我们以柔情。山水予我们以声色，为我们生命的旅程生色。暴力永远不能征服人心，但是，爱可以，慈悲可以，温柔的怜悯可以。
在古徽州游荡，我时时想起《阿凡达》。潘多拉星球有高900英尺的参天巨树，有飘浮空中的群山，有色彩斑斓充满奇特植物的茂密雨林，有轻盈的小树精如杨絮般漫天飞舞，有原始和平的纳美人……幽萤圣洁的灵魂树，垂下柔顺熨帖的丝绦，让神与芸芸众生心心相印，一脉相承……
心与心之间，如何沟通？纳美人头后部有辫子一样的被称为感受器的器官，通过它获得了以生体电流为媒介进行信息交换的能力。在纳美人和蝠魟兽之间，也有心的沟通。纳美人利用自己的QUEUE同蝠魟兽的一根触角相连，通过双方外接神经系统认证，生物磁场吻合，就建立伙伴关系。
“一旦完成心灵的沟通，将永远忠实于心灵的猎手。”“一次飞行，永生相伴”，杰克与Omaticaya部落的公主妮特丽骑着蝠魟兽在山水间翱翔。回眸一笑，心心相印，好得让人沉醉。
美，是因为爱。爱是完全的接纳。爱，会在心意相通时不知不觉到来。
树养人丁水养财。我们民族有华美之过去，我们寄情于山、水、林、泉，我们曾经都是诗意栖居的山水诗人和生活艺术家，享受山水林泉给与的丰富馈赠。如同古徽州的碧山清水甘泉轻风的婺源，在古代书生适意舒惬的黛瓦粉墙、青石小巷深处的小院落内，衣食饱暖。食用的是荷包红鲤鱼、石鸡，所品尝的是婺绿茶，古砚微凹聚墨多的龙尾砚台，念书口干舌苦时食用的是脆爽多汁的江湾雪梨。在春雨霏霏中踏石阶而行，手里也撑一把本地甲路乡所出举国闻名的小花伞。
古树高低屋，斜阳远近山。林梢烟似带，村外水如环。对山水有的是尊崇和亲近，是古徽州人与远山近水有了身心完全的交流，才调节了阴阳二气，有了这些不用过劳即可获得的丰富馈赠。
与山水精神相往还，才有了汉家儿郎的“敬、和、俭、静”。才有了汉家儿郎与世间万物的和谐相生。才有了君子之交，以茶当酒。才有了修身养性，宁静致远。
山水林泉，赐我们以宁静安好，养我们以冲和之气，育我们以道德文章。我们当敬山如敬父兄，爱水如爱母妻。
而这一百年，我们太聪明了。我们发明核弹可摧毁地球多次。桂林漓江被干渴成一条小河，云南红土干裂如龟甲，气势磅礴的黄果树瀑布成了涓涓细流。华北地下水超采已近2000亿立方米，岌岌可危的大漏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我们这一代，聪明得毁弃了未来。
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欲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富春江以“山青、水清、史悠、境幽”为主要特色，《富春山居图》被誉为“画中之兰亭”，以长卷的形式，描绘了富春江两岸晚秋的秀丽景色，峰峦叠翠，松石挺秀，云山烟树，沙汀村舍，布局疏密有致，变幻无穷，以清润的笔墨、简远的意境，把浩渺连绵的江南山水表现得淋漓尽致，达到了“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的境界。此图历经千年，人称“剩山图”，一部分为浙江省博物馆收藏。另外一大段则一直深藏于清宫中，后被运往台湾。诸多年来，两岸画家和有识之士多方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破镜重圆”，重新拼合此画。然而，这次从千岛湖回杭州，沿途我看到的富春江水已今非夕比，浑浊如黄汤，只见几艘运煤船吃力地在浅浅的江水中爬行如螃蟹。已是青山浑水了！
上善若水。人之先天只是一点水，是父母精血所养育。凡父母水谷精洁，资禀清明，嗜欲恬淡者，生子必聪明寿考。我在千岛湖边看魁星神君两旁的对联，：足踞鳌头探尽海湖经赋，笔冲南斗辅移天地文章。我祈祷了自己的文运，也顺便祈祷了我朝的文运。近二十余年，除了王小波、余华、韩寒，不媚俗、不媚世、精神自由的作家，还有谁？知识分子是民族之精神泄泻的最后防洪大坝，一旦集体放弃坚守，自甘堕落，整个民族的崩毁指日可待，中国文化当下的灵魂与骨血，唯在具有民间精神的知识分子之中。与其在愚昧做奴隶奴才，不知在思想的炼狱自由自立。敢问今日之中国文人：天夺魂魄，能瓦全者几何？
我们的河流在干枯，我们的眼眶在干枯，我们的情感在干枯，我们的道德人心，也在干枯。我们还凭什么寄望于文运昌隆么？
树养人丁水养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