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股的赌场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筹码,可以随时交换。很多闲散的人,早上傍午没事做,每每花几百大钱,买一些筹码,——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筹码都要涨到几千上万了。
靠柜外站着的,拿几枚筹码在大厅闲耍休息一下;倘肯多买点筹码,便可以有一把专属的凳子,看一些红红绿绿的机器了,如果出到几百上千万的筹码,那就了不得了,直接去大户室了。但这些顾客,多是小散户,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大户室里,要酒要菜,慢慢地玩耍。
我从二十岁起,便在镇里的A股赌场里当伙计。
掌柜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大户室的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吧。
外面的散户们,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筹码从柜子里拿出,看过筹码缺斤少两没有,又亲看将筹码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掺假”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猎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保存筹码这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散户们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韭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韭乙己是站着赌钱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追涨杀跌,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韭,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韭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韭乙己。
韭乙己一到店,所有赌钱的人便都看着他笑。
有的叫道,“韭乙己,听说你又亏钱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要两手筹码,继续补仓。”便排出3000大钱。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是追高被套,割肉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39.47元满仓打板
中国中车 ,结果破板被套。”
韭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为国护盘不能算套……为国护盘!……护盘的大事儿,能算套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龙头溢价”,什么“金叉”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韭乙己原来也学过炒股,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懂得一些股市里的基础知识,便替散户们讲讲课,换一碗饭吃。
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讲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听他讲课的人也没有了。韭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追涨打板捞快钱的事情。
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韭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加完仓,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韭乙己,你当真会炒股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毛钱也捞不到呢?”
韭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MACD、KDJ,一些听不懂的洋话。
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追涨哉?不追也。”
有几回,小散们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韭乙己。他便给他们讲了一些K线、均线的知识。小散们听完后,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韭乙己。
韭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肚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这里的炒股秘籍也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眼小散们,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小散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韭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韭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手筹码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
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彻底套牢了。”
掌柜说,“哦!”
“他总仍旧是追涨杀跌。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跑到“赵老哥”的场子去了。他家的筹码,拿得了吗?”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先是大幅拉升,后来是出利好,利好后直接出货,一字断魂刀!”
“后来呢?”
“后来深套了了呗。”
“深套了怎样呢?”
“怎样?……谁晓得?许是ST退市了。”
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
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散户,我正合了眼坐着。
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一手筹码。”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
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韭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编织袋,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拿一手筹码。”
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韭乙己么?你还欠十九手筹码呢!”
韭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筹码快点拿。”
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韭乙己,你又被套住了!”
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套,怎么会这个惨样?”
孔乙己低声说道,“没套,这是价值投资,价投……”
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拿了筹码,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百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
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着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韭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韭乙己还欠十九手筹码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手筹码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韭乙己的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