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少年时》
许多其他科普读物是把科学道理以非常浅显的形式介绍给孩子们,可不可以理解为《少年时》的出发点并不是浅显,而是全面深入?
杨鸣镝:这里少了两个字,应该是深入浅出。大家都能上网,浅显的东西随便在网上都能查到,深入浅出就不多见。什么是深入浅出?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当你试图解释一个复杂的概念,你解释的时候全部用日常用语,完全不使用其它的抽象概念或专业术语,而且内行人也认为你没有讲错,那么你就做到了某一个层次上的深入浅出。
跟孩子讲科学,要告诉他来源是什么,告诉他中间的过程是什么,告诉他科学家怎么思考,科学家怎么证伪,科学家怎么搭建架构,科学家的探索自然和保护自然的情怀等等,这些对他们是有价值的。
未来的世界需要大量的人,去解决更复杂的难题。这些难题可能非常艰深,非常宏大,是以前的人类没有遇到过的。所以必须要有这样一批新的年轻一代,他们能把层层叠叠的知识点串起来,多学科地发展。
每期如何选题呢?
杨鸣镝:我们有个“五年计划”。第一套《少年时》是在5年里出版60本书,涵盖这20-30年里热门的科学领域的发现、新的技术和发明、人文领域讨论热烈的话题。基本做法是关注主要科学刊物和主流媒体的内容,在里面挑选。除了搜集每一期的信息,这些刊物本身也有自己的选择,比如Science在125周年时选出了125个科学前沿问题,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参考资料。
由于我们面向的是中国读者,那么发生在科学技术领域的跟中国相关的热门话题我们会优先挑选,比如跟半导体集成电路芯片和高能粒子对撞机相关的两集,就是在大家都关心这些问题时及时编撰出版的。
其实由于大框架已经定好了,选题上也就不太困难,困难之处是在选完题后怎么构筑专题的文章结构,既要不偏不倚地在科普的难度层次上构筑这个领域核心框架的简化版,也要呈现学科发展史和现时的热门,又要尽量兼顾趣味性。这要求编辑前期阅读大量的参考文章,有些学科还要找到合适的科学家做顾问。所以我觉得最难的地方在于文章的组合和整体架构,如何让读者在看完这么一本后,能讲给第二个人听。
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第一个“五年计划”过后,我们除了继续选择新的专题,也会在原来专题的基础上,再变换一些比较好玩的角度,比如原来的“寻找外星人”,我们会换一个角度,探索“外星人为什么比我们想象的更怪诞”,还有,“生物基因除了编辑外还能合成”等等。
编辑团队内部会担心内容太深吗?
杨鸣镝:担心过,这是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在编辑部内部探讨的问题。我们做的不是知识点,不是让你记住这个鸟是什么类,这个花是什么品种,我们做的是科学的过程,重视的是核心架构。比如我们讲人类进化,就是在大的科学史框架内,阐释关于这个主题的核心理论。达尔文提出进化论是一种怎样的场景,后来人们如何补充它,推翻它,质疑它,甚至重建一个新的理论。我们把这个过程完整地讲出来,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介绍理论的应用,比如医学方面。所以当孩子全部读完之后,他会知道这些对人类的进步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科学家是如何思考的,他们会站在这个学科比较中心的立足点上看问题。
如果做到这样,必然会遇到难度,遇到难解释清楚的东西。我们现在用很多方法,比如加进人文来跟科学结合,用清明上河图来解释细胞囊泡,用西瓜来解释
人工智能的工作原理,实际上做成了科学的散文。我们前期在跟科学家沟通的时候,会挖掘他们的故事,或是让他们举一些例子,比如大脑的皮层像折皱了的纸,用很多这样的方式使文字更加灵活。
现在我们还在做音频视频。特别难的地方,我们会用视频来表达,视频往往可以让抽象的东西变得直观。音频是更加简单的形式,声音传达的时候不可能做到像文字那么复杂,一定要用简单的才能抓住别人。
所以我们尝试把上面提到的理论发展、科学脉络,在音频中用故事的形式讲清楚。读者可以通过《少年时》 的官方*、
微博,以及视频平台观看视频,在音频平台上订阅付费课程或收听免费讲座。
从语言,到图示,到多媒体,我们做了很多努力,效果是比较明显的,我们每年的订阅量都是翻番地增长。这说明家
长和小孩的接受度还是高的。
另外,我们不少主题的文章都做到了由浅及深。前面几篇文章,没有任何科学知识都能看懂,后面的会要求一定知识量的积累。对于孩子们,能看懂几篇就是几篇。实际上我们也有一些读者如果暂时读不懂,会过两年再翻开来看。当他的认知提高,或者在物理化学课上学到了新的知识,他会想到《少年时》里面其实已经提到过这些东西。
关于教育
子女发展如今和父母家庭的背景的关系是不是越来越强了,所谓的逆袭是不是更加难了?
杨鸣镝:逆袭向来都是很难的。没有数据表明现在逆袭比以前难了,可能也没有人能做非常全面的研究,至少我没有看到。
这涉及平等教育问题。从哈佛大学历年录取可以看出来,25%的录取名额可能去往非富即贵的家庭,另外20%就是所谓“逆袭”,这两个比例差不多。学校留出来比例给这一批人,就是因为逆袭是很难的。如果我们是用这种最高学府的录取标准来看,逆袭还是有机会的。不管在美国还是中国,还是有社会机制在支持逆袭,相比来讲可能中产阶级会更焦虑一些。特权群体和弱势群体都留出了名额,那么中间的阶层怎么办?我觉得可能大家焦虑的症结在这里。
过去你只是注意到身边的人,现在随着信息传播的发达,你突然间发现全世界优秀的小孩那么多,焦虑是不可避免的。
很多中国的所谓中产家长恨不得从幼儿园小学开始就瞄准藤校的录取标准。藤校喜欢什么,就把孩子往什么方向推。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杨鸣镝:当然我一直倡导小孩要个性发展,如果都走独木桥的话,可能他的兴趣爱好就被耽误了。
但是在现在的大环境下,我对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就算我告诉你要按照孩子的个性发展,你第二天可能还去找补班。你不会听的,因为周围的人全在这么干。为什么呢?因为有环境的局限,也有自身的惰性,按照孩子的个性去发展更难,要突破很多根深蒂固的观念并付诸行动,有时候还像是脱胎换骨甚至重塑价值观,而且父母和孩子都要承担更多风险,不一定走出一个好结果。比如孩子喜欢画画,难道你就让她成长为一个画家,然后很多家长就会问,有钱赚的对吧?以后找工作怎么办?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很少有人真的去考虑孩子的个性,或者就是想想而已,难以真正有所行动。尤其中国的社会环境就是这样,优质的教育资源又那么短缺,缺少支撑发展独特的个性教育的大环境。
你的孩子这么出色,那你是虎妈吗?
杨鸣镝:我不觉得我的孩子很出色,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也不是虎妈,我和我先生从来不检查他们学校的课业。我知道中国好多家长陪着写作业都快疯掉了,我从来没有,不知道他的作业是什么,甚至州会考或者ACT 、SAT,我们连哪一天都不知道。从孩子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让他们养成一个惯,学校里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得A得B都是你自己。他们两个都很自觉。
我们从一开始就分得很清楚,我们只管爱好,包括体育,我们可以请私人教练,或者开车拉他们去训练。他们每个人都有两项体育运动是进校队的,老大是网球和羽毛球,老二是羽毛球和跑步。象棋就更不用说了,两个孩子因为已经取得特别大的成绩了,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大儿子说注册了ACT哪天去考试,我就拉着他去。我从来不说给他找一个补班,他都是在网上摆弄下,然后自己买书去做练题。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就是幸运,正好小时候走对了,从幼儿园开始培养他们自己对自己负责,还是他们本身就自觉,总之这就是事实。
作为美
国华裔家庭的父母,有没有和孩子观念冲突的时候?怎么办?
杨鸣镝:肯定有。我觉得就是要take risk(冒险)。孩子特别是在他青春期的时候,有非常强烈的愿望突破身体上的极限来做一些事情。这时如果你把他按住,这个阶段过去了可能就再不会回来了。我其实相信什么年龄干什么事儿,但他可能就永远失去了take risk的机会。我经常反思跟孩子互动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应该放手去让他们take risk,只要它在一定的范围内并且有安全保障。就算犯了错误,或者遇到麻烦,反而还能锻炼他们改正错误、解决麻烦的能力。他们的人生将来还会碰到很多问题,如果过分保护,他离家以后,到中年的时候怎么办呢?
学业、爱好、体育等等, 孩子的哪一项成就最令你骄傲?
杨鸣镝:大儿子13岁时和9岁的弟弟一起创办非营利组织chessanity.org。五年里面,他们用授课、办比赛和募捐等方式积累资金,普及国际象棋,目前该组织惠及23个学区88所学校中的4000多名象棋初学者。我觉得这件事对他们的个人成长帮助很大,对我来说,比他们是国家大师更让我感到骄傲,看到那些被影响的孩子们的笑脸我就觉得特别温暖。因为我深知,这个年龄的孩子,多年来的周五晚上都去教课,坚持下来十分不易,中间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