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谈起技术,似乎大家都会有一个默认的前提和共识存在,那就是技术会改变世界,也改变我们的生活。这句话好像已经不言而喻、不证自明了。但是,在我们讲这句话时不要忘了,有大量的、甚至可以说是绝大多数的技术没有改变世界。
你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洞察力就能认识到这个问题,你只需要有一个好记性就可以了。
如果你记性足够好,你应该记得几年前,有很多人给我们讲过很多故事。
我记得13、14年时流行的是智能穿戴设备,手环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买过手环,已经扔掉了。
15年的时候流行的是虚拟现实,当时还有一只妖股因为这个概念连拉29个涨停,现在呢?已经成为鸡毛了。
后来还流行过许多概念,
智能家居、
智能汽车,不能说都破产了,但至少似乎没有按我们预期的方式改变世界。
当然,这些状况在历史上并不罕见。而且如果它们没改变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影响我们,我们倒也不怎么在乎,我们按部就班生活就好了。但问题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技术和概念现在正在以一种更坏的方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怎样的方式呢?它们让飞机乱飞。
什么叫让飞机乱飞?这是我从一位非常成功的企业家那里听来的。他在一个场合上对很多要继承家族企业的富二代们讲,你们要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是坐飞机的人,你们不是坐办公室的人,你们的总经理才是坐办公室的人。你们坐飞机飞来飞去,是为了给坐办公室的人选择方向。如果你们的方向选错了,你们的办公室再怎么努力,也干不好。
所以,今天最大的问题是,这些坐飞机的人如果不能清醒理解技术的趋势,理解哪些技术能够改变世界。如果他们的脑子浆糊了,他们的飞机就会乱飞,那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普通人就会很难受。
比如,VR概念一热,坐飞机的人马上开始飞,参加各种研讨会,见各种基金,各种研究员,然后回到公司跟坐办公室的人一拍板,研究图像缝合领域的人开年薪50万,好了,底下一群忙乎。你如果恰好是这个领域刚毕业的学生,你会马上觉得,哇,我中奖了。而如果你不是,你会马上开始焦虑,你马上就会买个知识付费课程来学一下。结果明年这个概念冷下来了,大批项目停下来,中奖的人不再能拿高薪,没中奖的人继续花钱买新的课程来缓解新的焦虑。然而你看不清楚,你的焦虑根本原因是那些坐飞机的人脑子浆糊掉了,或者压根就没想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但是,后果却是你来承担的。
坐飞机的人脑子浆糊掉了,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分不清楚三个论断:
新技术可以改变世界;
新技术一定能改变世界;
新技术一定能按我们的设想改变世界。
但是对不起,如果我们看一看技术改变世界的失败历史,你会发现这三句话是不一样的,而且第二和第三句话往往是不成立的。退一步讲,就算这三句话都成立,那个抓住机会的人,也不一定是你。
比如,有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某项技术会改变世界,但是它却没有。
我们有句古话叫做“民以食为天”。在19世纪中叶的时候,出现了一项技术,就是用鸟粪喂饱人类。
鸟粪跟喂饱人类有什么关系呢?因为19世纪的时候,科学家们发现了氮肥和硝酸钠的关系,也就是化肥的原理。而全世界最大的硝酸钠矿位于南美洲的阿卡塔玛硝酸钠矿,它是由鸟粪积累数千万年而形成的。
你可以想象,这项技术一出现,矿区周围的国家就疯狂了。玻利维亚、智利和秘鲁三个国家为了争夺这个矿区,这三个国家在1879-1883年打了一场仗,三方在这场战争中动用了遥控地雷、海上鱼雷、鱼雷艇和专用登陆艇等先进武器,技术水平不亚于后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所以你可以想象,这个硝酸钠矿跟今天中东的石油可以说是一样的。
但是,为什么它今天却默默无闻,销声匿迹了呢?因为就在这场仗打完之后刚刚十年,一位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发现了化学制氨法,而有了氨就可以人工制备硝酸。德国巴斯夫公司迅速利用哈伯的专利生产化肥,成为今天世界上最大的化工企业之一。据学者估计,哈伯发明的化肥大概维系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
玻利维亚、秘鲁和智利都没抓住这个改变世界的机会,改变世界的是弗里茨·哈伯。
但是这位改变了世界的人也承受了巨大的不幸:因为制造化肥的科研成果也可以用来生产毒气。哈伯是一战时期德国化学兵工厂厂长,他的妻子因为忍受不了道德谴责而自杀,他的亲属最终在纳粹统治期间死于他研发的毒气室。
我们言归正传。还有些时候,某些技术的确可以改变世界,但是发明者却不处在那个改变世界的时机。
大家都很熟悉铁路和蒸汽机车,这项技术确实改变了世界。但是,你知道第一个发明火车的人是谁吗?历史书上说,发明火车的人是个英国人,叫做理查德·特里维西克(RichardTrevithick),1804年做出了一台样车。
但这两个答案都不对,火车的发明者不是英国人。比他们早半个世纪的时候,有一个叫做屈尼奥(Cugnot)的法国人就造出来一台利用蒸汽动力前进的牵引车。从技术路径上来讲,这毫无疑问是现代火车的前身。但是,为什么他没能成为火车的发明人?因为法国没有足够多的煤老板。
煤老板跟火车的发明有什么关系呢?因为早期蒸汽机最大的应用场景就是在采煤业,你要对它进行技术更新,你就要有持续的资金投入。英国的采煤业发达,同时劳动力价格高,所以英国的煤老板有很强的动力改善蒸汽机的技术来更好地赚钱;法国的采煤业不发达,同时劳动力价格低,所以法国的煤老板没有很强的动力改善蒸汽机。而有没有持续的动力投入蒸汽机技术改进,决定了这台机器能不能很顺利地被搬到车上,沿铁路前进,改变世界。
但是这个改变世界的人却不是法国的屈尼奥,而且责任完全不在他,而在于法国没有那么多煤老板。
还有第三种情况:技术的确改变了世界,但却不是以我们设想的那种方式改变了世界。
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有一种非常重要的武器发明叫做机枪。但是,机枪刚发明出来的时候,所有国家的军队指挥官并不觉得它是一种枪,而是把它理解为一种炮。因为早期机枪很笨重,比步枪大得多,一般都架在炮车或炮架上。所以军官一定会觉得这是门炮。而炮在19世纪的战争中是用来干嘛的呢?是用来攻坚和进行火力压制的。结果将军们觉得,这东西又打不动碉堡,有什么用呢?这种东西就被扔在仓库里没人管了。
结果到了战场上,机枪很快显示出了自己最大的价值:杀伤步兵。因为传统来复枪的射速一分钟也只有几发,但机枪却可以达到一分钟几百发,它杀伤步兵的作用异常之大。更不幸的是,由于来复枪的技术属性,当时欧洲军队普遍与之配套的战术就是线列阵型,俗称排队枪毙。士兵排成横列向前冲,冲到步枪射程内,就齐发射击。但是这种战术遇到机枪,完全是送死。在索姆河战役中,德军士兵回忆说,英国士兵非常慢,非常整齐地向他们走来,领头的军官非常冷静,甚至还拿着根手杖。他们都不用瞄准,直接用机枪扫射人群就可以了。
那一天英军阵亡5万7000人。
这场战争进而引发了士兵们对帝国主义的反思和大反抗,引发了。。。。。。
事后来看,机枪确实改变了世界,但却不是以欧洲军官一开始设想的方式改变了世界。
所以,回到我们的主题,我们能够知道什么样的技术能够改变世界吗?我们能够知道这项技术会怎样改变世界吗?即便我们都知道,我们能够把握这项技术对我们具体的个人能造成多大改变吗?
我们知道的是,大多数想要弄清楚这件事的人都失败了。
从我对技术史研究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很多成功经验并不能说明什么,它们只能说明成功者运气足够好。而如果从失败者的教训来看,它们倒是能说明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就是我们要放弃问:技术能够给我带来什么,技术能够给人类带来什么,这样的问题。
因为这些问题从一开始预设了“我”的主体性,预设了人类的主体性,预设了技术应该对我、对人类带来价值。
但是这根本不是技术跟人类互动的本质关系。
在我看来,这就是坐飞机的人经常判断失误的原因。越是成功的人,往往就越有主体性,越容易去想象这项技术如何能够服务他,实现他的什么价值。
有个20世纪的传记作者曾讲过一个非常有趣的案例:电视刚刚出现的时候,有人带着一个周末电视节目的投资计划去找了一个富商来投资,却遭到了拒绝。因为这位富商觉得,周末大家都会去打马球,怎么会有人在家里看节目呢?
很多人总是自以为能够通过自己的成功来把握这种规律,所以他们总是失败。
农民经年累月在地里劳作,他对他的锄头有什么主体性?他如果磨不出一手老茧,熟练地掌握锄头的使用技术,他就要挨饿。
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扮演的流水线工人拧螺丝,他有什么主体性?他就是一件被流水线改造了的工具。哪天会计计算一下,他的工资和生活费高于一台机器的成本,他就会被这件新工具淘汰。
人类这种物种,在化肥面前有什么主体性?人类的人口从氮肥发明后翻了四番,从18亿涨到70亿,造成了大量社会问题,比如拥挤的城市、计划生育和性别不平等,这一切仅仅因为人类就是种要吸取氮的东西,当我们能够充足地获得氮的时候,我们就会完全不压抑我们的生育欲望。
人这种东西,70公斤上下重,170厘米上下高,奔跑速度一般不超过每小时45公里,负重能力是马的1/4,拉力是马的1/15,每天摄入食物一公斤上下重,性成熟后几乎一生都可以发情,每胎一般只有一个后代。宏观来说,哪种技术能够改造我们这种东西的这些物理属性,哪种技术就能改造我们的世界。
所以,关于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世界,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建议你放弃问“是哪种技术”,而是换一个问题开始问:“我们”是谁?“我们”这个物种有多么容易被哪些欲望驱使,“我们”这种东西有多么容易被哪些力量改变?
如果你是坐飞机的人,我希望我的建议能够让你少坐一点飞机,不仅增加你一点陪伴家人的时间,也少折腾一点坐办公室的人。如果你是坐办公室的人,也许知道你是怎么被那些坐飞机的人折腾的,能够给你带来一点豁达,一点自我安慰。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