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周问答 | 为什么人类的未来不可预测？
你好，我们开始本周的问答时间了。
这个礼拜我们讨论了一个核心的问题，那就是股票的价格可不可以预测。当然，股票只不过是我们举的一个典型的例子，我们要讨论的是所有的资产的价格，能不能预测。
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人人都会问的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咱们的起点很简单，那就是耐用品的现值是怎么确定的。
1.资产价格不可预测
回想一下，上个礼拜我们的起点，我们把世界上的所有商品分成两种：耐用品和易耗品。
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耐用品的现值跟它过去的投入没有关系，沉没成本不是成本，它只跟它未来的收入有关。因为有不耐，所以未来的收入流要打个折。而既然是未来的收入，它还没有实现，所以它是“预期当中的未来收入流的折现和”。
而精彩的地方来了。既然资产的现值是由预期决定的，预期一旦改变，现值就马上改变。而重点中的重点，就落到了这一句话上：预期的改变本身是随机发生的，所以价格的变化也是随机发生的。不可以预测。
当然，在这个基础上，经济学家做了理论的概括和完善，尤金·法玛提出了“有效市场假说”。这就是我们这两个礼拜，一步一个脚印走过的风景线。经济学漂亮吧。
资产的价格是随机游走的，这个观点确实很精彩。它解决了一个很大的困难，因为它糅合了两个看起来针锋相对、水火不相容的因素。
任何事物都一定遵循着某些客观规律。否则，我们就没有必要做研究了。
我们经验中的价格变动，又是非常自由、非常随意的。
这两个在许多人头脑里永远在打架的因素，到了经济学这里，被令人信服地、却又令人失望地糅合在一起了。
说令人信服，是因为这当中的逻辑井然，条理清楚，颠扑不破；说令人失望，那是因为，人天生就有能够预测未来的愿望。这种愿望像熊熊的烈火，永远不愿意熄灭。
2.人类的未来不可预测
而我自己最早被浇一盆冷水，明白人类的未来其实是不可以预测的，还不是在我读经济学的时候，而是在我读哲学的时候。
我自己最早，是在读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 ，1902年7月28日-1994年9月17日 ），波普尔爵士所写的名著《历史决定论的贫困（The Poverty ofHistoricism，1944 ）》第一页的时候，了解到“人类的未来是不可以预测的”这个思想的。
《历史决定论的贫困》是一本薄薄的小书，波普尔说，很多人看见物理学、天文学的成功，看见它们能够准确预测行星的运行，就萌发了“我们能不能运用同样的科学原理去预测人类社会的发展”的想法。
当然，有这种梦想的人都承认，当时的计算机还不够快，他们了解的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律还不够多，但他们深信，总有一天当计算机足够快了，好像今天有云计算了，有大数据了，然后他们对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律也了解足够了，那就有能力预测人类未来的发展。
波普尔说这是不可能的。他说预测行星的运转和预测人类的发展是两回事，他提出一个简单的三段论。
哪怕是那些坚信人类的未来已经被决定了的人都会同意，人类的知识、人类对世界的看法，对人的行动都会有所影响。这是第一句话。
人类的知识本身是增长的，总有一些事情是明天才知道，今天不知道的。否则，知识就没有增长了，总有一个知识的增量吧。
这个只有明天才知道、今天不知道的知识增量，也对人类的行为有影响，而它就不可预测，所以人类未来就不可预测。
我还记得，我在大学的时候，在一页纸上读完这个三段论，真是叹为观止。
要知道，《历史决定论的贫困》这本书写于1944年。
而提出有效市场假说、2013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尤金·法玛，是1939年才出生的，1944年的时候他才5岁，他提出有效市场假说是在1970年。哪怕是再惊天动地的思想，也是在前人的智慧上不断迭代而成的。
3.大数据也不能预测价格变动
由此我就想到 Charlene 同学在思考题里面提出：大数据和AI，也就是
人工智能能不能复活计划经济的问题。
这个问题最近被一些科技界的名人重新提出来了，大家的讨论非常热烈。但其实，只要运用我们刚才所讲的简单而又钢铁一般的逻辑，我们就能得出结论：只要知识是进步的，只要信息是变化的，我们就不可能完全预测人类未来的发展。
我们前面讲过，我们有两个世界的划分：1）真实的世界是有规律的。2）预期中的世界，思想的世界，或者说经济上的世界，在那里面，价格的波动是没有规律的，因为它只取决于信息披露的过程。
大数据和AI不能改变这一点，它们不可能预测新的知识。如果它们可以预测，那就不是新的知识。所以，价格的变动不可能被大数据和AI预测到。
4.信息的真假要通过市场竞争来甄别
关于有效市场假说的理论还有一个重点，我在这里想要跟你点明的，那就是我们所说的知识包括了所有的信息，不仅仅是真实的信息，也包括了各种小道消息，各种揣测，甚至各种谣言。
有很多人会情不自禁地幻想一个完美的世界，说：“哎呀，我们市场上的假消息太多了，各种不理性的行为太多了，各种有赌博心态的人也太多了。”
他们忘记了一点，那就是，真实的世界从来就是这样的。信息不对称，未来不确定性，这些词的含义指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有些人说，我们要让正确的思想、准确的消息得以传播，同时也要封锁那些小道消息，流言蜚语和不正确的揣测。
但这么说的时候，你已经假定，我们确知什么是准确的信息，什么是不准确的信息了。你已经假定我们把信息不对称的问题解决了。而实际上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恰恰就是在众说纷纭当中，你怎么去选择，怎么去甄别。你还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解决问题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它们，让这些各种不同的信息互相竞争，让不同的信息处理机构互相竞争。这一点，我们后面讲“信息不对称”模块的时候，会进行非常详细的讨论。
5.信息披露过程影响价格变化
好，我们来看看本周的思考题。
周一的思考题是：“经济学家研究股价历史，是否有助于预测股市未来的变化？ ”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在周二已经详细讨论了。
其中 独钓寒江雪同学还是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我们加深对历史数据的复盘，一个人对新知识的反应速度也会因此提高，那是不是说，对历史数据的研究也能增强他对市场的预测能力呢？”
对这个问题，我想提醒你的是，我们说过两个世界的划分，哪怕是那些历史数据，它们本身也是随机的数据，它体现的只不过是信息被披露的过程，而不是事物发展本身的过程。
所以，紧紧盯着那些价格数据本身的变化，勾勒出各种不同的几何形状，说这是脑袋，这是肩膀，这是主力位，这是支撑位，都是没有充分依据的。
当然，哪怕是一个不走的钟，它一天也有两次是完全精准的。你要在浩瀚的交易数据中，找到一点证实自己理论的依据，也还是很容易的事情。
6.“泡沫”是事后的盖棺定论
周二的问题是：“股市到底有没有泡沫？ ”
王祚 同学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泡沫是事后的盖棺定论，是行情走低后人们的称呼。因此，是行情先走低，人们后把它称为泡沫。因此，泡沫和所谓的命运都是不存在的，只是人们事后的一种解读。真正存在的只是引发行情走低的新知识。”
王祚同学的评论，跟波普尔爵士的《历史决定论的贫困》异曲同工。
我的看法是，从事前和事后的角度来评判泡沫之说，是非常有价值的，是非常锐利的角度。事后说什么都行，但事前要知道，而且采取了行动，这才重要。
其实，人们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泡沫的存在。赌注越大，追求新知识，消化新知识的积极性也越大，新的信息体现到资本现值的速度也就更快。
7.股票分析师在市场中的作用
周三的问题是：“既然股票价格不可预测，那市场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分析师，包括技术派的分析师和基本面的分析师，他们为什么还会存在呢？ ”
我认为原因有几个。
虽然“股票价格不可预测”这个原理是不变的，但金融市场上还是会不断产生许多新的品种，有许多新的玩法。分析师要向客户解释这些新的品种和新的玩法。
这些分析师——尤其是那些名气大、影响大的分析师——多多少少参与了造价的活动。造价就是制造价格的意思。他们的评论，他们的观点，他们的预测本身，也构成了影响资本现价的因素。他们的工作能够影响资本价格的短期震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参与了消化信息的过程。我们不是说一个消息自从它发生，到股票市场上做出反应，当中只需要几毫秒的时间吗？之所以会压缩到几毫秒这么短，跟金融分析机构的努力直接相关。有一些分析师告诉我，他们为了节省那么几毫秒，仅仅在设备投资上就已经不惜血本了。
到这里，周四思考题的答案也就很清楚了。
周四问的是：“投资绩优股的回报率更高，还是投资垃圾股的回报率更高？ ”答案是一样高。
周五辩论
我们周一到周四给大家留了思考题，今天礼拜五，我给大家留一个辩论题，大家一起辩论。
今天的题目应该是有史以来最难的。
我们前面说，一个信息从披露到被消化，往往只需要几毫秒的时间，而各个国家都有禁止内幕交易的法律——禁止那些事前就知道了信息，而在这些信息还没有公之于众之前，就利用这些信息来为自己牟利的行为。
但问题是，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信息披露之后几分钟，几小时，甚至几天之后才得到信息的，他们肯定赚不到那几毫秒造成的差价。哪怕是允许人们进行内幕交易，那也只不过是那些拥有内幕信息的人，和那些有本事在几毫秒之内就做出反应的短期炒家之间争夺利益而已。
内幕交易是否合法化，对普罗大众而言，对那些进行长期投资的人而言没有影响。
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禁止内幕交易到底有没有必要？
正方观点认为应该禁止内幕交易，因为在消息被公之于众以前，就利用信息进行牟利的做法是不公平的。
反方认为可以不禁止内幕交易，内幕交易应该合法化，因为反正普罗大众都不可能利用那几毫秒的时间来盈利，利益只不过是在那些掌握了内幕消息和那些极短期的投资者之间进行分摊的过程。利益在他们之间怎么分配，本来是无所谓的事情，允许内幕交易反而可以节省大量的执法成本。
欢迎大家参与辩论。
西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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