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之后
文/云鹰 2015.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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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流火,电话那头林的声音微弱如烛:“我破产了,来喝酒吗?”
我愣了半晌,喉咙口只哦了一声。
我拉出储酒的纸箱,随手拿起一瓶剑南春和马年茅台塞进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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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缓缓驶入延安路隧道,我想起五月份林的股票市值还在九百多万,难道两个月不到他就被清零了?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林是我大学毕业后进入的第一家公司的同事,那时他也刚毕业,因为年龄相仿,又同好足球,尽管后来相继离职各奔东西,还是因为经常一起相约踢球看球唱歌喝酒成了好哥们,友谊像大学同学一样铁。
那时,我俩最大的共同点是:同样被生活否定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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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是虹口一幢老式的日式房子,房龄比他大两倍不止,三层楼里居然共住着七八户人家。几十年的风霜苍老了屋檐,门口、楼梯间、走廊等稍有空余的地方都被善于精打细算的邻居们充分利用,堆满了零碎杂物,使得本来狭小的空间显得有些压抑逼仄。
几年前,林离婚后把商品房给了前妻,自己搬回老屋住。
木质楼梯又陡又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轻微的声响,清脆中暗藏着岁月的凝重。但整座房屋的结构完整结实,木质的横梁和移门依然经久耐用,不见任何腐朽老去的痕迹。
顶层开着老虎窗的最小阁楼就是林远的卧室。所谓卧室,其实就是一张板床而已。住在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推开老虎窗,透过梧桐树稀疏的枝桠和高楼间仅存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粼粼闪光的江水和粉光闪闪的
东方明珠 。
极目远眺,那一弯宽阔的江水就是这座城市的精魂。
林以北风的姿势躺在板床上,胡子拉碴,像一条奄奄一息的沙丁鱼。
我终于相信,他电话中所说的不是玩笑。
他问我,你怎么样。我没好气地说:三个股票,满仓无限期停牌中。他直起身子拍拍我的肩膀不忘安慰我:他们虽然很流氓,但盖子揭开来一定是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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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从凌乱不堪的餐桌上好不容易搜出两个粘有深色不明物体的小玻璃杯,擦了擦,我们开始喝酒。
这些年,林和我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大学毕业,同时进入同一家公司。后来又分别与人合伙创业,我做电子元器件的现货贸易,他做进出口报关物流,赚了一些钱后,又都踏进了股市。他从25万元开始做起,市值在今年五月达到巅峰,但因为融资没躲过股灾,两轮致命打击之后竟又缩回到12万元。
我不忍心去问其中细节,那好比是去揭还未愈合的伤疤,何况,在这个市场里故事往往都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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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俩脸色醺红,几近酩酊时,林摇晃着身子突然大笑起来,口里喃喃道:本来我已经和大盘非常合拍,几乎融为一体,为何还会惨败?是贪婪,是盲目的自信和乐观,是不合时宜的倔强和不服输。
六月之前林原本计划在资金达到千万之后退出,然后在世纪公园边上买套观景房,以后留给儿子。这样他就能安心去云游四方,去偏远山区支教了。
林继续大嚷道: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怎样活着才算有意义?
我倒在椅子上仰着头说:生命本没有意义,生命本身就是意义。无论如何卑微如何贫穷,开心地活着就有意义。
天暗了下来。床头破旧的收音机声音沙沙,正放着不知名的歌曲。灰色的墙,棕色的被褥,淡色的灯罩已积了些灰尘。只有窗台边的那盆早菊,朵朵的扣丝新蕊染上一窗新鲜欲滴的勾人嫩黄。
太阳开始逐渐收回一缕缕明媚的光线,温煦迅疾褪去,墙上的空调袭来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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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酒后,过了几天,林发来微信,他说他骑车去西藏了,好好放空自己,然后重新开始。
梦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