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日本政府公布了经传染病专家会议商讨的新冠疫情应对基本方针。该方针将调整目前把所有被感染者──不论有没有症状都收治入院的做法,改而建议在疫情高发、专用病床紧张的部分地区,采取“敦促轻症患者在家修养治疗”的方案,专注于治疗重症患者,以减少死亡人数。
日本政府的传染病对策专家会议认为,今后一两周是疫情迅速扩大或平息的“关键期”,建议要抑制感染扩大的速度。
而在疫情高发地区,轻症者则被鼓励在家休养,必要时可通过电话等方式进行远距诊断和开药,原则上先不做病毒筛查检测──但老年人或有基础性疾病者除外。
截至2月26日晚间,日本全国共确诊883例,但其中有705例都是属于“钻石公主”号邮轮上的乘客和船员,日本本土的新冠病毒传染确诊只查出178例。
相对于韩国截至2月26日下午确诊的全国累计病例达1261例,日本在实施新型冠状病毒筛查检测时的保守趋向,引起部分国民和医生担忧。
与日本邻近的韩国,目前逐日进行的PCR(聚合酶链式反应)筛查工作,到2月25日已达到单日筛查7548例,韩国全国累计已筛查4万多人,并检出1261名确诊者。
相对之下,日本每日进行的筛查检测数量,一直徘徊在100例以下的水平,2月24日当天检测数量更仅为39例。除去“钻石公主”号乘客船员和包机回国的日侨等,日本本土至今只检出178名感染者。为什么日本的新冠病毒带原检测筛查做得这么少?
美国食品和药品管理局(FDA)的前局长斯
考特·戈特利布(Scott Gottlieb)2月24日在比较日韩两国采取的措施时称,“日本测试的(没有韩国)那么多。而感染途径不明的病例,占所有感染者的比例很高。日本可能会成为一个(传染)大热点。”
按照日本政府当前颁布的新冠疫情应对指南,疑似感染者要先要联系“归国者接触者咨询中心”。
以东京为例,这个中心在工作日的办公业务由各地区的保健所执行。在疑似患者的接诊医生和当地保健所磋商之后,若有必要进行新冠检测,保健所则会把患者的检体送到厚生劳动省旗下的国立感染症研究所或地方的卫生研究所,结果出炉要等待一天或更多时间。
2月25日,财新记者致电东京一家“归国者接触者咨询中心”时,咨询员说“现在(PCR)的检测对象有限,只有极有可能感染的人才能接受”。
疑似患者若想要接受筛查,必须符合四项条件:一是连续四天发烧在37.5度以上;二是有强烈的倦怠感、呼吸困难症状;三是要与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者或从中国流行区域回国的人士有过接触;四是流感和溶连菌带原呈阴性。这名咨询员告诉财新记者,“厚生劳动省是在2月17日设置第四个条件的。因为(来电者)患有流感的可能性较高”。
负责日本防疫事宜的厚生劳动省2月18日表示,从当天起,日本政府将借助民间企业和大学的合作,使筛查检测能力有所增强,全日本单日检测数量上限可达到3800人。
当被反对党议员问及日本国内的筛查检测是否做得过少时,日本厚生劳动大臣加藤胜信说,自己尚未掌握在全国范围内完成PCR检测的数字。他说,厚生劳动省公布的筛查数字,不包含地方卫生研究所实施的部分检测。
不过,日本TBS电视台2月25日报道指出,在首都东京都至今只实施了375个新冠筛查检测,和歌山县则实施670个检测。
相较之下,韩国设置了492个室外检测场地、动员包括民间机构在内的79个机构参与检测,还预计在未来两周内逐步扩大检测范围,旨在及早发现、隔离、治疗患者,遏制疫情向大邱、庆尚北道以外的地区进一步扩散。2月26日,韩国预计对“新天地”教派大邱教会中的1300名信徒进行筛查,该教会目前约有9000余名信徒。
至于在日本,受厚生劳动省委托的民间企业能实施多少检测?厚生劳动省此前表示,日本单日最大检测能力的3800个筛查中,有900个是由民间机构担当的。
一家受委托的民间企业员工告诉财新记者,该企业确实已开始检测,但每日的检测数量基本上只有个位数。
即使有病人在日本诊所就诊时希望检测自己是否带原了新冠病毒,在某些情况下也无法被接受。
一名在东京诊所就职的职员向财新记者证实,他曾知道一名重度肺炎患者,即便是具呼吸器使用指导资格的专家医生替他申请新冠检测,但仍遭遇当地保健所拒绝,而且类似的拒检并非单独案例。她表示,“在东京的不同区,以及其他市和县的医院都面对类似的情况“,她呼吁政府扩大新冠带原检测的对象。
而在日前陆续收治从“钻石公主”号上确诊后送医的700多名病人后,东京周边医疗院所的收治能力已经非常有限。这也可能是日本政府试图控制新冠筛查带原范围的另一背景。
此前曾揭露“钻石公主”上防疫乱象的人、日本神户大学传染病学教授岩田健太郎在推特上说,对有需要的人来说,进行检测是必要的。但只是无计划地增加,那么会出现更坏的情况“这就是在邮轮上发生的事”。
对于日本有舆论称“试图掌握所有的感染者意义不大”的说法,岩田健太郎说明,定点观测也可以掌握(整体)状态,而且更有效率。如果忽视效率,医疗体制和检测体制都会崩溃。
在推特等社交网络上,一些日本网民抱怨说,虽然自己愿意接受检测,但因为政府订的门槛太高而无法受检。一位怀孕中的推特用户说,“一周前自己就出现了感冒症状,从四天前咳嗽不停,昨天发烧38度,但咨询时被拒绝进行新冠病毒检测。呼吸越来越困难了,我只能跟着胎儿去死吗?”
日本政府的传染病专家会议在2月24日公布的见解中认定,PCR检测目前仍是检测新型冠状病毒带原的唯一方法,有必要在需要的场合合理进行。在此基础上,该见解指出,“为所有人实施PCR检测并非对抗这种病毒的有效对策”,而且“虽然产官学各界已经在发奋努力,但受限于设备和人员,也无法为所有人实施PCR检测”。
专家们还称,为对应感染情况的迅速扩大,需要将有限的PCR检测资源,集中用于有重症化风险的患者。
日本医疗管理研究所理事长、拥有医师身份的上昌广向财新记者分析道,上述逻辑的背后,还存在着日本政府希望少检测,从而让感染者的账面数字显得较少的思路。
“排斥民间机构检测,有助于国立传染病研究所得到更多资金;政府则想要如期举办奥运会,两者之间利益一致”。他说明,在日本,有100家民间企业拥有900个研究所,意味着单日最大检测能力实际上可超过9万。
他还警告,日本官方的这一思路,将引起实际感染者在不知不觉扩大病毒散布的事态。
他分析称,让病毒蔓延的是年轻人,但他们无法知道自己感染,会继续搭上满员的电车,同时也难以预防这些年轻带原者与高龄者接触。因此,日本当前的方针从中长期角度看,“不会成功”。
一些专家指出,日本国内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者的人数,最后可能达到五位数。上昌广则认为,日本最终的感染者数量,也可能达到数十万人至100多万人。
尽管如此,也有不少日本感传染病专家同意日本政府的当前措施。
在圣路加国际医院担当感染管理的坂本史衣便分析,若对无症者状和轻症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实施PCR检测,从传染病防治对策上来说没有意义。理由是:首先,感染者中也会有30%─70%的人并不呈带原阳性;其次,即使无症状和轻症者呈PCR阳性,轻症感染者也不会成为优先治疗对象。另外,一般的医院目前不能实施检测,获取检测结果需要很长时间,费用又昂贵。“在此情况下,如果把检测对象扩大至无症状或轻症者,那么恐怕重症患者的治疗有被推迟的可能。”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2月3日表示,已着手进行快速诊断试剂盒的开发。电化生研、东曹等日本企业宣布将开发新冠病毒诊断试剂盒。
日本《每日新闻》在2月26日的社论中呼质疑“为什么不更进一步调度民间机构?”,并认为2月25日出炉的政府方针令人“看不明白。这会导致人们不信任和不安。起码,要建立能让肺炎患者在哪里都可以接受检测的体制”。
立场倾于右派的《产经新闻》在同日社论中指出,为了让医生知道具体的致病原由和正确投药,以及使患者具有不要传染给别人的意识,进行带原检测很重要。但当前日本的检查体制并不完整,政府公布的基本方针只说要“提高检查能力”,但缺乏具体的数字目标和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