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夭柳be真正始于海底37年
如果分别从小夭视角和相柳视角来看,他们的恋爱节奏是不一致的。阻碍夭柳的因素,明面是立场,实则立场的影响是分阶段的、程度也是不同的。
从小夭的视角看,开篇,她知道自己即使不回高辛,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是高辛大王姬、颛顼/玱玹的妹妹、黄帝/轩辕王的外孙女。哪怕她一辈子不离开清水镇,她和相柳的立场也注定对立的,别人可能不那么重要,但颛顼/玱玹和相柳注定是不能坐下来平平常常地喝一杯的。
所以清水镇时期,小夭给自己和相柳的关系定下的基调是:「我怕他,但不讨厌他。我和他不是敌人,但也肯定不是朋友。」
书柳和剧柳一个明显的差别就是相柳的情绪外化程度。书柳的情绪内敛到,没有读到第三本的结局和番外,很多书粉甚至都在疑惑:相柳到底爱不爱小夭,有多爱小夭。
自然而然地,从小夭的视角上看,清水镇时期她是不知道相柳对自己是什么感情的。小夭和相柳种下情人蛊的时候,小夭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蛊,读者也是进入第二本才知道种的原来是情人蛊,甚至到第三本才知道情人蛊的真相。可以说,因为书中除了番外,完全没有给相柳任何心理活动的描写,读者读到的夭柳完全是跟着小夭的视角来走的。
但是从相柳的视角来看,则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他和小六有立场天堑,配合防风意映射杀玱玹的时候,他也在问自己的心。
「相柳浮在水中,冷眼看着他向着湖底沉去。
小六努力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眼前渐渐黑暗,就在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口鼻中涌进水时,感觉到相柳又抱住了他,冰冷的唇贴着他的,给他渡了一口气。
相柳带着他像箭一般向上冲,快速地冲出了水面。」
这里是我觉得剧改里少有的值得称赞的一点。这个渡气吻不是冰冰冷冷的,但也不是缠绵悱恻的。它是虔诚的,是决意允许自己有一个软肋、将一颗真心捧出去的郑重其事。檀健次vb写“自此长相思”,亦是如此。
相柳是妖,纵然他看得很清楚人和妖的差别,他本质上仍然是妖,只是同时尊重人的行事作风而已。
「你们人不停地奔跑追寻一些很虚浮的东西,可实际真正让你们放松快乐的东西往往是你们童年时的简单拥有。」
「“这世上除了神族和人族,所有生物在求偶交配上都很直接。从数量来说,直接才是天经地义,不直接的只是你们少数,所以你无权指责他们。”」
「相柳坐在白雕背上,凝望着云海翻滚,面沉如水,无忧无喜。
很久后,他看向好梦正酣的小六,手慢慢地贴在了自己心口,唇角微微地浮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妖的感情是简单而纯粹的,爱了就爱了。因为他很早就知道小六的蛊是情人蛊,所以当他们成功种蛊后,从相柳的视角看,他很明白小六对他有情,爱情是双向的。
小六说「我怕寂寞,寻不到长久的相依,短暂的相伴也是好的。」相柳是放在心里的,但至于自己是能给长久的相依还是短暂的相伴,此时不是定数,有很大变量。
对于相柳是不是一开始就决意为神农义军战死,一直有很大争议。我个人的观点是,不是。出于前两本书夭柳精神的高度一致性,我认为那时他对生死的态度应该是和小夭非常像的,「生命既有开始,自然有终结,开始不见得是喜悦,终结也不见得是悲伤。」
相柳如果做MBTI测试,很大可能是
INTJ :独立、有预见能力、实事求是、掌控时局,确立目标、定下计划、高度执行。从他对神农义军的态度可见一斑。他看透了共工/洪江「是个可悲的傻子,领着一群傻子,在做可悲的事。」又「一边不屑,一边又做。」既然决定了要报恩、要与袍泽共进退,那么就会沿着这条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ps INTJ非常瞧不起那些感情里要死要活的人)
他很明白神农义军的终局是什么。但一定要战死吗?不一定。死亡是一个可能的结果,而不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更不是一个目的。《山海经》中共工怒撞不周山,相柳死于颛顼之后两代帝王大禹之手。以相柳的通透,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了,生或死没那么重要。反而,如果相柳从一开始就执着地一定要和袍泽共同战死,把战死作为一个目的,那么作者所立的通透的人设就不成立了,那样的话相柳跟执拗的共工/洪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
「其实,对一个将军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结局,却不是必然的结局。
回过头来,故事中的两大未解之谜之一,种蛊誓言中的“做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有很多很多的猜测。明线上来讲,可能真的就是做一件事。暗线上讲,所喜所痛是一个爱情誓言,也是故事暗线结局的一语成谶。这个问题就和“不要恨我”的另一层含义一样,没有定论。我个人的想法是,相柳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战死,这个“做一件事”可能是为了将来一旦自己死局已定,要让小六活下去,为有一天杀蛊解除两个人的命脉相连而准备的。
当小六变成小夭,成为高辛大王姬的时候,两个人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的呢?
小夭视角,不知道蛊是一对有情人才能种的,而且相柳对她没有任何的感情上的表示,小夭自然而然会认为自己对相柳就是单箭头。想到未来再见到相柳时他也认不出了,小夭在五神山「惆怅地叹气」,但可能这样也很好吧,既然不可能,不如就此斩断了。
但是相柳视角,是:这个女人骗了我!他到五神山逼吻小夭,是想要确认小夭是否还是小六。原著先有种蛊后海底同游至少十个时辰的一千多次渡气,才有这一次逼吻,无非是在问,恢复真身的你,是否还一如往昔?(剧改这段逻辑是不通的)
所以当小夭不肯吻他,「相柳的手好似无意地搭在她肩上,手指轻扫着她的脖颈,循循善诱地说:“你说过的话里还有哪些是假的?不如今日一次坦白了,我不会杀你的。”」这个拒绝在相柳看来,就是小夭骗了他。
而小夭说「“我早和你说过,我只说废话,不说假话。我喜欢说话,是因为怕寂寞,如果我满嘴谎话,只会越说越寂寞。”」言外之意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当自己是玟小六。在相柳看来,她没有骗自己,那么感情也是真实的。
所以「相柳原本已经变得有点锋利的指甲无声无息地恢复了原样,小夭完全不知道刚才那一瞬她是真正和死亡擦肩而过。」不用怀疑,如果相柳发现小夭骗了自己,是真的能狠下心杀了她的。哪怕杀了她,会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视角切换回小夭。
此时相柳的逼吻,对小夭的暗示是:原来我不是单相思。但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不再也不可能是玟小六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的。
这里一定不能忽视的一点就是,此时的小夭是刚刚恢复高辛大王姬身份的高辛玖瑶。
驻颜花导致小夭的容貌一直在变,她的身份也一直在变。当小夭恢复了自己的容颜但驻颜花并未取出,也意味着她恢复了自己的社会身份(尽管不完全真实),就是她属于高辛王室,是轩辕黄帝的外孙女,也是颛顼/玱玹的妹妹(这该死的高贵血脉)。用个不恰当的类比,新官上任还得三把火呢,身份变了行事自然也要变,甚至短期内会有一种刻意的、过度的改变。
对于极度缺乏和渴求亲情与陪伴的小夭来说,此时她对自己的社会身份是具有高度认同感的,相应的,在这一刻,小夭和相柳之间的立场问题就变得无比明显。对比后来,明明颛顼/玱玹即位后,夭柳的立场之隔应该更突出,但小夭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暗示相柳想要一起浪迹天涯,还送出了冰晶球问他的心意。
相柳的逼吻,让小夭懂了,相柳来是要问她一个态度。叶十七那个「十五年,不要让别的男人住进你的心里」防的是谁,不就是相柳么。剧里这一点更是明明白白地给出来了,叶十七说完这句话,镜头切到小六沉默,然后切到相柳开大硬闯五神山。
但小夭不能吻,一方面为了遵守对十七的承诺,一旦吻了,这个承诺就失效了。另一方面是自我保护,此刻那个立场的问题就像五神山里少昊摆在她宫室外的钱山一样巍峨闪亮,根本无法忽视。
「可我怕一不小心,你会走进我梦里,而你……绝不适合出现在女孩子的梦里,那只怕真的比死更可怕。」
翻译过来就是:你知道我对你有情意,没错,但是你我的立场注定不能在一起。爱上你,迟早有一天我要在你和我的亲人当中选一个,这种选择太痛苦了,我会生不如死。
切换回相柳视角。
相柳懂了小夭到底在害怕什么,她害怕失去。立场的问题,最开始阻隔的人是小夭,不是相柳。如果一开始立场就阻隔了相柳,那么在发现小六是高辛大王姬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和她立场相对,想要放弃这段感情的话,到五神山根本多此一举,直接哂然一笑,相忘于江湖就是了。
但相柳是不是真的没有摇摆过,入梦说之后就彻底决定要放手,一刀两断?我现在的观点,不是。
以防风邶的身份陪在小夭身边的那段时日,对相柳而言,是借着帮小夭实现三有的过程,偷得一段甜蜜的时光。如果只是为了教她射箭实现有力自保,化身个深藏功与名的世外高人也不是不可以的。但他不,他就要用自己这张脸出现在小夭身边。
在防风邶掉马前,相柳曾问过三次:「你希望我是谁?」他很想知道小夭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无非是借邶之口试探小夭对相柳的态度。其实在我看来,「你觉得我除了是防风邶,还能是谁?」「你心里到底希望我是谁呢?那个让你想毒死的朋友?」这两个问题几乎算是明示了。
换到小夭视角。
在防风邶掉马前,小夭不抗拒他的接近,因为他总让她感到熟悉。她或许非常喜欢防风邶的陪伴,但却从来没有把他当作相柳的替身,没有作为考虑婚嫁的对象。
在朝云峰上,黄帝让她「好好选个夫婿吧」的时候,「小夭压下了那些复杂的感觉,嬉皮笑脸地问道:“不管是谁都可以吗?如果有婚约也可以吗?如果是你的敌人也可以吗?”」这个时候,从小夭的视角看,她和相柳已经两年未见了,陪她玩教她射箭的防风邶是另一个人。
这段的前面部分是,防风邶第一次在赌场门前的「“你希望我是谁?”」这段的后面,是小夭拿箭指着防风邶,问「“你究竟是谁?”」很难说,她在回答黄帝的问题时,是不是在幻想如果邶就是相柳该有多好,是不是意味着相柳真的会这样温柔耐心体贴地对待她。
结合后文的「昨夜,她知道他是相柳时,一点诧异的感觉都没有,就好似一切本该如此,甚至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如释重负,可同时另一个角落又悬了起来。」
得知邶就是相柳,如释重负,原来相柳真的会这样待我,原来过去两年陪伴我的人就是我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另一个角落悬了起来,可邶到底还是相柳,他还是我哥哥和我外爷的敌人。
夜探香闺吸血疗伤那一段,原著描写有多旖旎,回味就有多酸涩。「防风邶半撑起身子,头缓缓地伏下,唇就要挨着她的脖子,小夭的手挡了下,“别!”他的唇挨在了她的掌心。」
相柳那方是妖的思维:你知道了我是相柳,却不肯让我咬脖子,原来无论如何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所谓的大荒第一浪荡子其实名不副实,该懂的不懂。)
小夭这方是人的思维: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你看看你这个姿势,你忘了上次你重伤在药池里吸血我们是个什么状态了吗,我现在可是个女孩子!(还没穿抹胸……)
又没同步。
很美好又很伤感的一点是,防风邶掉马后,夭柳同时在身份立场问题上装傻,继续教学箭术,结伴同游。甚至和邶在一起时,小夭是可以放下桎梏去做自己的。防风邶这个身份,像是一个麻醉剂,模糊他们之间的立场问题,让他们只活在当下,相伴红尘。
「和防风邶在一起时,小夭常常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有时她甚至觉得她仍旧是玟小六,不过穿了女装而已。
小夭知道防风邶就是相柳,可也许因为这里不是战场,不管再冷酷的杀神,脱下战袍后,依旧过的是普通人的日子,所以,他只是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庶子。」
转折出现这一段。
「小夭问:“可以继续教我箭术了吗?”潜台词是——不生我的气了吧?
邶喝完樽中酒,说:“我要离开一段日子,等我回来。” 小夭猜到,他是要回清水镇,虽然一直没有战事,可他毕竟是神农义军的将军,还是有不少事要他定夺。
小夭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嘟囔:“如果你一直都是防风邶,该多好!”
邶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放下了酒樽,起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重重帘幕中。」
被两个人刻意忽略的立场问题再次被放到台面上来。
小夭视角:相柳不只是邶,他依旧是神农义军的将军,依旧是自己亲人的敌人,依旧是那个不可能的人。所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嘟囔,希望相柳给她一个回应。
神似前文:
「小六喃喃嘟囔:“再稀罕的景色看多了也腻,除非有人陪我一块儿看才有意思。景永远是死的,只有人才会赋予景意义。”
也不知道相柳有没有听到小六的嘟囔,反正相柳没有任何反应。」
对应后文:
「“有的岛屿寸草不生,有的岛屿美如幻境。”
小夭叹了口气:“真想去看看。”
相柳默默不语,忽然清啸一声,白雕落下,他跃到了雕背上,小夭不得不站了起来,爬上去。」
对待小夭的暗示和试探,相柳只有一招:不接话。
但我认为他前两部分的不接话不是因为已经决意放手,而是因为他承诺不了小夭什么。对于自己的结局,是生是死,是未知的。如果承诺不能做到,那么就不要给承诺。
但是小夭想要什么呢?小夭就想要一个承诺,一个能够遵守、不会违背、经得起考验的诺言。正因为(自认为)被抛弃过,她的娘亲违背了接她的承诺,她才格外看重承诺。
「许诺的人千千万,守诺的人难寻觅。」小夭看重承诺,不代表她会轻信承诺。她对别人的承诺都会有所怀疑,但她自己却是一定会遵守承诺的。对待和叶十七的十五年之约,她是宁可搭上性命也要遵守的。她对璟有期待、有希冀,却也随时准备着希望落空。
可她会去暗示相柳,暗示很多次。我觉得是因为她很清楚相柳是一个重诺之人。她知道相柳并不认同义军的所作所为,但他依旧尽心竭力在做。那么免不了去期待,如果相柳能给自己一个承诺,就一定会去做到的。
所以,「邶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相柳视角是:我现在给不了她任何承诺,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而小夭的视角是:他又拒绝了我。我到底还是没得选,哪怕他以防风邶的身份陪了我这么多年,他还是不会选我。
他们是在这种状态下进入到海底三十七年的。
相柳带着无法给出的承诺离开,小夭认为相柳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自己所以要斩断情丝。随即是梅林虐杀。
梅林虐杀这一章叫《生相依,死相随》,相依的是相柳,相随的是璟。
作者在这一章也是没有给相柳任何一点心理描述,甚至他和颛顼/玱玹对峙的过程都冷静得可怕。但我们从短短几行字里还是可以看出来,他慌了。
「屋内,相柳正和义父共工商议春天的粮草,突然,他站了起来,面色冷凝。
共工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有事离开。” 相柳匆匆丢下一句话,发出一声长啸,向外狂奔去,白羽金冠雕还未完全落下,相柳已经飞跃到它背上,向着西北方疾驰而去。
共工和屋内的另一位将军面面相觑。」
面面相觑,说明他们对相柳这种反常的举动很意外。
「突然,守护神农山的护山阵势发出了尖锐的警告声,表示有人在硬闯神农山。」
「灵力和阵法撞击,发出雷鸣一般的轰鸣声。」
「一个人突破了阵法,向着紫金顶而来。」
相柳是有多焦急,才能在颛顼/玱玹和金萱说那么几句话的时间里,就强硬地突破了神农山的护山阵势。
甚至在和颛顼/玱玹打机锋的过程中,异常平静,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小夭带走。
透过字里行间,再回头去思索相柳的心理,他害怕吗?我想这一刻,他害怕了。如果没有那么多灵力输给小夭,纵使他赶到了,小夭也再也救不回来了。
相柳是极其强大的,大荒战力天花板,可这一次,他差一点就失去了小夭。
他甚至不是一下子见到了小夭死去的样子,而是完完整整地感受着小夭被虐杀的整个过程。什么都能感知到,她身体每一处伤口的剧痛,她心里的紧张、恐惧,相柳从头到尾都在感同身受。他清晰地感受到小夭的生命在流逝——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比这更令人绝望的吗?
同样,作者没有给相柳任何心理描写,我们看到的是明明三十七年的海底陪伴那么温暖、那么动人,相柳却在小夭苏醒后躲开了,甚至往后都非必要不出现。明明三十七年前,两个人没有这么疏离呀。
可站在相柳的视角,他已经失去小夭一次了。相柳是尸身血海里走出来的,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甚至看淡生死。可原来失去挚爱是不一样的,是这般痛苦,原来这就是小夭所说的「比死还可怕」。那么如果小夭真的和他在一起,自己和她的亲人之间终究要有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小夭总要失去一方,那她又要承受多大的痛呢?
而且我相信,相柳不可能不去查小夭被虐杀的真相。尽管书中对此只字未提,但不查十分不符合相柳的行事风格。我总觉得后面防风邶带小夭去离戎老伯的驴肉馆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世,带她去的原因之一就是在为她日后一旦得知自己的出身时,有一个可以探寻和倾诉的地方。
相柳和小夭一样,并不在意出身家世,但无可否认的是,以小夭的真实身份,她在相柳身边的危险程度是要远高于被两位帝王庇佑的。相柳还能承担得起再失去她一次吗?
相柳不是不知道小夭想要什么,而是知道她想要的他给不了。这个时候涂山璟又伤心欲绝主动求死,不止对被相柳拒绝的小夭有冲击,对相柳也一样有冲击。不是说他会赞许这种行为,而是相比之下,他明白涂山璟比自己更有能力给小夭想要的东西——不离不弃的陪伴。
几方因素之下,相柳选择了彻底放手,甚至用交易做遮掩,不让小夭觉得对自己有亏欠。
但是,从小夭的视角,是完全不同的。
从作者写作目的的角度,如果只是想突出相柳的似海深情,那么完全可以让小夭无知无觉。反正相柳也不求两个人在一起了嘛。
那么她醒来会疑惑,谁救了我?即使得知是相柳救了她,听到哥哥说相柳要了一座神农山的山峰作为交换,也可能会自嘲地笑笑:看吧,他也没那么在意我,他救我都要带条件,可真是不吃亏,我放手放对了。
但是作者写,小夭是逐渐有意识的。
这个写法是在说什么呢?
我们代入一下小夭。她莫名其妙地被虐杀,度过了一段「看不见、听不到、感受不到,却又有意识,十分痛苦」的「清醒的沉睡」的漫长时光。在永恒的黑暗里,甚至想要杀死自己的意识,这简直比梅林虐杀丢了性命还恐怖。
这个时候她开始有感觉,感受到一点温暖,慢慢感受到另一颗心的跳动,相柳每次来给她疗伤就成了她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甚至因为蛊,「两颗心相连,她能模糊感受到他的动作。」
情人蛊的设定在书中明确又模糊,明确的是「有情人种情人蛊,断肠人种断肠蛊。」「地上梧桐相持老,天上鹣鹣不独飞,水中鸳鸯会双死。」模糊的点是小夭很少感受到相柳。
但实际从书中看,基本可以推断相柳是在刻意掩饰自己的感受不传给小夭(无论是因为虫虫兽兽是一家,还是相柳灵力高强),书中有好几次他故意或无意透露自己感受的地方,比如海底心跳,清水镇心痛。
最容易被忽视的海底三十七年反而是最明显的,因为相柳起初不知道小夭有意识,所以没有去控制。因此他做了什么,小夭是真真切切地在感受着的。
我们是从小夭而不是相柳的视角,知道了相柳疗伤时紧紧抱着小夭,喂血,咬脖子吸出毒素,感受到相柳抚摸自己的脸颊。这些都是通过情人蛊感知到的。
后来当相柳感受到她躺闷了、不开心时,抱着她去看雪、看月亮、在海底玩。她会在相柳的怀里舒服地睡着,会在心底和他说出同样的答案「极北之地的雪」,一起听鲛人求偶的歌声。
这些,我们也都是从小夭视角得知的。
甚至在相柳死后,小夭回忆:
「在海底沉睡了三十七年时,他们曾夜夜相伴,那大概是相柳最温和的时候,没有利用交易、没有针锋相对,有的只是一个带着另一个在海底徜徉,一个偶尔说几句话,一个永远地沉默。」
对于最怕寂寞的小夭而言,海底的三十七年陪伴意味着什么?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光,是她仅有的可以贪婪吸收的温暖。
「小夭想起自己昏迷不醒时,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相柳陪着她时,即使他什么话都不说,她也觉得不再孤寂,永恒的黑暗变得不再是那么难以忍受。」
日本曾经做过一个实验,陌生的男女,在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的情况下,仅仅依靠五次的接吻,就可以迅速爱上对方。
何况小夭和相柳本就是相爱的。
这三十七年的陪伴,拥抱、疗伤吻、同榻而眠,对于小夭来说,爱情简直是在野草般疯长。
所以我们看到当她身体能动了,第一反应是:
「“相柳!”小夭立即翻身坐起,却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撞得脑袋疼。」然后是:
「只有被黑暗拘禁过的人才会明白这世间最普通的阳光是多么宝贵!阳光刺着她的眼睛,可她都舍不得闭眼,迎着阳光幸福地站起,眼中浮起泪花,忍不住长啸了几声。
待心情稍微平静后,小夭才发现自己穿着宽松的白色纱衣,站在一枚打开的大
贝壳上,身周是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海浪击打在贝壳上,溅起了无数朵白色的浪花。」苏醒后,会「不禁微笑」,觉得自己像是「一粒藏在贝壳中的珍珠」,这是情人间的想象。
紧接着:
「小夭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叫:“相柳、相柳,你在哪里?我醒来了。”」她在呼唤他。
海底的三十七年几乎可以让小夭确定相柳在意她、爱着她,否则救她的命就好了,每个月疗伤一次就好了,何必夜夜陪着她,还要照顾她的心情呢。
刚刚获得光明的小夭,是极度喜悦的。这一刻她忘了失去意识前相柳和她说璟快要死了,也无暇想自己的哥哥,她就是本能地想要见他,她的心无限倾向相柳。所以当她看到毛球:
「小夭喜悦地问:“相柳让你带我去见他?”
毛球摇摇头。
小夭迟疑地问:“相柳让你送我回去吗?”
毛球点了点头。
不知道相柳是有事,还是刻意回避,反正他现在不想见她。小夭怔怔地站着,重获光明的喜悦如同退潮时的潮汐一般,哗哗地消失了。」经历了三十七年的黑暗重获光明,这是怎样难以估量的喜悦,却因为他不肯见她,消失了。
可想而知这是多大的打击。
站在小夭的角度,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相柳对她的感情,可是相柳的举动就是在明确地拒绝。传递给小夭的信号就是:无论我有多爱你,我们都不会在一起。
如果作者写小夭无知无觉,那么她就不会知道相柳做过什么,也就不会有所期待;没有那么高的期待,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
「小夭的头埋在毛球的脖子上,眼泪一颗颗滚落,悄无声息而来,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毛球的羽毛上。」她伤心,正是因为发现哪怕相柳爱她,也不会选她。
那个当年在海底逼吻她,问她的心意是否如初、是否欺骗了自己的相柳,那个在轩辕城和中原温柔体贴、玩世不恭、却一丝不苟地教授了她十几年箭术的相柳,放手了。
站在相柳的视角,他完全明白了和小夭在一起意味着一旦自己战死她将痛不欲生,于是他推开了小夭,甚至以交易的名义,试图抹掉这一笔情账。他是在小夭最明确二人之间心意的那一刻,放手了。
所以小夭回去发现璟竟然为了自己伤心到主动求死,继而震惊甚至主动表现亲密,合理吗?简直太合理了!几乎可以说,相柳的拒绝让她伤透了心,意识到相柳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她,表面的坚强实则是在掩饰内心深处刚刚被放弃所带来的最脆弱的感受。这个时候发现有人将自己看的这般重,怎么可能内心不大受震撼。
所以当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的小夭听到颛顼/玱玹说「我会遵守承诺,自然不希望相柳耍花招」的时候:
「小夭立即问:“相柳救我是有条件的?”
颛顼道:“之前,他只说他有可能救活你,让我同意他带你走,我没办法,只能同意。前几日,相柳来见我,让我答应他一个条件,你就能平安回来。”
相柳可真是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一点亏不吃!小夭心中滋味十分复杂,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释然,问道:“什么条件?”
“他向我要一座神农山的山峰。”」失落?如果不爱、没有期待,又怎么会失落。
释然?还好,你放手了,我也放手了。
之后她才对昏迷的璟说:
「“如果你真把我看得和自己性命一样重要,是不是不管碰到什么,都永远不会舍弃我?”」
「“你真聪明,这种问题是不能回答的。有些事情不能说,一说就显得假了,只能做。”」甚至颛顼/玱玹带她回神农山时:
「颛顼突然问:“你真的想好了?璟不见得是最好的男人,也不见得是最适合你的男人。”
小夭睁开了眼睛,微笑着说:“你和我都是被遗弃的人,你应该明白,我要的是什么。”」从小夭的视角看,她先后被自己的娘亲、父王放弃过,虽然和父王的误会解除了,但她心中的伤痛一直都在。历经海底三十七年那么亲密的时光,在她感情最盛最炽热的时候,相柳也放弃了她。一颗心,其实已经伤痕累累了。
再见面,是璟继任族长的仪式。看到防风邶:
「一瞬间,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竟然不争气地想逃跑,忙又强自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说:“刚才观礼时,没看到你。”」
彼此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怎么就能将过去的三十七年视而不见。相柳给了一个台阶:
「防风邶戏谑地一笑:“刚才你眼睛里除了涂山璟还能看到谁?”
他的语气活脱脱只是防风邶,小夭自然了许多。」防风邶是小夭和相柳感情的一层面纱,戴着这层面纱,他们就可以假装只是玩伴,那些不想承认不想面对的,都可以藏在面纱之下。
但终究有些事情是不同了的,甚至他们都没有意识到。
有一个特别细节的地方。在海底三十七年前,每次小夭和邶出行都是各自骑一匹马。可是三十七年后,两个人为数不多的同行,却都是共乘一骥。
左耳自由的那一次:
「防风邶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一匹天马小跑着过来,防风邶翻身上马,把手伸给小夭,小夭握住他的手,骑到了天马上。」
小夭出师的那一次(三十七年前还“等我回来”,三十七年后迅速出师):
「防风邶翻身上了天马,小夭握住他的手,也上了天马。」
颛顼/玱玹成婚的那一次:
「相柳回头,凝视着小夭,伸出了手。
小夭握住他的手,攀上天马的背。」
在无人承认无人面对的时刻,却有无意识的亲密,只是谁都不说罢了。
当小夭说:
「“如果你从死斗场里逃出来时,是我救了你该多好!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让你只做防风邶!真恨不得能早出生几百年,我一定会去死斗场里找你……”」
相柳心里不是不震撼的。自己的离开那么伤她的心,她还是想要向自己靠近。
「邶伸出手,好似想抚过小夭的脸颊,可刚碰到小夭,他猛然收回了手,扫了一眼小夭的身后,不屑地讥嘲道:“就你这样还能救我?你配吗?”」那一刻抚向她的脸颊的手,呼之欲出的感情。想告诉她,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想告诉她,我是爱你的。
可璟的出现终是让他瞬间清醒,回到现实。他给不了,他也无法让小夭去承受得到后失去的痛苦,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也已经迫使小夭去走她自己的路。
以至于后来海底同游:
「相柳说:“那是……”
“鲛人求偶时的情歌。”
“你怎么知道?”相柳狐疑地看着小夭。
小夭装作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猜的,传说鲛人的歌声十分美妙动听,大海中除了鲛人还能有谁有这么美妙的歌声?”相柳不想让她知道在她昏迷时,他曾陪着她做过的事,她也不想让相柳知道她知道,那些拥抱和陪伴,就都埋葬在漆黑的海底吧!」
相柳真的信了吗?他早就已经猜到了小夭知晓一切,这次不过是个印证而已。否则,又为何在玉山杀蛊的时候,封住她的心神呢?
如果没有梅林虐杀,相柳不见得会明白小夭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如果没有海底三十七年的陪伴,小夭不见得会明白相柳真的爱她。
如果不是曾经感受过真实的爱,小夭这样被动的人不会主动送出赌上自己全部心意和勇气的冰晶球,不会「一身白衣,赤脚坐在黑色的礁石上」,好似带着放弃一切的决绝。
如果不是真实经历过失去挚爱的痛不欲生,相柳也不会让防风邶彻底消失,连一丝念想都不给小夭留下,甚至用三十七年的粮草来让小夭恨自己冷酷算计。
最美好最温情的三十七年,是一杯入喉甘甜,回味却痛彻心扉,只酿给小夭和相柳两个人的酒。
------------------------
在看这个
时隔几个月
还是会共情到