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颜氏家训》提醒大家:千万小心文学的毒害
如果我们相信林语堂“诗歌是中国人的宗教”的论断,相信诗歌总是起到陶冶性情、排遣忧闷的积极作用,那么就会很难理解儒家对诗歌的一贯忧思。孔子既然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tì),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那么,当一位林语堂的信徒尽情徜徉在文学世界里,陶醉在诗歌的
华美篇章里时,这些文辞的魅力难道不会反过来浸润人心,使他日益变得“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吗,又何必非得强调“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呢?
是的,当林语堂饱含家国情怀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文化的时候,感情蒙蔽了他的理智,使他只看到诗歌的积极一面,却淡化了诗歌的消极一面。一个人倘若当真教育子侄的话,对诗歌的消极性就必须慎重对待了。
北齐颜之推的《颜氏家训》是古代中国最著名的几部家训之一,其中以近乎危言耸听的口吻论及文学的危害。颜之推敏锐地看出,文学创作会充分宣泄一个人的才思与性情,这很容易使人进入一种自我膨胀的精神状态,性格变得浮夸,做事流于轻率;若是一个典故用得巧妙,一句诗文写得精彩,他们就会神采飞扬,目空一切,自吟自赏,浑然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别人。
颜之推所描述的这种状态,即便时至今日,我们在诗人群体里依然屡见不鲜。考之古人,大诗人如李白、杜甫等等显然也可以对号入座。当然,出于对绝顶天才的仰慕,我们可以原谅李白、杜甫的一切,但世界上更多的却是徒有李杜之性情,却欠缺李杜之才华的人。颜之推举出一个反面典型来教育子侄说:最近在并州有一位士族子弟,写一手鄙俗可笑的诗赋而不自知。旁人一起谋划好来嘲弄他,假意称赞他的诗赋。这位士族信以为真,便大摆宴席,为自己延揽声名。他的妻子是个明白人,哭着劝他不要这样丢丑,他却仰天长叹说:“连妻子都容不得我的才华,更何况陌生人呢!”就这样,这位士族至死都不曾觉悟。这件事后来被冯梦龙收入《谈概》,纯粹当作笑话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