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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照亮了天书陵,也照亮了京都。
离宫沐浴在圣洁的星光里。
数千名教士与各學院的學生来到广场和神道上,对着满天繁星拜祷不停,神情虔诚无比。
最深处的那座殿内。
教宗大人看着殿上漏下的星光照亮了盆中的青叶,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主教大人梅里砂,望着殿外如雪般的星光,感慨说道:“仿佛当年。”
教宗大人知道他说的是王之策当年悟道破境时的情形,那一夜,整座京都都亮了起来。
今夜,当年画面又重现。
这样的画面,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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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落天书陵的星光与此时向陈长生幽府里灌涌的星光互相辉映。星光落在他的身上和断碑上,如雪一般,他的神识顺风雪而遁,不知去了何处。星光也落在别处,比如照晴碑上,碑面上的那些线条越来明亮,不时闪耀,仿佛有水银在里面流动。
不见照晴碑,却能见碑文,无知无觉间,陈长生的真元像那些水银在碑文上流动一般,在经脉里开始流动,那些本有些枯萎的河流溪涧,随着真元的滋润,逐渐变得生机盎然起来,最终,那些清水向着断崖下方的深渊里坠落,看似与以往相同,隐约间却似乎多出了某种希望。
深渊再如何深不见底,只要水流永远不竭地倾泻而下,那么想必总有一天会被填满吧?
星光也落在第二座天书碑上,线条显现而明暗不定,仿佛神识飘于虚空之间,难测其方位。陈长生的神识随之而动,去了万里之外的某条江畔,倏然再归引江碑前,来回之间,一种难以言说的规则已经烙印在他的心灵里。
星光落在前陵十七座天书碑上,无数前贤曾经发现的无数种解碑的方法,如雪一般落下,如叶一般飘零,在他识海里一一呈现,然后开始在身体里开始发挥作用,他的经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他的神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他的气息在不断提升。
时间缓慢地流逝,他在断碑前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星光照亮京都,甘露台依然在燃烧,只是散发的光线是寒冷的,仿佛是冰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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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湖水里渐渐成形的星空,陈长生本能里察觉到,这片星空是残缺的。
他知道缺少的,便是断碑的碑文。
他沉默思索,不得其解,神游万里,不见其碑。
渐渐的,他的心神变得越来越混乱,直至有些浑浑噩噩。
就在此时,他腰畔那柄短剑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块黑石出现在荒原上。
荒原上覆盖着雪,那些雪亦是星辉。
陈长生此时已然物我两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变化。
那片清澈的湖,在天空里吸收着无数光线,凝聚着无数道光线,无比透亮。
如果从湖水的上方望下去,这片湖水,就像一个很大的玻璃珠。
弧形的水面极为光滑,可以放大景物。
湖水下方那块黑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在凌烟阁里,陈长生触到这块黑石的时候,有过一次神游物外的体验,他知道这块黑石决非凡物,甚至有可能是逆天改命的关键,他曾经进行过仔细地观察,却始终没有在黑石上找到任何特别的地方。
那块黑石不大,可以一手握住,温润光滑,表面连丝最细的裂纹都没有。
他这时候睁开眼睛,一定会非常吃惊。
原来只有放大无数倍,才能看到黑石上原来有无数道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非常复杂,繁如水痕,没有任何的规则,绝对不可能是人工雕刻而成。
如果仔细望去,或者可以发现那些线条,就像是天书碑上的碑文
黑石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就像在凌烟阁时那样。
黑石表面那些细密的线条,也随之明亮起来。
投影到湖水中,变成明亮的光线。
然后,这些光线就像别的天书碑碑文一般,不断凝聚收缩,变成无数个光点。
每个光点都是一颗星辰,无数个光点合在一处便是一小片星空。
残缺的星空,就这样被补满了。
嗡的一声
陈长生识海剧震。
湖水里的无数颗星辰,同时大放光明,最后凝聚成一道极粗的光柱,落在了幽府的大门上
前些天在洗尘楼里,他的幽府之门被推开半扇,今夜在星辉光柱的冲击下终于完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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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陈长生认识到肃穆并不代表着僵化,真正的完美并不是永远不变。
因为星辰是可以移动的,位置是可以改变的,自己的命星与别的星辰之间的距离以及角度自然也在改变。
如果说那些联系便是命运的痕迹,那么,岂不是说命运可以改变?
王之策在笔记最后力透纸背写了四个字:没有命运。
是的,根本没有确定的命运
轰的一声巨响,在陈长生的识海里炸开
他破解了困扰自己数年之久、最难以释怀的精神层面的苦恼。
他破解了自己的天书碑。
他从十七座天书碑里参悟到的精神力量,开始影响客观的实质
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
在他的识海里,那些碑文叠加形成的星图上,所有的点都亮了起来
几乎同时,天书陵上的夜空里,那些星辰仿佛也明亮了数分
而在更加遥远的星海深处,哪怕是从圣境强者的神识都无法感知到的近乎彼岸的地方,一颗红色的星辰开始释放无穷的光辉
那是真正的星辉,是肉眼无法看到的星辉,与可以看到的星光一道,洒落在天书陵上
碑庐四周的人们很是吃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一刻,他们震撼无比地发现,陈长生从碑庐前消失了
如一道清风,如一缕星光,悄然无声,来去无碍。
陈长生从照晴碑前消失,下一刻,便来到了贯云碑前。
在贯云碑前,停留刹那,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又出现在折桂碑前。
紧接着,他出现在引江碑前、鸡语碑前、东亭碑前。
只是瞬间,他在前陵十七座天书碑前出现,然后消失,最后来到那座断碑之前
他依然闭着双眼,物我两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夜,天有异象。
夜空里的繁星,用肉眼观察,似乎没有变亮,但很多人知道那些星辰变亮了,稍晚些时间后,就连普通民众也都发现了这个令人惊奇的事实。
一颗星辰微微变亮,不容易被看到,但如果东南星域里千万颗星辰同时微微变亮,那会是怎样的画面?
星光照亮了天书陵,也照亮了整座京都。
深夜时分的街巷,仿佛回到了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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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里的星辰看似万古不动,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移动,或者前进或者后退,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时而变长时而变短,星辰与星辰之间的距离以及角度也在不断改变,只是地面上的观察者距离这片星空实在太过遥远,很难查觉到那些角度之间的细微变化。
如果前陵十七座天书碑描述的是无数星辰的位置以及它们移动的轨迹,那么如何把这些画面与真实的星空对照起来?
他低头闭眼,继续在识海里观察那些碑文。
十七座天书碑在他的眼前排列成一道直线,碑文在空间里重叠相连,无数线条相会变成无数点,他用意识将那些画面重新拆解,然后组合,渐渐的,那些点顺着那些线条移动了起来,缓慢而平顺,依循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规律。
那些图案就是星图,无数张不同时刻的星图,在他的眼前一一掠过。
无比繁多的星辰以时间为轴,在他的眼前不停移动。
星辰在夜空里行走,留下的痕迹,刻在石碑上,便是前陵天书碑的碑文。
从地面望过去,星辰的前进后退,永远都在固定的位置,那么这些变化的星图,必然是从别的角度观察所得。
时间缓慢地流走,实际上已经翻过了无数万年,来到了最后一张星图。
按道理来说,这张星图应该描述的便是此时真实夜空里星辰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张星图里星辰的位置却和真实的星空截然不同——在最后时刻忽然发现结果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很多人的精神会受到极大冲击,甚至可能开始怀疑先前的所思所想,但陈长生的心意一旦确定,便再也不会摇摆
他看着最后那张星图,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举起右手,轻轻地拨了拨那张星图的边缘。
星图是真实的映照,所以不可能是平面的,而是一个立方体。
随着陈长生手指轻拨,悄无声息地,那张星图缓慢地旋转,侧面变成了正面。
那又是一幅新的图案,上面依然有无数颗星辰,却比先前多了些肃穆恒定的意味。
陈长生睁开眼睛,再次抬头望向夜色里。
那里有一片灿烂的星空。
他识海里那张最新的星图,落在了真实的星空上,与东南一隅的那片星域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没有一颗星星的位置有所偏差,所有的星辰都在那张星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美,很令人震撼。
陈长生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说话。
然后他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王之策曾经在凌烟阁的那本笔记里,对这片星空提出过一个问题。
在历史的长河里,无数前贤都曾经提出过类似的疑问。
如果人类的命运真的隐藏在这片星空里,星辰的位置永恒不变不移,命运自然无法改变,那么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什么还要奋斗和努力?
在人类的认识里,星空永远是那样的肃穆,那样的完美,就像天道命运一般,不容窥视,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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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座碑,成千上万道线条,无数个点,没有任何规律,看上去就像是墨如雨落白纸上,谁都不可能看过的图案。那么为什么会觉得眼熟?陈长生默然想着,总觉得这幅图给自己的感觉,就像是经常见到,但却从来不曾真的仔细看过,究竟是什么呢?
碑文已经简化成了无数个点,识海里那张无形的纸上只有无数个点,怎么看都只有点。
点,点,点点……繁星点点?
即便还在自观,他都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唇变得有些于。
因为紧张。
前陵天书碑组成的这幅图……有可能是星空吗?
下一刻,他对自己的推测生出强烈的不自信与怀疑。因为他此时眼前的点数量太多,甚至要比夜空里的星辰数量还要多。如果说,前陵的天书陵真的与星空之间有某种联系,那么反而是星空要比碑上的图案更加单调。
按照最简单的逻辑去推论,没道理用一个更复杂的图案去描述更简单的事物。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前陵天书碑真的是在描述星空,再没有办法进行简化。除非,这些天书碑描绘的是很多片星空。
可是,世间只有一片星空。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思绪向前倒推了片刻,一些线条缓慢地重新在那些点之间显现。如果那些线条用来描述点的运行轨迹,图案上看似无数的点,实际上是一些点在不同时刻的位置,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是的,应该是这样。
可现在他又面临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如此的难以解决,甚至让局面变得更加险峻。
因为,星辰是不会移动的
星辰的明暗或者会有极细微的变化,但它在夜空里的位置永恒不变,这是无数年来早已得到证明的事实,大陆无数观星台,绘制出来的星图基本上没有任何区别,观察的重点也完全集中于明暗之间。
从来没有人敢质疑这种观点,因为这是无数人无数年亲眼看到的真实,就像太阳永远从西边落下,就像月亮永远在极遥远的地方,只能被魔鬼看见,就像水永远往低处流淌,这是真理,永远不可能被推翻。
在凌烟阁里看到王之策的笔记时,陈长生对改变星辰的位置从而逆天改命一事有极大的不理解与质疑,便是来源于此,即便在其后的幻境里,他亲眼看到那颗紫微帝星让周遭的几颗星辰位置微移,他依然不相信,因为那是幻境,不是亲眼看到的真实。
只是……荀梅笔记里曾经提过数次,观碑见真实,但他在天书陵里观碑数十年始终未曾见到。最后为了登陵顶见真实,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么他究竟要见什么真实?什么才是真实?亲眼看见的,就是真实吗?
陈长生不再自观。
他睁开眼睛,望向那座真实存在的石碑。
夜已深,碑庐还有很多人。与陈长生先前以为的不同,唐三十六、折袖、苟寒食等人,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一直在这里注视着陈长生解碑的过程,从清晨到日暮,直至此时夜深星现。
暮时,他们看见陈长生喷了一口血,很是担心。
然后,他们看见陈长生握紧了双拳,挑起了眉头,仿佛发现了些什么,显得有些激动。
现在,他们终于看见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唐三十六松了口气,准备上前,下一刻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陈长生并没有看到自己。
陈长生还是在看碑,还是在解碑,神情专注地令人心悸,令人不忍打扰。
这座碑,陈长生已经看了二十几天。
晨光与晚霞,微雨与晴空,不同环境里,这座碑的碑文变化,尽数在他心间。
他也曾在星光下看过这座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今夜星光依然灿烂,与前些天似乎无甚区别。
但,他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那抹亮光,来自石碑左下角一道很细的、很不引人注意的线条。
这道线条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是位置与角度刚好合适,把夜空里落下来的星光,反射到了他的眼里。
所以他的眼睛亮了。
二十余日的专注观察与思索,已经让他快要接近真实。今夜的这抹亮光,终于让他想明白了一切。
如果石碑上的线条随着自然光而或显或隐,可以变成无数文字或图画。那么星辰的明暗变化又是从何而来?那是因为,星辰在动。只是,如果星辰的位置可以移动,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观察到过?
十七座天书碑,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
那些碑文叠加在一起,最后一座碑上的线条,与第一座碑上的线条,有很多地方都连在了一起。
至少在他的眼中如此。
可事实上,那些线条之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之所以他眼中所见并非如此,那是因为他的视线与碑面是垂直的。
碑面便是星空。
人们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因为星辰与地面的相对距离太过遥远,可以认为,观星时的视线永远垂直于星辰所在的平面。那么当星辰向前,或者向后移动的时候,站在地面上的人自然无法观察到,只是有时候能够观察到变暗或者变亮。
是的,就是这样。
陈长生把视线从石碑上收回,然后才发现碑庐四周有很多人。
唐三十六看着他,有些担心说道:“没事吧?”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位置是相对的。”
这是他在凌烟阁里翻开王之策笔记时,看到的的第一句话,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下意识里应道:“然后?”
陈长生想了想,指着天书陵上空的满天繁星,说道:“你造吗?星星是可以动的。”
碑庐四周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所有人认为陈长生观碑时间太长,心神损耗过剧,现在神智有些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人们隐约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纪晋对着他厉声喝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可是,它们真的在动啊。”
陈长生平静说道,语气和神情无比确定。
因为这就是真实。
这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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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鸟迎着朝阳飞走,去晒翅羽间的湿意,碑庐前重新恢复安静,人们似乎都离开了。
陈长生盘膝闭目,坐在庐前继续解碑。
时间继续流淌,悄无声息间,便来到了正午,然后来到了傍晚,暮色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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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到现在为止,那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十七座天书碑,在陈长生的视野或者说识海里重新组合了无数次,虽然不能说穷尽变化,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损耗了无数心神,遗憾的是,依然没能找到他想找到的东西,世界对他来说依然残缺的。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抹光亮。他不再试图把这十七座天书碑组合在一起,更准确地说,他不再试图把十七座天书碑在同一个平面上组合在一起,而是让十七座天书碑在他的识海里排成了一条直线。
在他身前的是照晴碑,贯云碑在照晴碑的后面,再后面是折挂碑,依次排列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对自己说,只要碑文。
于是十七座石碑的碑体消失不见,只剩下碑面上那些繁复至极的线条。
十七层碑文,由近及远,在他的身前飘浮着。
视线穿过照晴碑的碑文,可以看到后面十六座碑的碑文。
这些碑文叠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崭新的、陈长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图案。
他看着这个图案,心神微震。
前陵十七碑,越到后面看似越简单,越有规律,线条的叠加,也就意味着规律的叠加,他要找的东西是不是隐藏在里面?
然而照晴碑上的线条,本来就已经极为繁复难解,后面那些碑的线条相对简单些,依然复杂难解,如此叠加起来组成的图案,更是复杂了无数倍级,凭借人类的精神力,永远无法解开,甚至只要试图去解,便会出问题。
陈长生看了一眼,神识微动,便难受到了极点,识海振荡不安,胸口一阵剧痛。
一口鲜血被他喷了出来,湿了衣衫。
始终一片安静,仿佛无人的碑庐四周,响起一阵惊呼。
只是似乎担心影响到陈长生,所以那些人强行把惊呼声压的极低。
陈长生闭着双眼,看不到碑庐外的情形,心神也尽在那幅无限复杂的图案上,没有注意到这些。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知道这幅图案非人力可以解。
他在心里无声说道:简单些。
这三个字不是对那幅图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在修道者的识海里,你如何看待世界,世界便会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模样。
他强行收敛心神,凭借着远远超过年龄的沉稳心境与当初连圣后娘娘都微微动容的宁柔神识,再次望向那幅图案
他不再试图去整理、计算那些线条,只是简单的去看,于是那幅图案也变得简单了些。
在那幅图案里,他看到了无数如稚童涂鸦般的简单图案,看到了无数文字,看到了无数诗词歌赋,看到无数水墨丹青,看到了离宫美仑美奂的建筑,看到了国教院學的大榕树,看到了高山流云,也看到了三千道藏。
这个世界已经存在的所有,都在这幅图里。
可是依然不够,因为还是太多,太复杂。
陈长生默默对自己说道:再简单些。
他忘记了自己从小苦读才能记住的三千道藏,忘记看过的诗词歌赋,忘记自己曾经去过离宫,忘记自己曾经爬上过那棵大榕树,和落落并肩对着落日下的京都一脸满足,忘记自己學过的所有文字,忘记了所有的所有。
这种忘记当然不是真的忘记,只是一种精神方面的自我隔离。
只有这样,他才能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是个不识字的孩童,看到图上的这些线条,会想到什么?
是痕迹。
是水流的痕迹。
是云动的痕迹。
是雁群飞过,在青天之上留下的痕迹。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不,那是文章家虚妄而微酸的自我安慰。
雪雁飞过青天,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所谓的雪线,其实只是眼中的残影。
这些线条指向、说明的对象究竟的是什么?
雪线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最前端的那些雪雁。
这些线条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头。
如果没有线头,那便是线条相交处。
简单些。
陈长生盯着那幅无比复杂的图案,再次对自己说道。
十七座碑叠加在他的眼前。
碑体最先消失。
现在消失的是线条。
越来越多的线条,在他的眼前缓慢地消失,不停地消失。
越来越多的空白,在他的眼前缓慢地出现,不停地出现。
十七座碑消失了,碑上的线条也消失了,新的图案产生了。
——那是无数个孤立的点。
陈长生很确定自己没有看过这幅图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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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前,世间本没有前陵十七碑的说法,后来忽然出现,自然有其意义,陈长生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找到这个意义。当然他也想过,这个意义极有可能随着那块遗失的天书碑消失,再也无法找到,但如果他现在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解开天书碑的过程并不完满,却连试着寻找失去的那一部分的举动都没有,那么他的心意上的残缺将永远无法补足,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照晴碑、贯云碑、折桂碑、引江碑、鸡语碑、东亭碑……前陵十七碑,同时出现在他的眼里。
他的视野正中是照晴碑,其余十六座天书碑在四周,不停地移动,试图组合在一起。只是那些碑文是如此的玄妙复杂,那些线条是如此的繁复难解,线与线之间没有任何天然存在的线,痕迹与痕迹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寻找到的痕迹,无论他如何组合,都看不到任何这些碑文原本一体的证据。
他甚至有种感觉,就算那块断碑复原如初,然后让自己看到上面的碑文,依然无法将所有碑文拼起来。
数百年来,始终没有人发现前陵十七碑的玄机,或者已经说明他的尝试必然徒劳,他静静地坐在碑庐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十七座天书碑依然在他的识海里不停快速移动组合,没有一刻停止,这让他的神识消耗的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苍白。
天书陵外的世界同样安静,京都里的万家灯火已然熄灭大半,只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以及皇宫、离宫这两处最重要的地方还灯火通明,陈长生决意重解前陵碑的消息,让很多人无比吃惊,即生嘲弄,也让有些人彻夜难眠。
时间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夜空里灿烂的繁星渐渐隐去,黎明前的黑暗过后,晨光重临大地,不知不觉间,陈长生已经在碑庐前坐了整整一夜,天书陵里以及天书陵外有很多人也等了他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观碑者陆续从山道上行来,看着坐在树前闭目不语的陈长生,神情各异,或者佩服,或者嘲弄,或者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解脱感。昨夜情形特异,年光可以将所有的观碑者逐走,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做。于是林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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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生站了会儿,忽然转身向碑庐走去。
“怎么了?你在里面落了什么东西?”唐三十六看着他不解问道。
陈长生没有说话,直接走到碑庐外的树林边,掀起衣衫的前襟,就这样坐了下来。
就像前面二十余天那样,他再次开始观碑,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那块青石很于净,已经变得光滑。
“你这是在做什么?”唐三十六走到他身前,吃惊问道。
折袖和苟寒食等人也走了过来。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觉得解碑的方法不对,打算重新再解一次。”
此言一出,碑庐四周一片哗然。
人们很诧异,很震惊,很不解,很茫然。
陈长生究竟要做什么?
苏墨虞问道:“为什么?”
陈长生没有回答。
关飞白神情微寒问道:“到底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苟寒食没有问,应该是隐约明白了。
庄换羽在远处微讽说道:“矫情。”
钟会没有说话,身旁一名槐院少年书生冷笑说道:“装什么装?就算你了不起,何至于非要坐在这里羞辱大家?
陈长生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对唐三十六等人说道:“今天的晚饭,看来要你们自己做了。”
就像圣后娘娘说的那样,一日看尽前陵碑,只有周独夫真正地看懂了那些碑。除了天赋与悟性,最重要的是性情。周独夫狂傲嚣张,为了问个究竟,哪怕把天穹掀开又如何?陈长生哪有这样的气魄?
然而她不知道,陈长生的性情虽然平稳,但非常在意顺心意。他想要问个究竟的渴望,或许表现出来的很淡然,实际上同样强烈,如野火一般。
当他在照晴碑前再次坐下的消息传到京都后,所有人都傻了。
圣后娘娘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有人想看看陈长生到底在弄什么玄虚,却被年光逐走,不让他们打扰。
唐三十六提着食盒,给他送来了晚饭。
陈长生继续观碑。
他看星光洒落,石碑如覆雪一般。
他想起荀梅笔记里的一句话,又想起入天书陵之初,苟寒食说过的一句话。
天书碑是某个世界的碎片。
既然这些天书碑曾经是一体的,那么单独去解每一座碑,是不是错的?
是不是应该,把这十七座碑联系在一起理解?
他静静看着庐下的照晴碑,却仿佛同时看着折桂碑、引江碑……
十七座石碑,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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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断碑前,陈长生却没有想断碑的事,也没有试图从中找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故事,而是在想着自己的问题。
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观碑者,都能看到自己身前的断碑。
那么,他很想知道,看到这座断碑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像京都有些人已经发现的那样,也就像圣后娘娘在甘露上对莫雨说的那样,他一日看尽前陵碑,确实是有些问题,那些碑文,他看到了并且懂了,却没有试图从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于是自然也没有领悟到什么碑文之外的真义。
他很容易便读懂了天书碑,却似乎没有获得什么好处。
但这不是问题,至少不是他现在思考和担心的问题。
他之所以不用取形、取意、取势这三种最常见、也是最正统的解碑流派,除了一些比较深层次的原因,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因为他的经脉有问题,真元无法在断开的经脉里流动来回,那么再如何丰沛都没有意义,所以他必须找到一种新的方法。
看起来,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成为继周独夫之后第二个一日看尽前陵碑的人,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就像在决定开始解碑之前,心里的那抹遗憾与无奈一样。
他用的解碑方法很巧妙,但依然还是取意这种解碑法的变形。
他本以为,在连续解开十七座天书碑后,自己应该不会再在乎这件事情,但此时看着这座断碑,他才明白,不完满便是不完满,你可以欺天欺地,欺君欺圣人,欺父欺母,欺师欺友,就是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天书陵前陵本来就应该有十八座碑,如今少了一座。
所以哪怕解开了十七座碑,依然还有残缺。
这种残缺的感觉,落在心灵上,非常不舒服。
就像他用的解碑法,确实很强大,但终究是一种妥协。
为了去周园,他想尽快解开这些石碑,于是放弃了前面二十余日的苦苦求索。
一日看尽前陵碑,着实风光,但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因为他修的是顺心意,终究意难平。
在断碑前站了很长时间,终究什么都没有想明白,陈长生向山下走去。
沿途那些碑庐,在夜色里非常幽静,没有一个人。
伴着星光,没有用多长时间,他便走过了十七座碑庐,回到了照晴碑前。
照晴碑的碑庐外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