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的故事

我认识李想多久了？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四年，也可能是五年，只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中信建投 北京南京路营业部。他挺显眼的，在一群目不转睛的盯着营业部大屏幕上红蓝跳动数字的大爷大妈中，格外的突出。他上身穿着阿迪的甩帽衫，下身一条藏青色的牛仔裤，走近一点还能看到脚上的乔4。我是去营业部开户的，只是简单的打量了一下他。给我办业务的是个不太熟悉业务的小姑娘，一边不停的说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一边不断询问身旁一副不耐烦语气胖大姐是先风险测评还是先开立账户。等待的间隙我回头望了李想两次，他像一尊雕像，笔直的坐在那里，看着大盘。开户手续办的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办完了，小姑娘红着脸告诉我明天就可以交易了，我问她为什么脸红，是因为业务不熟练还是因为我长得帅。她瞬间脸更红了，立刻坐下赶紧盯着电脑假装忙碌的样子，倒是旁边的胖大姐抬头冲我笑了笑，脸上的一堆横肉，像极了鲜肉市场里被屠夫们摆在货架上的整猪头。我打开手机看了下车来了，回学校的公交车还有15分钟，便到李想身边的空座上坐了下来，这一坐不知道是改变了他还是我，反正我们成为朋友了。

坐下后出于男生的本能，我低头看了一下他脚上的乔4，假的！然后我转身想走，换一个座位，但是李想突然转头跟我说一句：兄弟，你说南北车合并的事情准不准啊？当时我还不太懂消息面的东西，但是面子上还是要装：稳得一笔！李想听我这么说突然很兴奋，感觉都想要抱着我了：真的假的，我重仓中国北车 了，就等成功复盘了。我不敢接话了，点点头示意。后来我们又互相扯了几句，可能是因为在营业部看盘的很少有年轻人的缘故，亦或是我告诉他南北车合并很稳的事情，李想对我很热情，出奇的热情。很快我的公交车到了，我告诉李想我要走了，李想问我去哪里，我说回X大，李想兴奋的说，我也是X大的，一起回去吧。一路上，李想跟我说了很多，他的牛逼操作，他的炒股心法，他的悟道之旅。但唯独没跟我说为什么他的乔4是假的，对了，坐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李想的甩帽衫上阿迪的标志也是假的。
后来我和李想在学校里经常见面，讨论股市，有时候还一起打球。有一次我问李想，为什么不在寝室用电脑和手机看股票，非要去营业部坐着看，李想没回答，而是问我刚才那球帅不帅，像不像麦迪。李想总是这样，和你们生活中认识的屌丝一样，喜欢吹嘘自己。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球又传给他，让他再次享受自己T-MAC式的干拔，毕竟这个到处都是詹姆斯的年代，能找到一个也喜欢麦迪的人不容易，就像李想在营业部遇到同是大学生的我一样。这个世界很奇妙，总是让你在各种各种特定的时间遇到特定的人，这不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命运，因为命运是天定的，而所有的相遇都是自己的选择。
时间像手中的细沙，总是在不经意间一颗颗滑落，2015年6月8号，这个日子很多股民应该不陌生，万众瞩目的中国中车 复牌了，带着一个缩量一字板。早上我还正在上课，手机就不停的震动，我一看是李想打来的，我挂掉了他又立刻打，不得已我出去接了。“兄弟，太牛了，中车真的成了，真的成了，真的成了！今天收盘后，你找地方，随便挑，我请你吃饭，咱们一起见证百元中车！”我挺替他高兴的，听到他这么开心，我满心欢喜的答应了。
金钱豹，对于普通学生党来说，这算的上是很豪华的一顿自助了，有无限畅饮的百威。李想一遍遍的幻想着中车百元以后自己要做的事情，给自己换一个最新的智能手机，送我一双复刻的麦1。。。他说了很多，但是只关于他和我，对他的家人和其他朋友绝口不提，他是一个乐观且大方的人，肯定还有很多其他朋友，再不济还有他的室友呢，但是三个月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除我俩之外的第三个人，这更加让我纳闷李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走近他的生活，像麦哲伦第一次远航走近了大西洋 。那一晚李想醉的很厉害，不停的诉说着自己独自炒股的不易，一会沉默一会笑，直到我看他眼眶要湿润的时候便举起酒杯让他把一切情绪都随着酒精带进胃里，让胃液来消化一切。
美好的瞬间总是想梦一样来的突然，又想泡沫一样瞬间炸裂。第二天，中车高开后一路下杀，放量。我跟李想说快走吧，再不走昨天的利润都没有了。李想却坚定的说，洗盘，这是洗盘，洗掉浮动筹码，青龙波拉升回封，真正的妖股就是要经受住大幅的波动和无情的洗盘。话音刚落，中车当天第一次触及跌停。收盘跌停但是封单不多，李想问我，这种情况很容易反包对不对。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他有点慌，我安慰他，明天说不定还有获利出局的机会，别急。第二天我上了一天的课，傍晚下课的时候我看见李想面目表情的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兄弟，去喝一杯吧。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了，李想在开盘跌停附近割掉了中车。那顿饭，李想第一次真正的跟我敞开心扉，原来李想到现在都没有交学费和住宿费，寝室一有人检查他都得住在图书馆里，所有的钱都被他投入股市，还有问几个室友借的3w块钱，一共4w5都买了中国中车，他还向室友承诺了半年10%的利息，称之为高额融资。现在还剩3w6，除去还给室友的钱，李想还有3000块钱。我问他，都这种情况了你还给他们10%的利息么？李想面无表情的说，我爸告诉我自己说出去的话就算死也不能咽回去，诚信是他们李家做人的根本。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他的家人，我说那你有没有找你爸求助，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让他再给你转点钱。他狗日的死了。是的，李想是这么说的，原话。他继续平淡的说：他喜欢赌，不顾家，整天和他的朋友们混在一起，初中的时候妈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过消息。一直是我自己在家，他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赢钱了会高兴的带我出去吃好吃的，输钱了也不会乱发脾气就是倒头就睡。说到这里，李想顿了一顿，我当时有点心急，没走脑子的问了一句：现在呢？李想看了看我：我大一开学之前的一天晚上，他慌慌张张的跑回家，给了我3w块钱，告诉我房子被他输掉了，他以后也陪不了我了，我当时有点懵，以为他是喝醉了，就没管他。让他赶紧去睡觉，我还要准备东西，明天就要走了。他看着我笑着摸摸我的脸，我不耐烦的挣脱就回屋了。第二天叫醒我的是楼下一声惨叫，那狗日的跳楼了，桌子上是一封信和3w块钱。李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下去。那天我们一直喝到了很晚，我要请客，但是李想执意要付钱，因为是他叫我出来的。从饭店出来我们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在万达广场附近漫无目的的瞎溜达，李想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没有说话，我的心里是很想帮助李想的，但是我也是一个穷学生，我能做的又有什么呢，城市日复一日的繁华着，华灯初上之时，每一个人都有一条回家的路，但却没有一条路属于李想。我们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李想在找一个家，而我在找什么。。。
那晚回去之后，李想就很少再联系我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见到我会触动他内心的那根弦，毕竟我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我也没有联系他。伤痕总是在刚形成的时候最痛，结了痂，退层皮，慢慢也就淡忘了，只有有意无意的看到留下的疤痕也许才能想起自己曾经这样的疼过。几天之后日子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回归了平淡和忙碌，我快要毕业了，论文和工作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可能已经忘记了李想，连那次开的证券账户好像也有半年没有打开了。
一切的平淡在论文答辩完之后被一个电话改变了，李想打电话约我吃饭，说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但是我还没有敲定工作，但是我好久没见李想了，挺想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便答应了。当我到了饭店的时候，发现李想身边还坐着一个女生，胖胖的，抹着很厚的粉。李想看见我进门，赶紧招呼我坐下，还是以往一样的热情。李想穿着一身不太板正的西装，脚上还是那双乔4.坐下之后李想给我介绍说这是他的女朋友，戴曼，学校门口网吧的网管。我们简单的寒暄几句之后，我发现戴曼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对于一脸厚粉的女生向来是没有好感的。席间，李想一直兴奋的跟我介绍他消失的日子全靠戴曼收留他，白天他就在戴曼的网吧里随便找个电脑看盘，晚上就回戴曼的出租屋里和她一起住。我问他那你是怎么找到工作的？这种情况你还能毕业么？李想笑了笑说这也多亏了戴曼，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戴曼突然抢着说，我找朋友帮他做了份假的毕业证，学位证没有，但是有了毕业证找一个销售的工作足够了。戴曼说完得意的看了看李想，李想也笑的很开心。我想说点什么但是没说，因为在我印象里李想很少这么开心的笑。
我和李想每次吃饭好像都要喝很多酒，喝很久，一般人是受不了这样漫长的等待的。大概9点左右，戴曼说自己要回家了，昨晚刚在网吧值了夜班，有点累。李想起身给她送到饭店门口后又回来，还没等李想坐下，我问他：李想，做假的毕业证你不怕被发现么？李想笑着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跟别人真的对比过了，一模一样，我应聘的是一家小公司，也不会上网去查的。我质问他，你觉得这样真的好么，骗了别人能骗的了你自己么？李想似乎有点不高兴，戴曼说了，日子就要靠自己混，我拿不到毕业证，但是我要混个人样，必须有这个，懂么兄弟？别说这个了，来，喝酒。李想拉着我的手举起了酒杯，我端起酒杯，碰杯，一饮而尽。我知道面前的李想已经不是李想，是戴曼的李想。一杯又一杯，我喝的比李想还多，李想开始是惊讶，后来是欣喜，到最后是兴奋，我俩都开始晕晕乎乎，似乎这才是对待生活最好的状态。喝完酒李想非要拉着我去他和戴曼的出租屋里看一看。他们的出租屋就在学校对面，很近。大概有20平，一个卫生间一个卧室，没有客厅，卧室的床头摆着一个柜子，上面是泡面盒子和一个小电视。我们进去的时候戴曼正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玩手机。她没有穿睡衣，就是一个宽松的T恤和一个黑色的安全裤，看到我俩回来她一点没有惊讶，而是往里面挪了挪地方，李想招呼我坐下，他让戴曼给我拿瓶可乐，自己去卫生间方便了。戴曼从床底的箱子里掏出一瓶樱桃味的可口可乐 ，递给我说：虽然还有两周过期，但绝对好喝。我接过可乐之后她就趴在床上继续玩手机，透过那宽大T恤的领口，*。我出于本能的盯着看了两眼，戴曼似乎看出来了，但她不仅一点没有要遮挡的意思，反而抬起头用顶着面粉袋子的五官冲我笑，我赶紧站起来问李想好了没有，我也想上厕所。李想说好了好了，你进来吧。那是我第一*，但是我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觉得恶心。上完厕所我要回学校了，李想要送送我，戴曼抬起头说了一声再见，就又低下头摆弄她的手机。路上，我问李想，你喜欢她么？李想说：你尝过女人的滋味么？我又问李想，你知道她喜不喜欢你呢？李想说：管她呢，有吃有住，还能免费睡，除了她还能谁给我，暂时玩玩而已，你不会以为我要和她结婚吧，哈哈哈哈。看着身边这样兴奋的男人，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李家的做人根本是什么。
跟李想吃完饭不到一周，我也找到了工作，在一个建筑单位的采购部门，听说工资待遇都不错，我挺开心的，想叫李想出来吃顿饭，但是打他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发信息也没有给我回，不过我也没在意，开启新一段人生的兴奋能冲淡一切。
上班第一天，人力部的把我们这一批新入职的分别带到各自的科室，都安排了一个老员工带着，大家都叫师傅。我的师傅是一个40岁左右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第一次见面他在办公室里告诉我，采购部门是一个单位里极其重要的部门，一方面要绝对保证公司的各种货物的供应，一方面要绝对自律不要和供应商关系处的太好，容易让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做不到足够的理性。我坚定的点了点头，准备凭借着一身正气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实现一点自身的价值。工作很顺利，很清闲，偶尔联系联系供应商，准备完成自己手里的单子就ok了，偶尔还能用手机看看大盘，炒炒股，很是滋润。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没有什么波澜，就是某个温暖的午后躺着窗户前会想一想李想在哪里，过的怎么样，还跟着戴曼一起生活么，也不知道李想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采购部门的每一笔采购单都是需要一个人提出审批一个人校核之后给财务向供应商拨款的，我所有的审批单都是我师傅给我校核，师傅的审批一般都是跟他同龄的王哥校核，偶尔也会把他的单子给我校核。上个月我给师傅校核的时候发现一个单子有点问题，一批板材的供应商调整之后费用多了30w，但是板材的型号都是一样的，便拿着单子去找师傅，问他是不是没注意写错数字了。师傅看着我笑了笑说，哎呀，这个单子本应该是王哥校核的，怎么到你这里了，没事，你先签字给财务发过去，回来我抽空告诉你怎么回事。我再次疑惑的问：师傅，这样真的可以么？师傅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放心吧，没问题的。我怀疑师傅是不是吃回扣，但是没敢这么想下去，也许师傅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我签了字给财务发了过去。单子发过去了，但是这个事情一直压在我心里，搞得我好几天晚上没睡好。这个事情过去没几天，下班之后我刚回到单位宿舍，师傅给我发微信，让我到一个ktv去找他，然后给我发了一个地址。本来回到宿舍也就是打dota，没其他的事情，唱唱歌也是挺好的，二话不说我换身衣服就出发了。
Ktv算是单位附近最大的一个娱乐场所了，很好找。但是房间不好找，是一个豪华大包间，在3楼的最里面。服务生拐来拐去带我找到了包间，我刚想推门进去，王哥叼着烟从里面出来，看着一脸诧异的我笑着拍拍我的屁股，快进去，你师傅在里面，好多漂亮的小妹妹也在。我轻轻的推开门，一探头，师傅正和三个中年男人六个浓妆艳抹的“公主”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到了，师傅赶忙起来拉着我跟其他几个人介绍：这是魏莱，我徒弟。对，我叫魏莱。师傅有给我介绍他们几个，一番寒暄，我才知道这是我们的几个供货商，上天我校核的单子就是坐在中间这个秃顶四眼的。秃顶四眼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跟我握手，而是指着几个“公主”跟我说：小魏啊，随便挑，都不喜欢还能换，今晚你金哥我请了，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有点不知所措，师傅拉着我坐下，旁边的一个女孩赶紧坐在我身边，给我倒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自称金哥的人举起酒杯，大家一饮而尽。这酒有点冲，我自认酒量可以，但是还是突然觉得包厢有点晃，晃啊晃，晃啊晃，我似乎有点迷失了，像是随波浪漂浮的海草，跟着他们一番番推杯换盏。喝到我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师傅叫我一起去卫生间方便，进区之后我脱裤子开始泄水，但是师傅并没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跟我说：魏莱，你们刚工作，工资都不高，现在年轻人还要买房买车，压力很大。这是2w块钱，算是师傅给你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望着师傅，他没有了往日的精神抖擞，脸色绯红，灯光照的满脸油，像第一次见戴曼一样有点令人恶心。见我没说话，师傅点了一根烟，然后给我也点了一根，我提上裤子，摆手道：师傅，你知道我不抽烟的。师傅笑着说，你见过我抽烟么？想想也是，我认识郭启半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这也是我第一次用他大名没有用师傅。
我走到镜子前准备洗洗脸，清醒一下。郭启过来用手揽着我的肩膀，往我脸上吹了一口烟，用我从没见过的一种表情跟我说：装起来钱，回去放肆的玩，以后我们在单位是同事，出来就是兄弟。魏莱，我刚工作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有自己的理想和底线，但是社会不是校园，现实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没人想怠慢一切，混入这个大染缸。在学校里你过得太悠闲，才有时间执着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才有时间无病呻吟所谓理想。你看看社会里那些为一口饭而拼命忙碌的人，他们的时间都花在想办法赚更多的钱上。起初，我们揣着糊涂装明白。后来，我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是我们愿意活得不明不白。只是，好多事情，一用力，就会拆穿，一拆穿，就会失去，成人的世界，总是这么脆弱。我也曾经是像你一样的热血青年，但我后来才明白怎么生活，魏莱，你的职业生涯还很长，不要非让现实给你一巴掌，你才知道社会有多虚伪。说完他没等我做出任何回应就掐掉烟头，在地上狠狠的踩了一脚，转身离去了。
我感觉身体有点僵硬，我觉得师傅说的不对，但是我找不到错误的地方。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内心为什么总是有个抗拒的声音。我打开水龙头，疯狂的冲着自己的头，我想让自己从混沌的状态走出来，能清醒的做一次判断。水好冷，透彻心绯的那种冰冷，我受不了了，慢慢抬起头，看着洗手台上的信封，我颤颤巍巍的伸手拿起来，回头确认身边没人，迅速装进了口袋。还没等我平复心情，我又被吓了一跳，当我回过头的时候，镜子里竟然是李想，他像我一样的吃惊，然后对我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我吓的冲去卫生间，冲进包厢里公主的怀抱。。。
那一晚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李想。（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