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记录

针对熊老师“说精英，谁是精英”的问题，万老师当天就回复了。
这个问题锦里藏针相当犀利，如果正面回答谁是谁不是，必引发各类口水大战，所以万老师南水北调，把问题转化为“读书有什么用？”
万老师的回复又长又老套，不总结了。
然而这一回一答之间，可以看出文科男与理科男的区别。
理科男总想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文科男总喜欢理清格局和脉落。
理科男研究如何定量，文科男侧重于如何定性。
呵呵~

行吧，连明年的内容都预告了，看来不光是在这里下蛋，是打算在这里生根了。 
预告明天有《诗经》的大号彩蛋，熊霸天老师是属驼鸟的。
——本来打算说属恐龙的，想想恐龙已经灭绝了，不太吉利，换个小号儿一点的。

下周讲《尚书》，方法会和讲《诗经》一样，并不选讲具体的篇目，因为一周的时间实在连半篇都讲不完，如果细致一点来讲，连原文里的一句话都讲不完。所以，我会从古人对《尚书》的读法、用法入手，围绕以下几个问题：
1. 古人是怎样读《尚书》的？
2. 古人是怎样把《尚书》应用到政治实践里的？
3. 《尚书》的版本问题是如何引发了绵延两千年的学派斗争？
4. 当清朝人考证出《尚书》有很多篇章是后人伪造的，世道人心如何面对这桩残酷的事情——是如丧考妣还是死不认账？

问：为啥不讲书籍里的内容？

答：这些书都太重了，怎样利用一周时间，我仔细想过的，最后决定按现在的形式，把经典还原到历史情境当中，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在最短的篇幅里，讲最重要的事，就是这个原则。如果我被暗算了，马上要死，必须在很有限的时间里告诉你关于某部书的最重要的事，我就会讲这些内容，凶手的名字我都放到最后再说。（放心吧，没人要暗算你，没有从森林深处射出的毒箭，只有你们家传世珍宝搓衣板。）

篇幅有限，不可能落入细节的泥沼一字一句地讲，那写百万字也不够的。我做的事情并不是发表感想，而是在有限的篇幅内最大程度地剖析一部经典的本质。你抓住了本质，以后再去读一字一句，层次就不一样了。

至于具体篇章的选讲，我也想过，但这毕竟是先秦古文啊，歧义丛生，讲一篇就够一周了。我最近有个念头，就是明年的专栏里，既讲新书（我原本拟定的书目就有一百多部），也把今年的一些大部头拿出来复，复的时候会换个角度讲，也会拿出一些篇章来选讲。这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还要看看大家的反应再说。另外，等我讲到外国书，摘引原文和随文讲解就会比较多，相应地篇幅也会加长，因为那毕竟是翻译过来的白话，方便这样做。另外，考虑到还有很多人表示“不过瘾”，我会再多写一点的，只是已经储备好的稿子就不方便改了。

很多人都有这种困惑。现代诗，如果说要下定义，抛开文学层面，依然可以用我周一讲的标准（形式上有韵律的、内容上有点朦胧的语言，就是诗。现代诗虽然一般不押尾韵，但往往有内在的韵律，而且朦胧感强，所以仍然是诗。）来衡量。如果从文学体裁上说，现代诗主要是指自由体，它虽然抛弃了绝大部分传统诗歌的格律，但仍然有一点点格律的影子，并且有修辞趣味。这类概念的定义不可能有很准确的，意会即可。

但也有一些被误解为现代诗、自由体的诗歌，其实是格律诗。是翻译带来了自由体的假象，并且引起很多效仿。比如高尔基的《海燕》，它其实是格律诗，只是我们的语文课本翻译成散文体，称为散文诗。有些你以为是“分段的句子”，其实是有格律的。

我写过几本讲外国诗歌的书，摘引一段相关内容供参考：

拜伦的诗不是自由体，而是格律体，查良铮的译文相当逼近地用中文模仿出了原诗的格律。但是，毕竟因为语言体系的差异，不熟悉西方格律诗的读者读起来还是不大惯。例如本文引到的《我没有爱过这世界，它对我也一样》，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一句话非要分作两行。“我没有阿谀过它腐臭的呼吸，也不曾/忍从地屈膝，膜拜它的各种偶像”为什么就不能顺畅地写作“我没有阿谀过它腐臭的呼吸，/也不曾忍从地屈膝，膜拜它的各种偶像”？

理由是，一来格律诗是以“行”为单位的，每一行都有固定的音节数，如果一句话在规定的音节数里没有说完，就必须转行来说；二是韵脚也有固定的格式，“也不曾”的“曾”要和隔行行末的“声”押韵。所以，我们在读这首诗的时候，哪怕是读中译本，也要留心不能以“语句”为停顿单位，而必须以“行”为停顿单位，尤其要重读一行末尾的那个字（哪怕它在语义上完全不该停顿），这样就会感觉到诗歌的韵律所在了。

中国的很多新诗人在自由体里模仿着西洋诗歌的这种转行的写法，却不晓得转行是为格律服务的。这种误读倒也开创了中国新诗的新的一格，使自由体的表现方式更加多变了。

《哀希腊》是严整的格律诗，抑扬格四音步，韵脚ababcc。以下我们以《哀希腊》的第一节为例，标出格律的拼读要点。所谓抑扬格，是指一个轻音加一个重音构成的一个音部，若一个诗行里有连续四个这样的音部，即抑扬格四音步。以下我们以小节线划分音步，以粗体部分标识重度音节：

The isles丨 of Greece, 丨 the Isles 丨of Greece!（韵脚a）

Where bur丨ning Sa丨ppho loved丨and sung,（韵脚b）

Where grew 丨the arts丨 of war丨 and peace,（韵脚a）

Where De丨los rose, 丨 and Phoe丨bus sprung!（韵脚b）

Eter丨nal sum丨mer gilds 丨themyet,（韵脚c）

But all, 丨except 丨their sun, 丨is set.（韵脚c）

与中文格律诗的读法不同，英文格律诗以音步而非单词为基本单位，所以出于音步的关系，一个单词会被拆开。比如第二句Whereburning Sappho loved and sung，burning一词的前半部分“bur”属于第一个音步里的重音，后半部分“ning”却属于第二个音步里的轻音，Sappho一词同理。我们在初读的时候不妨将格律读得夸张一些，慢慢读熟之后就可以体会到原诗铿锵的音韵之美了。

还有一种素体诗，是莎士比亚在剧本里常用的，按音节的规范分行，但演员表演的时候不能按行来断着读，而要基本按着语意来读。它的韵律感比传统的格律诗弱，但仍然比散文和自由体诗歌强。

很多年来我一直是票房毒药，这是有道理的。我的心态确实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我对人类很有疏离感，看书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把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弄明白。所以我既无意宣扬什么，也无意批判什么，更不是为了学以致用。但人总会用自己的心思来想别人，所以那些一心学以致用的人在我这里会很受挫，不明白我唠叨半天到底要说什么；有强烈爱憎的人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在批判他的所爱或宣扬他的所憎。 

关于“人最好总还有一个信条”，我能给的答复，就像我当初答复万老师的国学三问一样，只要把他的“第二种沮丧时刻”的成因剖析清楚，那三个问题就自然化解掉了，不必回答了。那么，把人为什么“最好总还有一个信条”剖析清楚，是不是一定还要守着什么信条，也就不重要了。这确实会有实际的坏处，就像你搞清楚了安慰剂的原理，又知道手里的药片就是安慰剂，那么安慰剂对你也就不再起效了。

说句题外话：还真有同学在我这里学以致用了，我自己都没想到。附上同学的留言：
此篇内容解开我长期的困惑，感谢！作为一个广告人，在面对甲方提案时，经常遇到一个问题：理性的提案容易引发在场的甲方纷纷发表意见，最终因人多口杂而无法得到结论；而感性的提案则会让甲方认为“虚”、“不落地”。这是什么原因呢？正如今天的内容所说，理性引发人的逻辑思维，让人更仔细的分析现实问题，自然容易挑毛病。而感性却又没有找对方法，只局限于唯美的语言和图片，却缺少朦胧感和联想性，丧失了“诗”让人出离世界的能力。过于理性和不正确的感性，是提案不成功的主要问题。那么一个好的提案是什么样子？开篇感性，中间理性，结尾感性，用“近因效应”来把整个提案的基调定为感性的，同时又解决了实际问题。甲方在感性上更易于接受，理性上又觉得合理，这样就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其中，既需要理性的部分真正扎实有用，又需要把握感性部分的韵律节奏和朦胧感，这些才是一个广告人能力的体现。

（呃~ 有同学找到了心法。不过，找到心法开悟到熟练运用自如，还有老长老长一段路要走哦，加油！）

晚安！

克里斯 安德森，《理论的终结》，讲大数据的精要是，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暴力破解。
其实这句话背后有隐含条件——能破解大数据的人，一定是对大数据提供者的思想与行为有深刻理解的人。

麦兹伯格列举了六个意会工具。
1.符号
可能很多人都看过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系列小说，或者看过电影。小说的主人公叫罗伯特·兰登，这个兰登的一个特长是解读各种神秘的宗教符号。小说中设定，兰登作为一个大学教授，他研究的学问就叫做“符号学（semiotics）”。
“符号学”，是一门真实存在的学问。咱们单说符号学的一个观点：人们根据各自的背景，赋予符号不同的意义。
如果你能找到恰当的符号，能代表某个特定人群想要的意义，你就能用符号赢得这些人。
比如你要推广一个高端的化妆品品牌，你的目标消费者是大都市里那些高端白领女性。这些女性的特点是她们什么都有 —— 事业、爱情、孩子、健康，什么都想要，追求生活的平衡。那你应该用什么符号吸引她们呢？
麦兹伯格说，一开始营销人员犯了一个错误，用的广告形象就是“什么都有”的女性，结果市场反应很冷淡。后来他们发现，这些高端女性虽然自己追求生活的平衡，但是对“时尚”的要求可不是平衡 —— 而是一种现代生活的浪漫。
然后他们就把这个品牌和一些这样的符号放在一起：手写的书信、丝绸的长外衣、生蚝的壳、一串珍珠……结果大受欢迎。

2.话语理论
这其实是政治学的理论。两个政治学家，恩内斯特·拉克劳（Ernesto Laclau）和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有个理论说，同一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之内，含义很不一样。
比如说，什么叫“自由”？社会主义者认为“自由”就是给每个人均等的机会，就是团结一致；保守主义者则认为“自由”就是个人主义，就是政府不能干涉个人。
这个见识在商业有什么用呢？可口可乐公司在中国市场卖茶饮料，就用上了。
可口可乐发现，“茶”这个东西，在西方社会代表做加法。美国的茶饮料一般都很甜，人们所谓的“喝茶”其实是给身体补充糖分和咖啡因。而在中国“茶”代表作减法。人们喝茶是为了远离喧闹，寻找纯净的自我。可口可乐有了这个见识，针对中国市场调整了饮料茶的配方，结果很成功。
不过我的确是没喝过可口可乐的茶，实在不知道麦兹伯格说的是哪个产品。

3.社会系统理论
社会学家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有个理论说，每一个专业的专业人士，看一个什么系统，都爱用一个二分法的眼光去看。
比如说，律师看什么东西都是“合法”和“不合法”。商人看什么东西都是“盈利”和“不盈利”。记者看，那就是“有故事”和“没有故事”。
关键在于，这些人看问题是在不同的维度去看。那么如果你把他们放在一起，他们就会有矛盾。比如一个医院，上层经理人员想的是这个服务划算还是不划算，而基层真正实施这个服务的医生和护士，心里想的是我照顾好还是没照顾好病人！
那么像这样的矛盾你要想处理好，就得有点“维度”的概念。

4.台前和台后
文化人类学家尔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有个理论说，每个人都在管理自己在别人面前的形象，而你在“人前”的形象，其实是由你在“私下”的准备所决定的。这个理论把我们的活动空间分为“前台”和“后台”，并且指出，前台和后台同样重要。
文化人类学家的这个理论，可以用在房地产开发上。比如说，我们看到比较好的房产，会把厨房搞成开放式的，跟客厅连接在一起，凡是可以给客人看的房间都尽量不设隔断墙，这样显得公共空间特别宽敞，电器商也会特意把冰箱、微波炉这些厨房设备做得特别好看 —— 这不就是人们生活的“前台”吗？
那前台这么受重视，后台肯定也受重视 —— 事实正是如此，现在房产流行的趋势就是不给客人看的私人空间，比如说主卧室，也要搞得很好。甚至洗衣机房，都要讲讲设计美学。

5.回报理论
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Marshall Salins ）有个理论说，人的付出分三种。一种是希望自己付出的少回报的多；一种是希望自己付出和回报平衡；还有一种是单纯付出，不计眼前的回报，因为他们知道将来也许会有更好的回报。
这个理论就被博物馆用上了。博物馆希望一些参观展览的高端观众能给博物馆捐款，那就不能用普通的门票或者会员制，因为门票和付费会员制是“付出和回报平衡”这种回报模式。博物馆最好的办法是激发这些观众的“利他”心理，让他们把捐款变成对长期关系的一种投资。

6.语言理论
这是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理论。维特根斯坦可是特别牛的人物，咱们将来有机会必须单独讲他。
维特根斯坦说，人的语言，其实大部分不在字词之中 —— 你不但要听，更要观察才行。
这对理解恐怖主义很有用。为什么那些狂热的恐怖分子要搞恐怖袭击？你光听他们说什么不行，你得深入到他们的生活环境中去观察，才能理解他们。话题比较敏感，咱们不必细说。

总而言之，这个“意会”工具箱里的东西，五花八门，而且远远不止这六种武器。这些武器的来源很有意思：符号学、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 —— 这些似乎都是毕业生不好找工作的学问！
似乎无用的学问，如果你会用，就有大用。

所谓“意会”，就是要在客观的量化数据之外，获取更丰富的知识，特别是各种主观的知识。
我们不但要“知道”，而且要“理解”。我们要理解人、要感知环境，要理解文化。
一旦进入“主观”世界，你发现一下子就多出来很多东西。比如同样的酒、同样的酒杯，在嘈杂的酒吧里喝，和在一个安静的高级餐馆里喝，可能你的感觉完全不同。同样是几分钟的时间，在医院里等待医生的检验结果，你可能感到特别漫长；在路上赶着去火车站，你可能感到过得特别快。同样是一个历史事件，当时的人看，过十年再看，和过一百年再看，对其中人物的褒贬也可能不同。
原本只是一杯酒、几分钟时间和一个事件，现在你却要了解它们在不同环境、不同文化、不同人眼中代表的意义。那你可能说，这不就是文人抒情吗？
不是。了解这些主观感受上的差别，有非常实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