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 义务教育惹恼了谁?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英国一份重要报纸《每日邮报》的创立,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每日邮报》是现代意义上的第一份大众报纸,专门针对在普及教育中成长起来的读者。它的走红标志着大众文化的崛起和精英文化的衰落。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英国义务教育的时间线
上周留下的问题是:不仅斯宾塞,而且和他同时代的知识精英里边,有太多人都在激烈反对普及教育,认为普及教育非但害国害民,还伤害了自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有必要简单梳理一下英国义务教育的时间线。1870年,斯宾塞50岁那年,《初等教育法案》颁布,上学在这个时候虽不免费,却属强制,贫困家庭的学费由校委会筹措代缴。1876年,首相狄斯累利推行《教育法案》,从此以后,无法使子女接受初等教育的父母,以及雇佣了缺少初等教育文凭的童工的雇主,都要受到法律制裁。
顺便一提,迪斯累利本人小时候就没有接受过正规完整的初等教育,15岁就辍了学,前半生的境况比斯宾塞还要困窘。斯宾塞改变命运的契机是叔父留下的遗产,迪斯累利改变命运的契机是娶了一位极其富有的、比他年长12岁的寡妇。
正是一份遗产和一份嫁妆,而非自力更生的操守和白手起家的逆袭,成就了学界与政界的两位伟人。啃老和傍富婆常常像这样成为人类文明前进的推手,而只有在平民社会里,它们才很可悲地沦为社会共识中的道德污点。啃老在文明史上尤其意义非凡,所以劫富济贫式的遗产税无论从经济效率、道义或人情而言,都很难找到牢固的基石。
话说回来,到了1880年,迪斯累利去世的前一年,斯宾塞60岁那年,新版《教育法案》颁布,强制适龄儿童入学。翌年实施《初等教育法案》,至此,义务教育终于在全国推行。
从这条时间线上我们可以看到,斯宾塞的主要创作期早于普及教育在英国的推行,他那些反对普及教育的呼声显然不曾受到成效。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读者主要是些生活优裕的绅士。他们可以坐在壁炉旁边,慢慢地消磨斯宾塞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长篇大论,看他如何旁征博引,又看他如何起承转合。单从内容来说,斯宾塞的学术著作绝不难读,但今天的读者很难读得下去,因为他的每一部著作都是杀时间的利器,不适合我们这个快节奏的时代。
“杀时间”(kill time)的当然就是“时间的敌人”,那么相应地,“拯救时间”(save time)的当然就是“时间的朋友”。斯宾塞一定和“得到”合不来。
(2)对边沁哲学的批判:如何界定“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风格即人,我们先从斯宾塞《社会静力学》第一章的第一段看起:
「一条规则、原理或公理,假定在其他方面都令人满意的话,也只有在表达它的词句意义明确时,才有价值。因此我们不得不认为,当宣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或者说“最大幸福”,是社会道德的规范时,其首倡者必然设想人类对“最大幸福”这一概念有着一致的见解。(张雄武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
这段话是在不点名地批评杰里米·边沁的功利主义。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去世的那年,斯宾塞还只有12岁。边沁最著名的政治观点就是,国家或政府应当致力于谋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这话看上去合情合理,很容易得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赞同,但斯宾塞非常不以为然。他的结论是:“可是这种设想是不能成立的,因为幸福的标准变化无常。”
为了证明这个观点,斯宾塞首先用大量的素材说明幸福的内容从来没有一致的标准,简言之就是各花入各眼,你的蜜糖或许就是我的毒药。在连篇累牍地罗列和分析之后,到了这一章的结尾,他还要用极具文学性的修辞来感染我们的心。(附录1)
所有这些长篇大论可以浓缩成一个短句:“‘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理论上不成立,实践中行不通。”
人们到底愿意看繁琐版还是浓缩版呢?愿意保留文采还是只要干货呢?这个事情因人而异,因时代而异。
(3)历史转捩点:北岩勋爵创办《每日邮报》
1896年,斯宾塞76岁那年,《每日邮报》(Daily Mail)在伦敦问世,刚刚发行就一炮走红,彻底改变了整个国家的阅读格局。《每日邮报》的创办人阿尔弗莱德·哈姆斯沃斯(Alfred Harmsworth, 1st ViscountNorthcliffe)是一位报业奇才,因为对文教事业贡献卓著,受封北岩子爵。英国人不大用“子爵”这个称呼,于是依照惯例,一般称他为北岩勋爵(Lord Northcliffe)。
要理解北岩勋爵的成功,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下刚刚梳理出来的英国普及教育的时间表:在时间表上的最后一刻是1880年,也就是《每日邮报》创刊的16年前,义务教育彻底在全国推行。在这些年里,一大批来自底层的识文断字的人已经成长起来了,这是一个从未被人关注过的空前巨大的市场。
你也许会生出疑惑:英国的报刊、图书行业明明在1896年之前就已经很发达了啊。是的,我在第7周的彩蛋《猫咪帝国的兴亡成败》里还曾讲过《女巫之锤》这部鸿篇巨制,这是古登堡印刷术发明之后的全欧第一部畅销书,出版日期在1486年,早于《每日邮报》四百多年。斯宾塞曾经供职的《经济学人》创刊于1843年,而斯宾塞的著作,还有同时代很多作家、学者的著作,也早早都有不凡的销量,普及教育所创造的大量读者明明不缺阅读素材,《每日邮报》的划时代意义究竟从何而来呢,凭什么说它是现代意义上的第一份大众报纸?
简言之,有以下4点缘故:
北岩勋爵对报纸作者讲过一句不太让人舒服的名言:“不要忘记,你是在为那些知识浅陋的人们写作。”
北岩勋爵不断这样宣传自己的报纸定位:“这是忙人的报纸,穷人的报纸。”
北岩勋爵把报纸发行时间定为“每日”。
北岩勋爵强调报纸的廉价性:“这是一份只卖半便士的便士报。”
思考题
今天我们不会觉得这4点有什么稀奇,但在当时,它们标志着旧时代的结束和新时代的来临。为了让你有个真切的体会,请你试着翻译一句英语: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要自己译,不要去找现成答案,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一下,今天我们谈到英国一份重要报纸《每日邮报》的创立,最重要的知识点是:《每日邮报》是现代意义上的第一份大众报纸,专门针对在普及教育中成长起来的读者。它的走红标志着大众文化的崛起和精英文化的衰落。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附录1
《社会静力学》:我们发现在各个时代,在各个民族中间,就各个阶级来说,人们对它的看法都是不同的。流浪的吉普赛人认为一个固定的家是令人厌倦的,而一个瑞士人如果没有家园就感到非常不幸。希伯来人的天堂是“一座由黄金和宝石建造的城市,有着异常丰富的五谷和美酒”;土耳其人的天堂是“充斥妖艳美女的闺房”;美洲印第安人的天堂则是一个“快乐的猎场”。在挪威人的乐园里,每天都有对战争和对创伤的神奇治疗;而澳大利亚人所希望的是在死后“一跃而起变成一个白种人,拥有许许多多的六便士硬币”。再往下看看个人的情况,我们发现路易十六把“最大幸福”解释为“建造水闸”的意思,而他的继承人却把它解释为“建造帝国”。在吝啬鬼埃尔威斯那样的人看来,积聚金钱是生活中唯一的享受,而“桑福德和默顿”的乐善好施的作者却认为把钱分给别人才是唯一的乐事……
所以不仅关于“最大幸福”的意义要取得一致见解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而且很明显,在为了做出决定必须首先有明确概念的一切问题上,人们都是有争议的。因此,在指引我们走向“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把它当作我们航行的目标时,我们的领航人对我们的耳朵守约,却对我们的希望违约。他通过望远镜指给我们看的,只是海市蜃楼,而不是理想的天国。人们所寻求的真正的避风港远在地平线之下,还没有人看见过。指引我们前进的必然是信念,而不是视觉。我们不能没有
指南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