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 现代文学为什么晦涩难懂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来谈谈现代文学。今天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很多现代派文学之所以晦涩难懂,是因为面对大众文化的崛起,一些作家固守传统知识精英的立场,刻意和大众读者拉开距离。
(1)存心晦涩:文化精英的反击
在昨天内容的结尾,我谈到了现代文学的走向,这貌似有点跑题,其实并没有。当时我讲到我自己是看古典小说长大的,第一次看到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有一种被乱棍打晕的感觉。诗歌的世界也掀起了同等程度的波澜,如果说伍尔夫的小说每一句都是明白晓畅的语言,组合在一起却使人不知所云的话,那么T.S.艾略特的长诗《荒原》连语句本身的明白晓畅都不曾有过。这些在今天已经被奉为大师的名家,被奉为经典的名作,究竟何以这样古怪?
我们看那些古典小说,无论优劣,总要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和各色人物的塑造,简言之,要有人物,有故事。但是,随着普及教育的推广和《每日邮报》的创新,各类地方小报风起云涌,这类报纸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为我们虚构的《消息报》那样,其中的“通讯栏目把乡村生活里刻骨铭心的恩恩怨怨和旧恨新仇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样一来,小说和新闻变得越来越相似了。那些地方新闻不仅和小说一样有故事,有人物,那故事更是
老百姓身边的故事,人物更是老百姓身边的人物,比小说更能勾起读者的兴趣。
如果我们看到这样一个新闻标题:《逃犯摇身变市长,却在人生巅峰带着厂花幼女重上逃亡路》,这当然会比《悲惨世界》这种题目更能吸引读者,而更重要的是,在那些虽然识文断字,却缺乏文学素养的读者看来,后者和前者明明就是同一类的故事,如果非要找出区别的话,那就是雨果写得太啰嗦了,明明是一个报纸篇幅的故事,为什么非要写成上千页的大厚书呢!更可恨的是,开场七八十页都在讲一个神甫,你肯定认为他是主人公,看了好久才发现他只是个跑龙套的。书写到一半,忽然又抛开主线,又花了七八十页去讲滑铁卢之战,这种作者为什么不改行去卖裹脚布呢!
时代变了。新时代的呼声让旧时代的文学家很想不通。该怎么应对这种局面呢?顺理成章的逻辑是这样的:大众读者既然会拿报纸的标准衡量我们的作品,就说明他们看不出严肃文学和报刊文章的区别,那么,只要我们把这种区别搞得很明显,让谁都一目了然,那么从此以后,文学的归文学,报纸的归报纸,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所以在小报流行之后,认真的小说家会有一种很强烈的动机,要让自己的作品从直观上就能够区别于小报新闻,于是提高阅读门槛,存心不让普罗大众看懂。常常有人抱怨,说看不懂20世纪的很多小说和诗歌。没错,这是因为作家提高了准入门槛,故意作怪。
1922年,T.S.艾略特创办文学季刊《标准》(The Criterion),立志以传统的精英格局为全社会制定文化标准,但这份杂志的发行量在最好的时候也只有可怜兮兮的800份。这件事有着醒目的象征意义,它不仅意味着文化标准被颠覆了,还意味着文化标准的自然秩序被颠覆了——自上而下变成了自下而上。如果斯宾塞看到这样的惨状,一定会痛心疾首地说:“这是对自然秩序的逆行,是普及教育揠(yà)苗助长的恶果。”
这就会引发一个问题:如果商业是最好的慈善,如果商业是最好的艺术,教育为什么不应该交给自由市场,让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自由选择呢?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无论我们依据道家哲学也好,依据斯宾塞的“任天为治”也好,教育貌似是一种很不自然的东西,我们为什么需要教育呢?
(2)我们为什么需要教育
这是一个很极端的问题,但只要打上几分折扣,它就会变成我们熟悉的模样。
我们常常听到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之争。在应试教育的环境下,小孩子过早地失去了天真烂漫,过早地戴上了眼镜,被沉重的书包压弯了腰,所以有人呼吁为中小学生减负,也有人呼吁寓教于乐,让孩子在游戏当中自然而然地学、成长。
这真是老生常谈了。小孩子在教育当中饱受折磨,这并不是近几十年才有的事情。
狄更斯的名著《大卫·科波菲尔》,以前译作《大卫·考坡菲》,发表于1849年,斯宾塞29岁那年。书中用第一人称回顾早年生活,有一段讲到继父和继父的姐姐如何不近人情地监督他的学,让他那幼小的心灵情不自禁地抚今追昔、忆苦思甜,怀念和母亲两个人生活的时候,学是何等愉快的事情。(附录1)
狄更斯在这段话里透露出这样一种见解:教育原本是应当顺应天性的,像“母亲”那样,却偏有人把它弄得违逆天性,像“继父”那样。
从“顺应天性”的角度来看,让一个小孩子自动自发地成长应当才是最好的。斯宾塞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一颗橡子丢在地上,自然就会长成橡树,小孩子为什么就不行呢?(附录2)
这样的话虽然犯了“幸存者偏差”的毛病,完全没有考虑到成千上万颗橡子里也许只有一颗长成橡树。但只要我们不太苛求的话,会感觉这很像是老子和庄子的意见。但是斯宾塞毕竟比老庄多出来两千多年的文化积淀,眼界也因为大航海时代的缘故而开阔许多,所以道德的多元化在他看来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此时此地的道德未必就是彼时彼地的道德,因为人是要适应环境的。
斯宾塞发现,小孩子和原始人很像,他们自私,会说谎,喜欢搞破坏和虐待小动物,这都是我们无法容忍的,所以才要通过教育手段把他们改造过来。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这些特质正是原始人在自然环境里的生存优势,所以,会暴力,会欺诈,才是一名合格的原始人。所以,原始人可以像所有的动植物一样,“自发地成长为一个正常的人”。
但是,社会变了,19世纪的人口压力是原始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人类的生活模式已经从小部落变成了大社会,天性当中的原始倾向就有了被抑制的必要。从拉马克进化论的角度来看,这就意味着环境变化了,但人的进化还没能跟上。如果请斯宾塞来评价《老子》,他会认为老子虽然也主张“任天为治”,但错就错在把“天”,或者说把“自然规律”看成是一成不变的。
所以“教育”就意味着人应当改变自己来适应新的环境。但这很难吗,需要很多的刻意和折磨吗?斯宾塞并不以为然,他相信随着文明化的进程,道德会“用进”,野蛮会“废退”,小孩子将会“自发地发展成适合今后生活要求的形态”。(附录3)
是的,一切都会好的。让我们好好看看《社会静力学》里边最振奋人心的一段话:“进步不是一种偶然,而是一种必然。文明并不是人为的,而是天性的一部分;它和一个胎儿的成长或一朵鲜花的开放是完全一样的……可以肯定地说,邪恶和不道德必然要消失;可以肯定地说,人必然要变得完美无缺。”(附录4)
这是基于拉马克主义的推理。“自然生长”之于斯宾塞,正如“看不见的手”之于斯密。在斯宾塞看来,社会这个有机体是一个超级复杂的复杂系统,不是能计划、能预测、能控制的,人为干预只会适得其反,不要去做揠苗助长的蠢事。
今日思考
但是,偏偏很多政府行为不仅愚蠢、低效,甚至败坏道德,比如慈善事业。慈善事业如何会败坏道德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让我们简单温一下。今天我们来谈了现代文学的特色及其由来,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很多现代派文学之所以晦涩难懂,是因为面对大众文化的崛起,一些作家固守传统知识精英的立场,刻意和大众读者拉开距离。
斯宾塞和克鲁泡特金的话题并未到此结束,但下周暂时抛开他们,谈谈维多利亚时代最具影响力的一部劝善小说,查尔斯·狄更斯的名著《圣诞欢歌》,还有它的续集《古教堂的钟声》。也就是说,我们要转到温情的立场,借助狄更斯这位寒门逆袭的成功者的眼睛来看世界了。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附录1
《大卫·考坡菲》:那种学,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我和我母亲两个人一块儿过日子的时候,我对于学,本来很灵快,很喜欢。我现在还模模糊糊地记得我在她膝前学字母的情况。一直到现在,我看到了童蒙课本上那种又粗又黑的字母,它们那种使人迷惑的新异样子,还有O、Q和S这三个字母那种好像笑嘻嘻的样子,就好像又和从前一样在我面前出现。它们并没有引起我厌恶或者勉强的感觉。不但没有那样,我还好像一路走的都是花儿遍开的地方,我就那样一直走到讲鳄鱼的书,并且一路上都有我母亲温柔的声音和态度,来鼓励我前进。但是现在接着那种学而来的严厉课程,我记得,却把我的平静一击而歼灭无余了,使课程本身,变成天天得做的苦活儿、天天得受的苦难了。我现在学的功课,又长,又多,又难——其中有一些,我完全不懂——对于这些功课,通常我总是完全莫名其妙,我相信,就跟我那可怜的母亲一样。(张谷若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
附录2
《社会静力学》:究竟为什么需要教育呢?为什么儿童不能自发地成长为一个正常的人呢?……在所有其他生物中,我们发现种子、胚芽都不需要外力帮助就达到完全的成熟。在地里丢下一颗橡子,到适当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株健壮的橡树,既不需要修剪,也不需要整枝。昆虫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通过几次变形而达到最后的形态,从而具有各种必要的能力和本能。不需要任何强制就可以使小鸟或小兽采取适合于未来生活的惯:它的性格它的身体一样,自发地与它在世界上必须扮演的角色完全适应。
附录3
《社会静力学》:可是我们已经知道,野蛮人的本能必然由于不活动而减少,另一方面,社会性状态唤起的情感必然由于运用而增长。这些改变将要持续下去,直到我们的欲望和我们的环境一致起来。当达到了道德成为其有机构成的最终状态,儿童性格发展中的变态就会消失。这位年轻人将不再是大自然中的例外,而将自发地发展成适合今后生活要求的形态。
附录4
《社会静力学》:进步不是一种偶然,而是一种必然。文明并不是人为的,而是天性的一部分;它和一个胎儿的成长或一朵鲜花的开放是完全一样的。人类曾经经历和仍在经历的各种改变,都起源于作为整个有机的天地万物之基础的一项规律。只要人种继续存在,事物的素质保持原样,这些改变必然会以完美告终。正如可以肯定地说,单独耸立的一株树长得粗壮,而在群树中的一株树就长得细弱;可以肯定地说,铁匠的臂膊长得很长,劳动者的手皮肤粗糙;可以肯定地说,水手的眼睛往往会变得远视,而学生的眼睛则往往会变得近视;可以肯定地说,办事员会活得写算的速度;可以肯定地说,音乐家能学会在别人觉得嘈杂的声音中觉察到一个半音的差错;可以肯定地说,一种激情被放纵时就要增长,受约束时就要减弱;可以肯定地说,被人漠视的良心会变得迟钝,而被人遵从的良心会变得活跃;可以肯定地说,诸如惯、风俗、惯例这类名词都具有意义——同样可以肯定地说,人类的各种机能必然会训练成完全适合于社会性状态;可以肯定地说,邪恶和不道德必然要消失;可以肯定地说,人必然要变得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